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申府写给罗素的最后一封信
“罗素是唯一了解中国的英国人”,诸多书文都引述过这句孙中山的名言。“唯一”未必妥帖,罗素“了解中国”,倒是事实。仅凭一部《中国问题》,就足可证明。
我早岁书运甚佳。几近二十年前,我负笈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竟在校园附近的二手书店遇到一册1922年精装英文本《中国问题》,定价450元新西兰币(约2000多元人民币)。此书初版初印,护封外还套有藏家自制的塑料透明衬面。全书全品,洵属可贵。我还了价,咬咬牙买下书。1966年,《中国问题》还重印过。罗素写有《再版前言》,申明内容未变。又过了整整30年后,《中国问题》才出现了中文译本。就像名作重印,我的书运也有“再版”。数年前,我两赴伦敦,伫立罗素广场,端详罗素雕像良久。归国去京淘书,我邂逅厚厚一叠英文报刊。此批报刊发行时间,肇于1922年,止于1946年。其中相关罗素的文章多达四五十篇,不乏《中国道威斯计划》《五卅运动血案》等涉华作品,至今仍未译作中文。
谁如此热衷庋藏罗素作品呢?书商坦言,此为张申府先生旧存,此类报刊已卖出一批。我又逐一翻阅,未见张先生手迹与藏印。书商见我面露疑色,便出示张申府致罗素英文信札草稿一通四页,以及信封一张。我即刻拍照留存。
信稿写于1962年4月7日。信上所书写信人与收信人地址分别是:北京王府仓胡同16号、英格兰剑桥大学三一学院C/0。此信英文连笔,潦草漶漫,但为名人轶札,经范旭仑、莫与争、周婷诸师友赐教,笔者试译如下,并略作解读。
亲爱的罗素勋爵:
在领导反核和平运动中,您的行为令人尊敬。为此,我表示衷心的祝贺。源自实现人类大爱与他们的相关成就,这场运动无疑是最勇敢的人道行为。
5月18日是您令人尊敬的九十大寿,我怀着万分喜悦的心情,送上最温馨的祝词。毋庸置疑,长寿让您充满创意与仁爱的生命成为最有价值、最为非凡的生命。围绕人类大爱,您已经在思想、写作、教育方面,做出大量贡献。我相信您将继续健康生活,活过一百岁,仍旧无畏且不知疲倦地教导和拯救这个世界。
对于所有的知情者,您一直都是整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逻辑学家)。无论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还是康德与黑格尔,都不可与你相提并论。事实上,您已经融合了赫拉克利特与斯宾诺莎的智慧。窃以为,如同孔子在春秋时代一样,您堪称这个时代的圣人。甚至在众多方面,他未必如你。奈特夫人著有《人文选集:从孔子到罗素》。我认为此书副标题是贴切,且有意义的。
我愿意表明的是,四十多年前在上海与北京遇见您时,我还是个年轻人。我编写过《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虽然目录尚有缺失,但兴许具有首创的意义。我坚信您至今仍记得那些事。我绝不后悔,当年您在华期间,我不得不离开中国。尽管我失去了获得您个人指导的良机,然而我一直安慰自己是中国介绍罗素第一人。至今,我仍然是一生追随您的仰慕者。
您的中文名字罗素(Luo-Su)正是出自我的译笔——“罗”在中文中是有名的姓氏,也是音节“Ru”的传统音译。“素”在中文中蕴含着“纯洁”“白色”“朴素”“自然”“本质”“通常”之意。这些含义与您名字的某些词源意义颇为相通。
这四十多年来,我兴趣如常,关注您所有的撰述。但是现在没有海外友人的帮助,我暂时几乎不可能获得外文书籍。您的三本新书,《事实与虚构》《这个世界会好吗?》与纽约哲学图书馆出版的那本《恐惧,玩耍与幻想》,尽管我内心一直热切期盼拥有,但至今无缘拜读。
