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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李静:AI时代,人向何处去? ——在“理想家”年会上的主题对谈
来源:《扬子江文学评论》 | 钱理群 李静  2026年05月15日07:15

钱理群

李静

一、站在未来看现实:“五大回归”的提出

李静(以下简称李):很荣幸能在“理想国”的“理想家”年会上与钱理群老师一起畅谈“AI时代,人向何处去?”。“AI”这一术语的源起,通常被追溯至1956年美国达特茅斯学院举办的会议,名为“达特茅斯夏季人工智能研究计划”(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迄今已近70年的时间。时至今日,AI已不只是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和哲学家这些知识精英关注的话题,而是“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热门议题。其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2016年谷歌团队DeepMind发明的人工智能机器人阿尔法狗战胜了人类顶尖棋手李世石,此后它在和人类顶尖棋手的对弈当中也绝无败绩,这引发了大众的广泛关注。2024年揭晓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都颁给了和AI有关的科学家,所以很多人预测,未来的诺奖和传统科学的联系也将越来越松散,我们的知识生产方式正在发生巨变,迎来“AI+万物”的时代。语言识别、图像处理、自动驾驶、人机对话、仿真模拟,AI就这样全方位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面对新的科技浪潮,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人和AI的关系,寻找人不能被机器取代的特殊性。

这些话题构成了热闹非凡的话语场。在这个场域里,AI的从业者、科学家一般会持有技术乐观主义的态度,认为AI将帮助我们突破人类的极限,迎接一个超人类的美好未来。人文学者大都忧心忡忡,担忧技术异化带来的种种恶果。我们这些普通用户也会时不时地表达一下AI工具给生活带来的冲击与改变。在这样的话语场里,核心话题就是人类将走向何处。2024年6月,中国文学及比较文学2024年双年会在香港举办,主题正是“展望人类”。会议说明中的一段话令人印象深刻:“当此一个新时代开始,后人类已经到来,非人的境遇依然处处可见,反人文主义袭入政治文化,我们面对未知与不测,在完美的混沌中,让我们再一次展望人类。”这场盛会吸引了世界各地300多名人文研究者聚首一堂,让学者们团结起来的一个最大的公约数,正是展望人类的时代之问。我看到会议通知后就迫不及待地分享给了钱理群老师。钱老师看后很兴奋,因为他的许多思考,比如他所设想的“未来学”,就与这次会议的主题同频共振。以此为契机,钱老师才邀请我参与今天的这场对话。

钱老师此前为大家所熟知的研究领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知识分子精神史与民间思想史,等等。他开拓众多研究领域的核心驱动力来自底层关怀,亦即对于国民性、对于人性的思考。这和今天的对谈主题是深刻相通的。但与此同时,与我刚才罗列的林林总总的话语脉络不同,钱老师讨论AI的路径将会非常特别。他或许是我们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位能够逃脱技术控制的人,因为他完全不使用智能手机,不使用社交媒体,更不用说接触现在各种各样的AI工具了。可以说,钱老师是一个旁观者、局外人,但同时又非常敏锐,对时代的发展潮流充满了好奇心和想象力。那么,我们有理由对钱老师的这份好奇保持好奇,首先请钱老师谈谈自己对于“AI时代,人向何处去”的独特观察。

钱理群(以下简称钱):这是我第二次和“理想国”的读者朋友们见面。我非常感谢“理想国”,为什么?因为我自己是1939年出生的“30后”,一生和“40后”“50后”“60后”“70后”,都有密切的交往,但是跟“80后”“90后”“00后”就接触得很少。2023年春天的“理想国”的读者日活动,让我有机会接触到“80后”,特别是“90后”“00后”的年轻朋友。就是在那时,年轻的朋友们告诉我,他们现在最焦虑的问题之一是在高科技的时代,人的许多功能,人做的许多事情都逐渐被机器人所代替,人可以、应该做什么?向哪个方向发展?人之为人的本性是什么?一句话,人类到底向何处去。所以当时我就概括说,当代的中国人,特别是年轻的一代面临着四大问题:第一,中国向何处去?第二,世界向何处去?第三,我们人类向何处去?第四,我们自己向何处去?

