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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鹏飞是民国时期知名的历史学者和方志专家。他是浙江绍兴人，其谱名祖泗，字洙邻，亦作榘林。由于其在方志领域成果卓著，后来的学者在相关研究中，经常引述、借鉴其方志理论，多将其视为民国时期卓有影响的方志大家。然而其学术成果自民国时出版以来，始终未能系统整理再版。近期，上海书店出版社全面梳理了寿鹏飞的《方志通义》等著述，仔细标点、校对，整理出版，作为上海通志馆主编的“方志学名著丛刊”之一种，是为可靠的现代整理本。

晚年的寿鹏飞

一 修志的思考与实践

寿鹏飞的方志学思想主要存在于《方志通义》及《方志本义管窥》中。在成文最早的《方志本义管窥》中，其方志思想已基本成型。他开宗明义，阐述了“善言志例，不如揭橥志义”，明确了方志本义比缕述方志体例更为重要的道理。他说“例以义起……义以经世，例以救时，义则精神，例则形式也”，十分强调志义的作用。

那么方志的本义究竟是什么呢？寿鹏飞承袭古典学者的观点，用传统经史的作用来比附方志本义，以为“方志体要”在“正人心，厚风俗，明正谊，陈利弊，垂劝惩，诉疾苦，补救时政之阙失，揅（yán）求民生之荣枯。察理必归诸真，指事必求其是，举其大要，略其琐细，足为治理龟鉴”。曹丕《典论》有云，“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志书的大义也同乎此——经世济用、服务社会、服务现实，为地方治理提供借鉴。正基于此，寿鹏飞把方志比为官书，是“郡邑正史”，“方志为垂世公言，若云非个人私著，宜随俗从时，求合庸流之耳目，不宜违时触忌，为真理之阐明，是则违心之论，娱人之书，何异优倡之表演哉？若乃修饰文字，精研考据，而于地方利弊噤不敢言，此个人私著则可，曾何以对地方乎？”这里，寿鹏飞清晰阐述了方志为公言而非私著的观点，由此，他认为方志的体例和要求也应因之而生，且与普通著作大不相同。这要求是什么呢？他以为“多志不如少志，志无用不如志有用，志琐事不如志大事”；所以“方志立言，当作平民立场”“方志记载，不贵应有之尽有，而贵应无之尽无”“方志撰述，最忌胸无主旨，随俗论为转移”“文字贵有翦裁，方见明洁”。

在这些基础上，他又提出了修志的“十三忌”“十四宜”“十勿”等。在这篇篇幅不过万余字之文章中，寿鹏飞把方志的本义、体例、宜忌等全部涵括，观点鲜明，层次清晰。从论述方法来看，他主要是通过对前人名家名志的学习和评述来实现的。诸如明代康海的《武功志》、韩邦靖的《朝邑志》，清代吴汝纶的《深州风土记》、俞樾的《镇海县志》，民国时期钱淦的《宝山县续志》、陈训正等人的《定海县志》、余绍宋《龙游县志》、王树枏（nán）《新城县志》等，他皆一一揭出这些名家名志的长处，鼓励读者学习借鉴。

《方志通义》则是在《方志本义管窥》基础上的进一步深化总结，以清代学者章学诚的史学和方志理论为镜鉴，进行了批判的分析、反思和吸收。中有《读实斋书质疑》一篇，专门对章学诚的一些理论进行了反思，如“方志起例之严，始于实斋章氏。实斋自负史学专长，欲以史法律志。但其所谓史法者，仅注重于古人师承家法，而于史家大义微言、劝惩法戒之精神，则略而不言”。又如“实斋谓史志不宜载入诗文，其言固当，然亦不必尽拘”。“实斋云方志忌载传奇小说，斯言固当，然亦视其言之有当于道否。”

《方志通义》出版于1941年，收入寿氏“得天庐存稿”之一，系寿氏自费铅印，商务印书馆代为发行。《方志本义管窥》则是1944年7月发表于国学书院第一院编辑的《国学丛刊》第14期上。

