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追捧松弛感,李元胜:没余力虚度时光的人,我劝你做好一件事
当 “松弛感” 刷屏全网,有一首诗已默默治愈读者近十年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作为这首国民诗作的作者,李元胜身上有着多重标签:工科出身、资深媒体人、鲁迅文学奖得主,常年奔赴山野观虫寻趣,更被读者亲切称作 “蝴蝶诗人”。
本次专访,我们和他深度对谈:从全网流行的废话文学、文学玩梗,到诗歌疗愈;从短视频时代诗歌的碎片化传播,到文学破圈的可行路径。更直面不少人共同的精神困境:倘若奔波劳碌,连从容 “虚度时光” 的余力都没有,我们究竟该如何自处、安放身心?

李元胜,1963年生,诗人、博物旅行家。1983年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机专业,1985年开始媒体人生涯,2015年起专事写作。现为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委员。曾获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诗人奖、重庆市科技进步奖等。诗集《无限事》获鲁迅文学奖。诗集《我想和你虚度时光》广受读者喜爱。
丁鹏:当下全网热议“松弛感”,您的代表作《我想和你虚度时光》走红近十年,至今仍引起广泛共鸣。在很多人被效率裹挟、被快节奏绑架的当下,诗人该如何以文字为大众精神松绑?对于学习、工作、生活压力较大、没有余力“虚度时光”的人,您有怎样的建议?
李元胜
新时期以来,中国经济等各方面处在加速度的发展中,包括我在内的几代人的主旋律是拼搏、奋斗和建设,对一个人的价值确认很大程度上是对其事业成就的评估,个人的文化生活、休闲生活和家庭生活几乎不在评估范围内。
我这首诗出现在整个中国转型的前夕,这是一个非常幸运的时间点。社会、经济等领域开始从发展速度转型为发展质量,人们开始评估文化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价值,思考什么才是更完整的人生。这首诗对高效率、快节奏生活有着疏离甚至抵抗的态度,因而获得了广泛共鸣。
十年以来,社会变化大,人的变化也大,包括对生态环境的重视、对个人身心健康的重视、对精神生活和文化体验的重视等等,调整中的人生价值观正在重塑一个全新的中国。
即使是这样,我们所看到的调整和重塑并没有全面覆盖不同年龄段和不同行业的人们,很多中青年人,仍然处在学习、工作与生活的高压中。包括诗歌在内的文学艺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发挥鼓励、疏解和安慰的作用。要从根本上解决类似的严峻问题,需要全社会的努力。
我个人的建议是,在眼前这个时代,我们都需要拿出更多的耐心(包括对自己的耐心),更多地观察与思考,在每个阶段进行自己事业、生活等方面的综合评估,以便找到自己兴趣、事业及社会需求的结合点及时进行调整,从而获得更为从容的状态。
丁鹏:当下年轻群体习惯用文学名句玩梗,比如以张怀民的视角理解“怀民亦未寝”,认为张怀民应该是本来睡得好好的,被苏轼硬拉起来夜游,还说“怀民亦未寝”。类似的还有“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等等。您如何看待文学经典被网络玩梗的方式解构?
李元胜
典故或经典本身就有被多视角解读的可能性,文本不仅有文学阅读价值,也有休闲娱乐价值,在不同场景下有着丰富的解读可能。
即使同一个读者,在不同心境下读同一个文本,也会有不同的感受和领悟。经典文本在新的时代语境下,有时会因为代差出现意想不到的阅读效果,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总之,我觉得玩梗不会对经典产生任何真正的损坏。
丁鹏:如今“诗歌疗愈”成为热门话题,不少心理博主倡导情绪低落、焦虑抑郁的人群,通过读诗、写诗自我疗愈。您认为诗歌真的具备安抚情绪、疗愈心灵的实际力量吗?有没有可能,过度向内深挖,反而会让情绪陷在文字里走不出来,加重精神内耗?
李元胜
因为前面我们讨论过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压力,也因为对身心健康的关注受到空前的重视,现在各种疗愈盛行,当然诗歌也不能幸免。
优秀的文学作品,绝不仅仅是情绪安慰剂,它们能让读者更完整地看待自己与世界,这样的阅读过程,本身就是有疗愈作用的,有时它能发挥手术刀的作用,有时能发挥减轻淤积的作用。
情绪低落、焦虑抑郁有一部分是因为个人思想陷于狭窄阴影中死循环,而解决之道正是破门而出,看到更丰富更广阔的世界,从而获得生机。
丁鹏:当下网络流行“废话文学”,像“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这类句式走红全网,很多年轻人把日常感慨和吐槽都化作这种看似什么也没说,实则自带讽刺和解构意味的表达。您怎么看待网络上“废话文学”的流行?