这就引起了我的回忆。“文革”后期,大概是在1974年,当时我身处贵州安顺,在一所中等学校教书,周围聚集了一批年轻朋友们。我们那个群体很有意思,只有我一个人是大学毕业生,其他人都是中专生、中学生、小学生、打工者,但是我们聚集起来却在讨论中国向何处去,世界向何处去,我们自己向何处去。那个时候我们就意识到,中国即将发生历史巨变,所以我们怀着雄心壮志聚集起来,要为中国和人类未来的变化做好理论准备。而今天我们所面临的人类向何处去的问题,是我们当时不可能预见的,是当代、当下最迫切的一个问题。

人类向何处去?我想这包括了几个问题。首先是要重新认识我们的时代。这是一个人类大变局的时代,大变局也就是新旧两个时代的交替时刻。我们会遇到非常严峻残酷的现实,即将过去的一个时代的矛盾、问题、危机都达到了极致,可以概括成五大危机:病毒、气候、战争、种族,以及人类何以存在。这是全球性、全面的危机,而且可能要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大家对此应该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们所面临的不只是社会的大变局,更是思想的大变局。

我认为必须对既定的历史和现实、既定的认知,以及由此形成的既定的信念,进行根本性的怀疑、反思和重构。这是应对变局必要的准备,是摆在我们每个人面前不可回避的问题。在此基础上,到底该怎么回答人类向何处去的疑问?如果我们只是从过去的历史和现实来看,仅仅站在过去和现实的立场来看,就会非常悲观。但我有一个新的思路,我们不能只从过去看现实,而是要站在未来看现实。

我一直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心和想象力。我一边要面对严峻的现实,另一边也没有放弃对未来的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我好奇的是,新的时代的曙光在哪里呢,到哪里去寻找?这是我从2023年以来一直在紧张思考的问题,后来突然有一个醒悟。大家知道,这些年我在研究“养老学”。我的“养老学”提出了一个观点,那就是令人焦虑的老年人也可能迎来新机遇,可以再出发。新机遇是什么?我认为人到了养老阶段,生命应当有新的发展,也就是回到生命的本真状态。什么叫生命的本真状态?我提出了“五大回归”:第一,回归童年;第二,回归大自然;第三,回归家庭;第四,回归日常生活;第五,回归自己的内心世界。

这“五大回归”,是扎根于中国经验而提出的。回归人的本真状态,难道仅仅是指老年吗?现在看来不是。“五大回归”是人的本性,是人的生命应该有的存在方式。人类在高科技人工智能的时代,就应该回归这样仅属于人的本真状态,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基础。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科技高速发展,这是很伟大的历史性的进步。有了高度发展的经济和高水平的科技,人的基本生存应该不成问题了。人类有可能在解决基本生存问题之后,或者在机器人取代一部分劳动之后,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我们的前辈,像于光远先生,像朱厚泽先生,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就提出了“休闲人生”的理想。我觉得这可能是未来的曙光。所谓“休闲人生”,就是指人们可以回到生命的本真状态,回归童年、回归自然、回归家庭生活、回归日常生活、回归内心。现在我们从未来的发展来想象,就有可能创造出回归人的本真状态的休闲人生状态。这是机器取代人的很多功能后,人类可能走向的方面,至少可以说是一个理想。当然,我们现实中还存在很多问题,有些问题还相当严峻。我在研究“养老学”时,也特别指出农村养老面临的压力已经刻不容缓。但作为一种理想,我还是想倡导从新机遇、再出发的角度看待养老、看待人本身和人的未来。

当我想到这里,坦白说感到非常兴奋,我也想在这里向诸位郑重提出建议。首先,在大变局的时刻,就像我们当年那样,读书非常重要,要做理论的思考,为未来的变革做好理论准备。其次,我们也可以部分地尝试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实现“五大回归”。最后,一个最根本的建议来自100年前的1925年,鲁迅对年轻一代提出的希望。他说年轻一代将面临重新寻路的过程,要展开价值重构、理想重构、生活重构。怎样寻路呢?鲁迅提出几个具体建议。第一,不妨听听老人的讲话,老人的经验之谈。今天诸位就是来听我这位老人讲的经验的。第二,重要的是自己寻路。鲁迅有一个很生动的说法,你自己找路,找不着,就先睡一觉。所以我说现在“躺平”并不是完全消极的。你不相信原来的理念了,也不跟着走了,要自己寻路,找不着先睡一觉,睡醒了再找一条似乎可以走的路。更重要的是,鲁迅建议大家要联合起来,共同寻路。鲁迅写道:“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1]我想补充一句,建议在寻路的时候要抓住两样东西:一是要有韧性,不要想一下子就做成多么伟大的事,能做一点算一点,有韧性地长期地做下去,甚至要数代人持续地做下去;二要寻找做事的空隙,寻找发挥自己能力的空间,有智慧地去寻路。