近来,我学习《伦敦工人日报》,获悉为了人类和平与生存事业,您从百人委员会成立后发表了许多论述。我急切地希望读到那些论述。别无他法获得您的作品,如果您觉得不太麻烦,可否慷慨地留下发表论述的报刊与百人委员会发行的印刷品,直接寄至我信上写下的地址。
伴随着我最好的祝福,期待您的健康与时间,都允许您回我短函。
敬上
张申府
哲学家伯特兰·罗素的祖父,正是两任英国首相的约翰·罗素勋爵。伯特兰·罗素承袭爵位,故而张先生尊称他为“罗素勋爵”。彼时,张申府为何敬重罗素?札中所述和平运动不可不说。罗素一向热爱和平。《罗素自传》等书文有载,1955年,爱因斯坦于离世前不久签名支持罗素,《爱因斯坦—罗素宣言》方得面世,宣扬和平运动。同年,皮尔斯百科全书授予罗素奖杯,上刻英文:指明通往和平之路的伯特兰·罗素。三年后,罗素又创建了非暴力反抗运动组织——百人委员会,陆续发表演讲,领导游行,追求和平。他的个人威望如日中天。1961年,因为领导和平运动,罗素一度遭到监禁,却依然乐观。他当时虚龄九十,有此经历,怎能不受到世人尊敬?
不像中国老人惯用虚龄祝寿,罗素于1962年才庆祝九十大寿。张申府于信中为罗素九十大寿祝福,而在此前他已多次为罗素祝寿。早在1932年,张申府就思忖着祝贺老友甲子大寿。那年9月,《大公报·世界思潮》创刊,张申府负责编辑。时已错过罗素六十岁生日,但张申府经过精心策划,终于翌年编印《世界思潮·补祝罗素六十诞辰专号》。1942年,罗素寿登古稀。5月21日,张申府在罗素生日前一周,于《新华日报》刊发长文《祝罗素七十》,激情洋溢,赞誉罗素的历史贡献。待到罗素九十大寿,张申府以书信祝福,其“回我短函”的期盼,获得回应。据《张申府回忆录》记载,海外学人舒衡哲前往加拿大麦马斯特大学调阅《罗素档案》发现:1962年9月17日,罗素最后一次致信张申府,表达他对中国友人祝寿的感谢(舒衡哲译文):
收到你的充满智慧和善意的信,我感觉收获甚大。随函附上我庆祝九十岁生日时所收到的一份程序表——这是我十分珍惜的,也希望你也拥有一份……
有此寄信与收信时间、祝寿内容互相印证,笔者所见信札正是张申府写给罗素的最后一封信。张申府此时年近古稀,罗素则已是耄耋之年。张申府因此于信中深情回溯了两人初识往事,以及自己在罗素研究方面取得的成果。早在民国初期,张申府就已结缘罗素。1914年,张申府进入北大本科班深造。他在图书馆中发现了同年美国出版的罗素著作《我们的外界知识》,连读三遍,速成罗素的忠实“粉丝”。他还翻译了《我们所能做的》《哲学之价值》等作品,将罗素推介给中国读者(可见张申府《我对罗素的敬仰与了解》)。信中“四十多年前在上海与北京”相遇,是指1920年秋至1921年夏,罗素应梁启超、蔡元培等名人之邀,来华考察。其间,张申府于京沪两地,聆听罗素演讲,又数次谒见罗素,向他请教哲学问题。但因要前往法国留学,不得不向罗素辞别,此即张申府信中所述:“当年您在华期间,我不得不离开中国。”
张申府是“中国研究罗素第一人”。不仅“罗素”等西方知名学人的中文名字出自张申府之手,他还为罗素编写过著作目录。信中所述《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作者署名张崧年,连载于1920年末第8卷第3、4期《新青年》。此作写就于1920年10月,张申府时在上海。《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计有五类:书(14本)、小册(4册)、论文(76篇)、书评(38篇)、其他(4篇)。诚如札中所言“目录尚有缺失”,张申府当年在《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引》中就已说到:
吾自己很晓得这个目录未能把罗素著作尽包无遗。但问到罗素自己,他自己一时也不能记起共作了多少文字;所以只得待吾到欧洲图书馆里再考索、再增补罢了。