这次点校出版的《方志通义（外一种）》还录了两篇文章，其一是《〈易县志稿〉叙例》，为寿鹏飞方志思想在实践中具体运用的体现；另一篇则为《历代长城考》，是考证中国古长城演变的学术文章——此文在中国长城研究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常为后来研究者所借鉴利用。寿鹏飞在文中充分参考了历代史书和方志资料，仔细考证，体现了历史地理方面的深湛学养。这篇文章1941年收入寿氏“得天庐存稿”之二，铅印问世。同年寿鹏飞又将这篇文章删改缩减，改名为《万里长城考》，发表在国学书院第一院编辑的《国学丛刊》1941年第1、2期上。寿鹏飞的《历代长城考》是研究长城的名作，但自20世纪40年代以来，虽时有学者引用和翻印，标点整理却一直未曾有过。这次出版以1941年“得天庐存稿”之二的铅印本为底本标点整理，并取《国学丛刊》所载之《万里长城考》校勘，注明两文的异同，同时对底本的文字讹误作了订正。

二 方志学之外

今天知道寿鹏飞的人并不多，其实他当年的人际交往颇广，有一定知名度。早年在京城时，寿鹏飞与不少名流有过往，其中有李根源、齐白石、蔡元培、陈半丁等，与马寅初还是儿女亲家。他与鲁迅、周作人的关系尤其值得说道。

寿鹏飞的父亲寿镜吾即是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中的塾师。寿鹏飞比鲁迅大8岁，时常代其父授课。鲁迅兄弟中，鲁迅从寿镜吾问学，但最后一年的八股文是由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寿鹏飞讲授。到了周作人，其功课则是直接由寿鹏飞教授。鲁迅后来在当时的教育部就职，恰逢寿鹏飞此时也在京城，二人便有了更多的往来。鲁迅日记中常有同寿鹏飞往来的记载，从1912年到1929年就有52处之多。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寿鹏飞读后甚为钦佩，并以“钝拙”的化名指出书中一处地名差错，鲁迅在再版时更正，并识曰“钝拙未尝一面，而贻书匡正”，“尤感于心”，竟不知这位“钝拙”即曾经的塾师兼好友寿鹏飞。1926年，鲁迅为被免除教育部佥事职一事，向平政院上诉，寿鹏飞作为首席书记官，全力加以支持，最后平政院恢复了鲁迅的职务。1936年鲁迅去世，寿鹏飞还特撰挽联悼念：“桃李满门墙，雪中独傲梅花瘦；文章在天壤，云外时闻木樨香”。

做学问之外，寿鹏飞很会做官。在他生活的时代，首先是很会考试。寿鹏飞生于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八岁上考中秀才。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他不顾家中反对，到杭州应考，并考取癸卯科浙江优贡第二名；后因慈禧七十大寿，举行全国优贡会考，他又取得朝考第一名的成绩，成为“朝元”。1908年，他被委任为吉林农安县知县。在任不到20个月就因政绩卓著，深得百姓爱戴，被呼为“寿青天”，他由此被中央宪政编查馆保为东三省吏治第一。当时熊希龄任东三省清理财政正监理官，他与寿鹏飞有同门之谊，乃调寿鹏飞出任东三省屯垦局科长兼屯垦养成所所长。不久后，寿鹏飞又被调任东三省盐运司科长，在任期间写有《东三省盐政改革意见书》。辛亥革命后，寿鹏飞的仕途起起伏伏，与熊希龄牵扯颇多。直到1928年，因对时政灰心，寿鹏飞不再出仕，一意在家读书著述。在京为官时，他积极参与营救过“五四运动”中的爱国学生，还曾协助创办香山慈幼院。新中国成立后，寿鹏飞年事已高，很少活动。1959年1月，他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1961年初，寿鹏飞于北京病逝，享年88岁。他的生平著述，除了上述的编纂方志及方志理论外，还有《红楼梦本事辨证》一书甚为知名，是民国索隐派红学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