李:感谢钱老师的精彩分享,针对“AI时代,人向何处去”的大哉问给出了清晰有力的回答。概括起来,就是站在未来看现实,总结出“五大回归”的行动方案——回归童年、日常生活、家庭生活、大自然和内心。我听完后有两个深刻的印象。首先是钱老师思想的实验性。他的实验室是在书桌旁、书房里,他的实验工具是笔和电脑,他是在用写作的方式去发明、去实验各种各样的思想体系。这也是钱老师能够保持如此长久的社会影响力的重要原因。85岁仍处在思想实验的高峰期和活跃期,这正是“人向何处去”的一份生动说明。其次是思想的辩证性。他当然注意到全世界与全人类面临的种种现实危机,亦即开场便总结的五大危机。“危机论”正是目前讨论问题的常见思维方式。如此看来,钱老师始终秉持的理想主义就显得尤为可贵,正如刚才所讲,我们不仅要站在现在看未来,更要站在未来看现在。转换视角之后,钱老师会去主动想象未来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哪里,用理想去反哺、引导现实的塑造。

钱老师指出“五大回归”不只适用于老年人,也是人类面对时代挑战时具有普遍意义的应对之道、思想资源与操作方法。这不只是坐而论道,而是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地、部分地实践起来的。钱老师之所以邀请我与他对话,正因为我们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钱老师为我的专著《赛先生在当代:科技升格与文学转型》撰写了序言,提出应当用人文学的方式来回应科技带来的挑战。我们都认为应当在中国社会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思考科技的全方位影响。不能逃避,不须怀旧,必须积极调整与发明新的思想方法与生活方式。

二、回归童年的好奇心、想象力与创造力

李:我想就“五大回归”进一步与钱老师讨论。在通常的印象中,老年人是数字时代的弱势群体,但在您这里,您虽然不了解科技的具体进展,也不使用智能产品,却依旧保持了一种“旁观者”的好奇心,没有丝毫的回避或是畏惧。您刚才讲到,在AI时代,人的好奇心、想象力与创造力变得更加重要了,个体独特的人生体验和生命经验焕发出更大的价值。能像您这样持续介入时代浪潮,始终保持好奇心与想象力,实在是极少数。对我们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又该从哪些方面去培养自己的好奇心与想象力呢?

钱: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我的核心思想,可以概括成两句话:第一句,面对现实,绝不退让;第二句,对未来充满好奇心和想象力,发挥绵绵不绝的创造力。我认为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是人的本性。回归童年,首先就是回归童年的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我曾与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王金波讨论童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们认为有三点:一是与大自然交融,这点我们下面再谈;二是充满了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三是喜欢玩儿,会玩儿。这些都是人的自然本性。

每个人都跟童年有两次相遇,一次是现实的、真实的童年,也是糊里糊涂的、自发的、本性的童年。后来越长越大,直到老年,童年就不再是原本的样子,这就需要我们去重新认识、评价、享受童年。人到了老年还可以与童年第二次相遇,这是很幸福的。在这方面我有个弱点,不会玩儿,现在想到我要玩儿,已经来不及了。王金波先生就会玩儿,会享受童年,童年的意义就不一样了。你们现在还不到我这个年纪,可能回归童年还不是你们的主要想法,但我觉得也不妨让自己时不时回归一下童年,试图去重新认识、重新享受童年。比较可悲的是,现在的孩子已经不会玩儿了,甚至不想玩儿了,这就失去人的本性了。所以解决当前教育问题的关键之一,就是要帮助大家回归人的自然本性。

李:您讲得很有现实针对性,应试教育在不断扼杀人的想象力。不只基础教育,现在连大学也高中化了,《三联生活周刊》就曾出过专题来讨论,许多大学生一入学就要进入严密规划的轨道,尽早为考公、考研、找工作的目标做好准备。在大学阶段展开自由探索、选择试错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对许多人来说显得太过奢侈了。许多大学生也对大学课堂感到失望,而大学老师又困在“非升即走”的考核系统之中。所以在这样一个内卷化的系统中,想象力存在的土壤被破坏了。