那时,张申府去信罗素,就已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即使我到了法国,我仍然会研究你的哲学,阅读你写的任何东西。所以,我希望你每出版一本书,或发表一篇文章(包括书评),都能不惮其烦地立即让我知道。”(见《张申府回忆录》,舒衡哲译文)。
刊发于《世界思潮·补祝罗素六十诞辰专号》中的《罗素最近五年著作解题(1928—1932)》,可视为《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的续集之一,录入五年来罗素作品计70篇。比起《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新编目录更受到中国读者的青睐。笔者所存张申府旧藏罗素刊文期刊,其中《物理学与元学》(连载于1928年纽约《周六文学评论》周刊),《教育与孩子》(连载于1929年伦敦《新领导》周刊),《人不想快活》《警察是特许的罪犯的地方》(均刊于1932年《新领导》杂志),这些篇目均被录入《罗素最近五年著作解题(1928—1932)》。但也有遗漏,1928年英文报《北京导报》所刊《物理学与元学》剪报,就未见于新目录中。
张申府旧藏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刊发有关罗素书评的刊物,可为信中所述“这四十多年来,我兴趣如常,关注您所有的撰述”做一份令人感喟的注脚。《世界思潮·补祝罗素六十诞辰专号》还发表罗素签名照与罗素答复《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有关问题的一页回函。尽管复函十分模糊,但足以证明张申府在信中所言“坚信罗素仍记得那些事”,不无道理。直到张申府晚年,他还向罗素讨要三本新书《事实与虚构》《这个世界会好吗?》《恐惧,玩耍与幻想》。关注罗素新作,或许表明他仍未放弃年轻时的梦想——编辑相对完整的罗素著述目录。不过,张申府此处有误。蒙范旭仑先生赐教,《恐惧,玩耍与幻想》并非书名,而是章名。1961年,纽约哲学图书馆出版罗素著述Education of Character(《性格的教育》),书中设有“恐惧”“玩耍与幻想”两章。
最后还须稍加说明的是,张申府于信中将罗素比作孔子,并不完全是恭维话。张申府说过:“我读过很多哲学的著作。在这些哲学家中,这两人(孔子与罗素)是我最敬重和仰慕的。”经过研究,张先生又言:“就算罗素不承认他的学说接近孔子,但我的哲学能把他俩拉在一起。我是他们的桥梁。”1931年,张申府《所思》面世。“仁”(孔子)与“科学法”(罗素)作为“最贵重的两种东西”,通过自喻桥梁的张申府,融入《所思》中。针对张申府式的研究途径与成果,褒贬不一。《鲁迅再论第三种人》(刊于1932年12月4日《金钢钻》)就转载鲁迅先生的讽刺:现在所谓的知识者,就是到外国留学的先生们,讲孔子的经济学,回国讲罗素、杜威学。华利博士所撰《中英文化姻缘》(刊于1930年8月21日《大公报》,萧乾译)也有记述:“罗素到华转瞬间即被尊为‘现代圣人’,在现代中国著作中‘罗素说’几与‘孔子曰’具有等同力量。”张申府无疑是将孔子与罗素学说打通的哲学家,但最早于公开场合将罗素和孔子联系在一起的中国学者并非张申府,而另有其人。1920年10月13日,江苏教育总会等组织,在上海大东旅社举办盛大晚宴欢迎罗素一行。陈独秀、张申府等名流出席宴会。据《欢迎哲学家罗素记》(刊于14日《民国日报》),经济学家、教育家朱进(字进之,1886—1922)发表演讲,将罗素称作第二孔子。演讲内容见《七团体昨晚欢宴罗素》(刊于14日《时事新报》),大意为:两千年来孔子曾支配中国思想,希望今日罗素学说能像孔子思想一样风行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