李元胜
每次看到全新的“废话”,我都能小小开心一下,很解压的。这些“废话”其实是新一代人的自救和共情方式,夸张一点说,他们以此来保护自己,避免自己成为新的复制品。
文本的传播,有时是一个价值不断贬值的过程。本身包含哲思或道理的金句,在传播过程中会变成空洞的套话,甚至成为令他人沦为复制品的教条。
“废话”就是对此过程的抵抗和反击,年轻人也因为“废话”的创造和传播,结成了心有灵犀的短暂盟友。
丁鹏:如果想请您为年轻人推荐一本最能安放情绪、缓解精神内耗的文学作品,您会首选哪一部?反过来,有没有一部世人公认的传世经典,您读后反而觉得浪费时间,不如去山野看半小时蝴蝶?
李元胜
我个人是非常喜欢《幽梦影》的,能让人安静同时又增加奇思妙想。
这个具体说书名不好吧,特别是现当代人写的。可以这样说一个比例,传世经典和任何一个读者都有适配问题,一般来说,对一个特定的读者,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传世经典都不用浪费时间去看的,还有三分之一的翻翻即可,剩下的三分之一中,才可能有你真正需要、值得终生去读的。
丁鹏:评论界将您的创作定义为“减法美学”:不刻意宏大、不空洞抒情,只从平凡日常里提炼诗意。如今很多人身处信息洪流,普遍精神过载、思虑过重,您认为创作上的减法美学,是否同样可以迁移到生活处世中?
李元胜
我倒觉得眼前的情形是信息过载,而精神相对贫乏,独立的思考和洞察严重不足。手指划动的浏览代替了缓慢的阅读,新媒体的推送规则又把不同趣味和观点的人隔离在各自的信息茧房中,我们对时代和世界的看法不再是由个案开始的独立分析和归纳,而是在现成的答案中打钩选择,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对时代和世界的刻板看法。
不只是身边时代如此,每个时代都同样进行着大同小异的刻板灌输,人们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思想成了他人观点的复制品。
艺术创造恰好与之相反,它们需要有血有肉的个案,需要独立的思考和想象,所以,对复制的抵抗和拒绝是天然的也是必须的。
其实,抵抗被复制也是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正在经历的,敢于发现和肯定自己偏爱的,放弃或减少其他的,真正成为自己生活的主人,拥有自己的思考、判断和选择后的人生才称得上美好的人生。
丁鹏:短视频时代,大量诗歌被拆解成短句语录、治愈金句碎片化传播,流量极高,却也割裂、消解了诗歌完整的语境与意境。您如何看待诗歌被碎片化解读、快餐式消费的现状?
李元胜
你说得很准确,当代诗歌在各平台的传播,流量最大的形式之一是摘句。我觉得好的诗歌,哪怕是只言片语,能进入民众的日常,也是很好的事情。
完整的诗,能提供的文学价值更大,但现代诗歌有门槛,没有一定的阅读训练,其实是很难充分解读的。相比之外,摘句能选择的都是更能理解更能共情的诗句,它们也会多少带着一些原诗的文学价值,能让更多的人能分享到这些价值。
丁鹏:您拥有多重身份:工科出身、资深媒体人、鲁迅文学奖得主,又因常年野外观察昆虫,被读者冠以“蝴蝶诗人”“博物诗人”的标签。多重身份的切换,对您的诗歌创作是否有一定的助益?想成为优秀的诗人是否有必要在写作以外拓展其他爱好?
李元胜
我的常年野外生活对诗歌创作影响很大,甚至可以说全面刷新了我的写作。大自然是深邃而神秘的,可以给创作者提供源源不断的刺激和启发,我很多诗作都受益于此。
诗人类型多样,有的人适合在狭窄的视野里深入而专注地挖掘,当然,从普遍规律来看,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丰富和深刻与否,与他看到的世界是否足够广阔和深入有关,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写作的高下。
所以,不完全是爱好的问题,而是你对你的领域之外的世界是否有着起码的探索热情。
丁鹏:您的诗作多次被改编成歌曲、引用为短视频文案、植入各类文创产品,成为公认的诗歌破圈样本。在您看来,诗歌想要走出小众圈层、实现良性破圈,最可行的路径是什么?
李元胜
诗歌是一种资源性的文化创造,能给下游的文化消费和文化产品提供可开发的资源,包括朗诵、歌曲、影视剧(引用)、广告(摘句或借鉴)以及其他文体(包括新媒体文字)等等。
我个人认为从上源到下游的过程,庞杂无序、随机性强,虽然可能也有一些规律,但是很难从中找到清晰的路径来。
创作者只能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创作本身,删减多余的技巧,让作品更自然、自开敞,更重要的是,提供更新鲜、独特的诗意,给读者以启发和抚慰,激发共鸣与共情。
丁鹏: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您扎根重庆,长期关注并带动重庆青年诗人成长。在您看来,当下重庆诗歌创作整体呈现出怎样的精神气质和地域特质?
李元胜
重庆看起来是一个适合写诗的城市,从80年代开始,每一个代际都群体性地出现优秀诗人,重庆的90后诗人更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庞大群体,非常值得研究。以我的观察,这批诗人的特点是比较重视个人创作的独特性,互相之间差异大,偏好的技巧和生成诗歌的方式也很不相同,由此呈现的精神气质也是多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