钱:是的,我经常想,面对这样的教育现实,像我这样的退休老人能做些什么呢?这就特别需要智慧去寻找可以做事的空间。比如说,我研究“养老学”,从“养老学”出发研究未来学,而我研究未来学,又和幼儿学连在一起。我发现幼儿阶段,也就是进入幼儿园之前的时期,还相对比较自由,可以有意识地去培养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样就可以先找到一个有发展空间的地方。

李:您和王金波老师最近就在探讨幼儿学习的话题。您曾经提出“亲子共读”的设想,认为“亲子共读”是在课堂教育之外大有作为的天地。不过,我可以给您补充一些背景信息。现在互联网上关于东亚原生家庭与东亚式亲子问题的讨论很多,原生家庭被认为是造成个人成长创伤的重要原因,很多年轻人甚至选择以“断亲”的方式来保证自己的独立成长。如果说亲子关系已经伤痕累累,童年都成为个人创伤史的起点,那么倡导回归童年和家庭是不是更加困难了?

钱:不,你说的现象是客观存在的,但客观存在不等于合理、正确。亲子矛盾是必然的,但矛盾应当有一个合理的度。你提到的就是过度的现象,这是不对的,正常的家庭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尊重客观存在的事实,也要去探索解决方案。我所讲的某种程度上是我们这个时代提出的新课题。比如,家长苦恼的地方在于,孩子到了高中阶段,要独立了,渐渐和家庭疏远,不愿意跟家长说心里话。针对这样的情况,我就不断在倡导“亲子共读”,家长每周抽一两个小时和孩子共同读书,努力建立合理、和谐的家庭文化。最近我和王金波先生合作出版了《昆虫印象(点评本)》(金波著,钱理群点评)的家庭阅读读本,就是为“亲子共读”准备的。幼儿时期的“亲子共读”,是母亲读给孩子听。到了小学阶段,孩子就能自己读书了,到中学阶段,他能够慢慢离开家长自主读书。但这个时候家长也要跟上,也要继续读书。无论家长跟不上或是孩子跟不上,都可能出现不协调的情况。如果从小开始,每周都有共读时间,就会形成家庭文化。等到孩子长大,也不容易决裂,彼此的交流多了一重可能。所以我认为由“亲子共读”培养家庭文化,是值得认真考虑的。

三、社会化与本真性:再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李:您之所以能够跟这么多不同代际的人深入互动,是因为您和大家共同面对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人如何健康、快乐、有意义地活着。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跟您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您作为北京大学著名教授,可以在退休生活中“回归内心”,从社会化的状态回归生命的本真状态。但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来说,跟您所倡导的可以说是反向而行的。我们希望能够更好地“社会化”起来,更好地适应社会的游戏规则,在这个过程中肯定难免去压抑和改造“本我”的一面。所以,对于一个正在融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该怎么把本真化与社会化协调起来呢?

钱:你提的这个问题,暴露了我今天谈话的一个弱点。我跟大家不是同龄人,无法对大家面临的现实问题直接给出具体建议,这需要各位自己去探索。但我觉得,这里其实提出了一个更高的、本质性的问题。社会性自我与个体性自我,都是人的基本面向,但是在人生的不同发展阶段各有侧重点。比如在学习阶段,培养个体性的自我是最根本的任务,同时也要关心社会,为下一步成为社会性自我做准备。这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当你参与社会以后,作为社会性存在确实要负起责任,完成社会交付的使命,这变成了主要任务。但在这个阶段也要努力坚持、保持个体性自我的独立。到了第三阶段,也就是我现在所处老年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退出和告别的阶段。虽然还要葆有社会关怀,但更主要的是回到个体性自我。所以怎么在两种自我之间取得平衡,就需要用智慧来解决。

李:能不能把您的智慧掰开了、揉碎了,举点例子来讲给我们?比如我记得您私底下分享过一个“人生小技巧”,叫作“先忍再骂”。先做社会人,但与此同时,当具备了一定的条件时,就可以更主动地发挥自己的能量,对吗?

