张守仁:守心如磐,仁者爱人
5月风暖,明媚的氛围让人心情舒畅,突然就想起张守仁老师来。时至今日,他的样貌我已无多少印象,但他洪亮的声音,每至春浓日暖,都会如期在我的耳侧回响。那种熨帖人心的暖意,竟成了我文学生涯中,一道温润的底色。
我与守仁老师仅有一面之缘。那是在2007年的初冬,那天阳光很好。彼时我正在鲁院读书,妻儿来京看我。趁国庆假期,我们一家去拜访守仁老师,了却我藏在心底数年的歉意与谢意。7岁的儿子穿着一身喜庆的唐装,眉眼间尽显天真烂漫。未承想,开门的守仁老师竟也身着唐装,素色面料,更衬他慈祥的面容。一老一小,一艳一素,交相辉映,恍惚如寻常爷孙。儿子与他那份天然的亲近,瞬间化解了我一路而来的忐忑与局促。
师母亦是温和之人,见了我儿子,大约是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外孙,亲热得不得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她拉着儿子的小手,在屋里转转停停,很快就用零食将他的口袋塞得满满的。然后她又找出几件外孙珍藏的玩具,让他把玩戏耍。我记得有玩具车和玩具枪。分别时,千拒万推,师母还是让我儿子将一只他特别喜欢的望远镜带回了家。那份来自北京的温情,陪着儿子走过了很长一段懵懂岁月。
我与守仁老师在客厅闲谈。他语速平缓,语气温和,从容自然,没有半分架子,仿佛不是面对一位素未谋面的基层作者,而是与他相交多年的朋友。他问了我的近况,以及未来的打算,勉励我沉下心来,好好创作,不要被尘俗功利蒙了双眼。师母与儿子的笑声,隔着门缝飘过来,与我们的谈话交织在一起,是那么温馨和谐,竟让我有一种如家般的踏实感。
我此番登门,主要还是向守仁老师致歉。那桩旧事,如一根细刺,卡在我心里好些年了。省里给我的说法是,2003年非典肆虐,“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遴选推迟一年,后来我才知真相并非如此。2002年,我将自己的文稿报送上去后,一直耐心等待,却没有回音,我以为自己已然落选。恰在此时,一位北京书商向我约稿,首印数和版税都不错,这对我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彼时我积攒的文稿,已足够出三本书了,便想着,即便丛书那边后续有消息,两本书差不多时间出版,想来也不算违规,于是便将文稿交付书商,任其遴选。
没过多久,我的第一部散文集《田垅上的婴儿》便得以出版。巨大的喜悦,让我把报送“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之事完全给忘了。2003年下半年,守仁老师亲自给我打电话,说我的书稿获全票通过,他会亲自为我作序。很快,遴选结果就在网上公示了,不久我也收到了入选2004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通知。这个消息真让我喜出望外,想象自己的文字配上先生的序言,跻身那套承载无数青年作家梦想的丛书中,是何等的幸福。
可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太久。编审委员会很快便收到举报信,称我已出版过书籍,不符合“首次出书”的遴选标准,只能将我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我有口难辩,唯有一遍遍解释,我交稿之时,确实未曾出书。而最让我愧疚的,并非错失了这次机会,而是守仁老师已然为我写好了序言。那序言,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血。如今书不能出版,他的辛劳付诸东流。握着电话,我满心愧疚,语无伦次地向他道歉。而他只是呵呵一笑,语气温和,没半分责备,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揭过了。
长者的宽厚与包容,将我的愧疚消解了不少,也让我对这位文坛前辈生出了更深的敬意。一年后,承蒙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谢大光老师的厚爱,将我这部作品以《村庄在南方之南》之名出版了。经守仁老师的同意,我将他的序言用在了这本书里,总算没辜负他的辛劳,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份心安。