钱:对,当年我们结成“民间思想村落”时,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这些来自民间的普通老师、普通学生,在体制内没有发言权,讲话没用,没人理你,而且随时可以消灭你。我在贵州待了18年,考上研究生以后,就明确了自己的首要目标是获得体制认可,获得说话的权利。我当时重视评职称,目的是要拥有发言权,为此奋斗了10年。整个1980年代,我都尽量地把自己的野心收拢,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学问,以求得到学术体制承认。

大概到了1997年,我真正得到了体制承认。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我想骂人》,写的是体制对我的束缚。戴了一顶北大博士生导师的帽子后,一举一动都得像博导。人家说你是“钱教授”,你就必须守规矩。但我觉得这些规矩束缚了我,控制了我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而且,我也不想使用自己的权力压制别人。我想拥有的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发言权,不是学术权力。所以我说“我要骂人”,也就是要打破这些束缚——无论是压抑我的,还是我可能压抑别人的。于是,我参加中小学教育改革,参加志愿者运动,参加乡村建设运动,这些实际上是在创造第二教育、第二思想、第二文化的空间,这就是做事的智慧。现在回头来看,我的尝试基本是成功的。我把这些叫作“静悄悄的存在变革”。

李:钱老师很难得的一点就是能够先“忍”,在获得体制认可与社会地位之后,还保有“骂”的“初心”。您在整个过程当中充满了实践的智慧,能够在可能的条件内寻找做事的空间,这对我们很有启发。我还想沿着这一话题继续请教。我们“80后”“90后”从小遭受的指责就是太自我、太自私、太原子化,等等。这样的指责是简单粗暴的,没有能够理解一代人的情感结构,还加剧了孤独感等问题。现在情况又有了变化,AI可以每时每刻陪伴你,而且它自己没有情感,可以无限以用户为中心,满足其情感需求。如果AI离线了,用户可能就会像科幻电影《她》里的主人公,陷入情感坍塌与无边的孤独。所以我不知道您如何看待孤独这个永恒的话题,您又是怎么看待个人与他人、个人与集体之间的关系?

钱:这里提出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生课题,就是如何处理自我和他人、集体、共同体的关系。我坚持两条,首先就是坚持自己的独立性。这就涉及我人生的基本选择:我要当怎样的知识分子?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鲁迅曾给出很明确的回答,叫作“真的知识阶级”。“真的知识阶级”或者说真正的知识分子有三大特点:第一,永远不满足现状,因此是永远的反对者和批判者;第二,永远站在大多数普通老百姓这一边;第三,永远是边缘化的,也就是孤独的。一个独立知识分子必然是孤独的。

其次,我还坚持一条原则,对不同于自己的人要宽容,就是要善于妥协。我把它叫作“坚忍”。既要坚守,又要忍受、忍耐、妥协。我和人相处的原则是扬善抑恶,包括在养老院里,我和每个人接触时,先会冷静地观察,看这个人的善、优点在何处,恶、缺点又在何处,然后作出判断,如果他的恶超出我的底线,我就不和他来往,但也不主动批评他,如果他虽然有毛病,但是有底线,我就与他的善的一面相处。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谈赵园和我们“这四家人”》,我和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陈平原、黄子平、赵园,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彼此互相支持、互相理解、彼此承认,但又保持距离,对对方的弱点看得非常清楚。我想这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也是我如何处理自我和他人、自我和集体的关系的原则——坚与忍。

李:说到个人与集体,我还想到您在2010年代提出的一个著名概括——“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我最近发现这个概念的使用出现了显著变化,大家原本是将它作为一个批判性的概念,现在反而会非常共情所谓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认为能够做到“精致利己”的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有没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地方?

钱:我也想解释一下。我概括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影响太大,好多人都跟我说过,钱先生几百万字的著作都比不上这一句话传播得广。其实我一直没有机会公开谈当初为什么提出这个概念。我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带有一种理解之同情的,特别是其中有些原本来自底层的年轻人。底层的人可以通过努力考试考上大学,但再往上走,有的就只能依靠权力。最初可能还有一个天真的想象,认为通过妥协获取权力之后,就可以为父老乡亲服务。但残酷的现实是,一旦成为既得利益者,就很难跳脱出来了。因此我对那些来自底层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同情和理解的,但我又不能原谅。反过来,对于那些鲁迅说的底层的“中国的脊梁”,我由衷敬佩。我的民间思想史研究主要便是讨论他们的思想。他们超越了“底层”,也超越了“利己”。

“利己”是人的本性,不必否认,也不应抹杀。根本问题在于个人和权力、利益的关系。这就涉及我一直研究的国民性问题。我今年85岁,属于在共和国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我们那代人充满了浪漫主义与理想主义,但实际上也被权威引导和束缚。而到了当下,权力和利益支配一切,我反思的主要是这一层面的问题。

四、“贵州的真山、真水、真人养育了我”

李:我们刚才讨论的更多的是回归内心的话题。接下来不妨向外转一下,讨论回归大自然的话题。新冠疫情以来,人们对大自然有了更高的渴望和热情,像是露营、各种户外运动都很火热,当然大多是投资比较大的中产运动。还有像年轻人中流行的“公园20分钟”理论、拥抱一棵树、观鸟等活动。《十三邀》中钱老师那期采访的结尾,让许多观众念念不忘。镜头里,许知远老师和钱老师在泰康散步看树,许老师想从看树中格物致知,总结某些道理,但钱老师却说不要想多,只是感受此时此刻。与此同时,钱老师的研究领域之一是地方文化研究,强调要学习和了解脚下大地的历史、人文、地理。所以我好奇的是,面对大自然的时候,您怎么处理感性和理性之间的关系?怎样才算真正融入大自然了,而不是某种跟风、模仿和消费?

钱:这就说到我的贵州经验。要了解钱理群,就必须知道钱理群在贵州的18年。我21岁大学毕业后就到了贵州,待了整整18年。我当时在贵州,感到非常孤独,怎么办?融入大自然。我住的学校对面就是一座山,每天早上我就爬起来,迎着日出,高声朗诵古典诗词。到晚上,一觉睡醒了,天黑黑的。我突然想到离我们学校不远,有一个水库,我就跑到那个水库,坐在那儿,看着月光照耀下的流水,吟诗作画。贵州经常有雨,我就冲出去,顺着水的流淌,画一些有点现代派风格的作品。我因此走遍了贵州安顺的山山水水,在艰难的环境下始终保持生命的纯真状态。

贵州的真山、真水、真人养育了我,给我的生命带来另一种可能。所以我对人和自然的关系,更加主张直觉的感悟。人和自然的关系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到著名的风景区,比如黄果树瀑布,就会联想到历朝历代的古诗词,这实际上是一种文化自然;还有一种则是和自然直接相对,所谓“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你看山,山看你,在这个过程中彼此之间就有精神的感悟——你走出大山,你变了,山也变了。

我后来用摄影的方式把我和大自然的关系记录下来。所以我说自己一生有两种表达方式,用文字表达和人的关系,用摄影表达和自然的关系,把瞬间看见的山水记录下来。而且我主张要用儿童的好奇的眼睛去看大自然,这也是林庚先生主张的。我在早上、中午、晚上甚至半夜都跑去看过未名湖,在春夏秋冬的不同时间都去看同一个未名湖,每次看都有新发现。所以不一定非得去景区,风景就在我们的身边。

刚才说我在养老院里认识了儿童文学作家王金波先生。他写文章说,和钱理群是因树结缘。两个边走边看树的老人,成了真正的朋友。我以前自己能走的时候,每天去看同一棵树,一边走一边看。同一棵树在不同的时间、光线和季节里,会有不同的面貌。我回家之后,就有种新生的感觉。而和我一样一边走一边看树的人,就是我的真正的朋友,我们这样就结识了,因树而结缘。所以我在养老院,我经常去看树。但现在自己已经走不动了。

说起来诸位可能难以相信,我在北大上课为什么这么受欢迎?我今天第一次公布自己的诀窍,那就是只要有可能,上课之前我都会去未名湖绕一圈,在大自然中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进入最美好的状态,然后再进教室上课。每节课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开始。所以,大自然对我来说就是融入生命的最根本的东西。

李:您说得真是动人。我留意到您刚刚引用“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您没有使用我提问所用的“融入”一词,而是讲您变了,山也变了,您是不是有意保持和大自然的这种相互独立的关系?

钱:对,相互独立,又相互交融。

李:您不是被大自然吸纳进去,这是跟王金波老师不同的一点。

钱:当然这也是我的弱点。

李:所以您也没有想过要养宠物吧?