那次见面后,我深入了解守仁老师的过往,才知他是那时中国文坛的旗手之一。作为北京“四大名编”之一,他既是《十月》杂志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深耕文坛数十年的编辑家、散文家、翻译家。四十年间,他编发了《高山下的花环》等无数经典作品,扶持了一代代作家,为新时期文学的崛起倾尽心力。他翻译过屠格涅夫的系列散文,出版过《废墟上的春天》《文坛风景》等佳著,其中《林中速写》《老船》等篇章,还荣获大奖,被编入数十种选本与中学课本,以凝练的文笔、真挚的情感,滋养了一代读者。退休后,他仍坚守文坛,担任“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初创编委,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对青年作家的扶持,被人称作“文学界的幕后英雄”。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家,为人却谦逊温和、质朴赤诚,面对来自乡野的一位基层作者,也没有半分轻慢。
因为敬重与喜爱,我后来读了守仁老师的不少作品。守仁老师的散文素来秉持“有我、独特”的准则,不事浮华,不尚雕琢,文字凝练如璞玉,情感真挚如清泉。写文坛人物,寥寥数笔,便形神兼备,《文坛风景》中,那些文人雅士的风骨与个性,被他娓娓道来,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美感。写自然景致,如《林中速写》,笔墨灵动,意境悠远,将原始森林的生机与哲思,熔铸于文字之间,让人读之,如身临其境。写人情世故,如《你就是爱》《寻找勿忘我》,于细微处见真情,于平淡中藏悲悯。他的翻译作品,力求“神似”,摒弃洋腔洋调,将俄苏文学的精髓,用流畅自然的中文呈现出来,让屠格涅夫等人的文字,在中国文坛大放异彩。守仁老师的文字,如他本人,温润而有力量,朴素而有风骨,读来让人沉静平和,也让人愈发懂得,何为文品,何为人品。
我出生于山村,是名副其实的“社恐”,素来不善于主动打扰。更何况守仁老师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认识他的基层作者,哪怕一人一年只给他打一个电话,都会把他给累着。我只能将这份敬重,默默藏在心底。
可未曾想到,反倒是守仁老师,偶尔会给我打来电话。大概是2013年前后,我在《随笔》杂志上不定期开设影评专栏。有一年6期杂志,刊登了我的5篇文章。想来先生是订阅了这份杂志,竟对我的影评颇为喜爱,前后至少三次打来电话,与我探讨文章诸种思想的中正与偏颇。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我在火车上,信号时好时坏,可守仁老师依然热情与我交谈,一聊便是40多分钟。我们从电影本身,聊到古今中外的政治、经济与民生……他语气谦和,与我交换意见。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当时车厢的嘈杂。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竟然交流了那么久,实在不可思议。正是这样一些闲聊,让我真正走进了守仁老师的内心,窥见了他部分的人生观、世界观与价值观,领略了他作为知识分子难得的坚守与气节。
后来机缘巧合,我又认识了守仁老师定居海外的女儿。她学养丰赡、温文尔雅,身上有着守仁老师的谦和与通透。同时我也认识了守仁老师爱唱歌的外孙,少年意气风发,回国参加湖南卫视组织的“快乐男声”,杀进24强后,因学业繁忙,又潇洒离去,让我等听众皆惋惜不已。想来,这不仅是家族基因的馈赠,更离不开守仁老师润物细无声的教育。后辈哪怕是身在异国他乡,却仍然守着中国文脉与家风。
2024年5月28日,噩耗传来,守仁老师在北京逝世,享年91岁。彼时,我父亲正生病住院,我分身乏术,无法去送守仁老师最后一程,唯有定制一花圈,遥寄哀思。那一刻,心底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只能硬生生忍住不发。我知道,守仁老师一生乐观开朗,定不希望我们太过伤感。守仁老师逝世后,我与他们家仍有交往,与师母师姐经常会在微信朋友圈里点赞问候。
此时,窗外林木向荣,树叶婆娑。念守仁老师,言有尽,情无尽。守仁老师的风骨与温情,终将如点点星光,继续照亮中国文学的漫漫长路,也将永远留在那些受他恩惠、念他恩情的后辈作家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