钱:没有,我这个人独立性太强了。我形容自己是走在水边,边走边看的观澜者,无法真正融入其中。但现在我想要改变,正在调整,努力融入。

五、AI时代的“生死学”

李:最后还想跟您交流AI与人类肉身的关系问题。现在有一些“数字永生”的设想,您在“养老学”研究中也注意到,比方说像数据库,各种各样的AI技术,对于养老和健康管理其实是很有帮助的。但与此同时,我们又经常会把人的肉身——承载了各种历史文化情感经验的肉身,视作是抵抗机器的最后的堡垒,视作人性的符号。所以我也很好奇,在85岁的年纪,您是怎么看待肉身的有限性的?怎么看待衰老和死亡?您自述是为了未来而活着,那在您心目中有没有超越人的肉身和机器体系的永恒价值?

钱:我认为老年人生要分阶段来说。第一阶段叫作“活力养老”,身体、精神都处在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在此期间可以做两件事情,一个就是继续作为社会性存在为社会服务,因为老年人的智力积累到最后,其实应该大加发挥,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以前退休了就在家养老,现在在家也可以滔滔不绝地上课。

第二阶段叫作“失能阶段”,身体失能,智力失能。对老人来说,这是最痛苦的时期,而且还面临经济问题。所以我提倡“健康不长寿”。失能阶段的最后,就进入身体性的存在,躺倒在病床上。这个时候你会遇到两大重大变化:第一个变化,你对过去没有记忆了,对未来也没有想象了,只为当下活着,这就是全部目标。怎么在病床上活得有价值,这是一个新的生命课题。第二个变化,你周围的人群范围越来越小了,说残酷一点,就是人们逐渐地把你忘掉了,你身边最后只剩下医生、护士,还有你的护理人员,你的儿女或者几个亲戚。跟身边这些人怎么相处?也是一个课题。我现在已经感觉到了,你周围的亲人会从爱你出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你,这时你怎么办?这就是“养老学”在面对身体性存在时的大问题。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我讲讲我的夫人崔可忻。她是2019年8月4日去世的。当天早上,她突然对我说:“这个世界太乱了,我管不了了,我要走了。”这句话很有我们这一代人的特点,只要活着还要管世界。说完这段话以后,她就进入了沉睡阶段。据我的观察和研究,这就是人的生命的最后阶段。到沉睡阶段的时候,她就脱离了自我身体,也脱离了宇宙,在更广阔的宇宙空间中漂浮。那时候是人生最幸福的瞬间,所以我的老伴儿就这么在漂浮的人生当中离去。我最近做了一个哲学总结,那个时候人就进入虚无状态,一切都不存在了,身体不存在了,社会也不存在了,漂浮在更广阔的一个空间里,那是最自由、最安详的境地。这是我对未来的想象。

李:这是钱老师版本的“存在与虚无”,您以“养老学”为根据地向前又开拓出了“幼儿学”,向后又开拓出了“生死学”。不仅有经验性的分析,而且很多思考都深入到了哲学层面。更为重要的是,钱老师的思考路径启示我们,即便现实问题重重,依然要从未来回看,积极开掘现实生活的崭新潜能,并有智慧、有韧性地行动起来。这是对于我们今天的主题“AI时代,人向何处去”的最好回应。非常感谢钱老师与现场的所有朋友,今天的讨论不知不觉已经延续了两个小时。“AI时代,人向何处去?”是一个正在进行的重大话题,我们的讨论是开放性的,未完待续。我们注定要与大变局的不确定性共存,因而必须做好思想上、理论上的准备。在今天的这段思想旅程中,我们可以看到钱老师是如何从自己的学术研究、人生经历中总结经验、锤炼智慧的,又是如何转换视角,站在未来思考现实,既能有距离地成为我们的同时代人,又能在坚守自我的同时保持锐利的自我反思。这对于我们来说很有启示价值,但也正如钱老师的提醒,年轻一代的许多切身问题,已是他未曾涉足的领域了,像是应对人机共存的各种挑战,就需要一代人、几代人充满智慧和韧性地寻路。让我们共勉,继续携手前行,今天的讨论就到此结束,感谢大家。

钱:谢谢大家。

(本文根据2024年10月26日钱理群与李静在“理想家2024北京年会”上的主题对谈整理而成,已经两位主讲人审阅与修订。)

注释

[1]鲁迅 :《华盖集·导师》,《鲁迅全集》(第 3 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59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