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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威:为年谱立言
来源:《随笔》 | 沈卫威  2026年05月14日13:32

我从事传记写作,也编写学术年谱。

这些年,在编纂年谱的同时,先后参与了十多部作家年谱出版前的审稿、多部年谱的课题立项评审,还两次参加杭州师范大学文学院组织的“浙江现代文学名家年谱”编纂专题讨论会。写评审意见及参会发言后,便留下一些思考的碎片。

年谱作为一种独立文体,在欧洲、中国古代都有成品。梁启超从学术史与学术品格的角度,对其有专门的宏论《年谱及其做法》。相对于中国传统文人对散文、诗词、书画、小说的各种品鉴、评点、论说,郊寒岛瘦,在水一方,年谱这一独立文体,皮是皮,肉是肉,显内脏,见骨头,却是论者寥寥。

虽说传记与年谱都是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编织而成,但传记的选择性叙事,与年谱的全景式实录不同。梁启超将传记归文类,年谱归史类;前者需文饰文法,后者行史识史法。南京大学杨正润将日记、书信、游记等私人性文献,命名为“边缘自传”;将回忆录、口述历史等公开化的文类归为“亚自传”(杨正润:《现代传记学》第355—448页,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我受此启发,十多年来,在讲课时进一步提出将日记(如《顾颉刚日记》《吴宓日记》)、书信、年谱(自编、他编)视为“亚传记”。为此,我向北京大学赵白生请教。他回信说,这些年,他在讲课时,也使用“亚传记”之说。这样看来,“亚传记”概念的生成,原发在杨正润。

以人为中心的年谱实际上包含族谱、家谱、个人年谱三类(大事记编年体的国史、县志、村志、厂志、校志,也是谱系,虽有年谱的时间属性,因是以事件为连缀,不在此讨论)。我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看到,中华民国国史馆在编纂国史之前,先为民国做出了一份国谱稿本。

学界在为作家、学人编辑全集时,有将年谱专门作为附录的先例。年谱是学人从事人物研究的入门读物,具有索引、工具作用。

人物年谱编纂者,依据事实、经验,遵循因果、自然法则,将与谱主成长、事功、疾病、死亡相伴的爱、恨、情、怨如数展示。时间与空间作为先验的直观架构,使得谱主的诸多生活现象,被准确定位,链条般有序呈现,由连贯而成为整体。年谱的史实必须全、新、稳、准,在时空交织的语境中,呈现出客观、清晰与严格的学术性,也就是读起来、用起来靠谱。

敢为人编纂年谱者,必胆大心细,有积累,有功力,攻城略地,沉稳勇毅,有驾驭史料的学术自信。守拙至诚,是其内功,实为质朴之人,从事质朴之学。《韩非子》中有画鬼魅易,画犬马难之说。因为谁也没见过鬼魅,无法判断真假,全凭想象。做学问也有鬼魅之虚学,犬马之实学。年谱即属犬马之实学。

谱主身份、知名度越高,攀附、跟风、借光、套近乎者,多如蚁从,虚假的东西会乘势而入。捕风捉影,流言八卦,充盈其中,洋溢于文。这就要求编纂者披沙拣金,去伪存真。

我用“三后”来概况作家、学人年谱:

后见之明、穷尽史料而后工、后来居上。(《年谱刍议》,《文史天地》2025年第1期)

不同编纂者编纂同一人的年谱,选取的材料不同,呈现出内容必然有别。但主要线索、重要时空节点及重大事件,会出现雷同。这是不同主体关注同一客体时的限制性叙事,也因此限定了年谱这一文体的创新性。

年谱编纂时,使用第一手材料,如档案、日记、书信手稿,对已经入集出版的文章加以校勘、辨伪、补正;或利用手稿对已有年谱的缺失进行弥补。这样既可增加年谱的学术含量与历史厚重感,又能扩大研究的视野与格局。一九八五年,我踏入胡适研究这一领域时,看到石原皋《闲话胡适》中首次提到胡适与曹诚英的私情,便多方寻求其他文字证据。此事在胡颂平十卷本《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中没有记录。一九八六年七月在合肥拜访石原皋后,我在复旦大学历史系资料室所藏台北“中央研究院”胡适纪念馆影印的《胡适手稿·〈尝试后集〉》中,找到了曹珮声(诚英)的名字。这是“文革”期间,上海“石一歌”,因批判胡适所需,通过香港转购的台版书,也是当时大陆唯一的特藏。随后,又通过台北远流出版公司刊印的《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理清了胡适与曹诚英关系,进而在《胡适传》中弥补了胡适与曹诚英关系的空白,同时也为已有年谱的缺失做了补充。

生成年谱,有三个重要环节:

在时间、空间、人事三个节点,理清谱主与时代、他人的复杂关系;

明辨文本创作、初刊、修改、出版时间,版次清晰;

引用档案、书信、日记、回忆录(创作谈、访谈/自述、他人记述)、自传,在互证、互文比较中丰富、坐实谱主年轮。

因为同一事件,当事人、周围的人日记、回忆录所记,不尽相同。尤其是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下的叙述、表达,都会有增减、变形、扭曲。互证求真,是编纂年谱时的必要功夫。

人类成熟的思想展示、记忆方式是靠时间、空间、人物准确定位的。编纂作家、学人年谱,必然会引用作家、学人的自传(回忆录、口述史)、日记、书信、档案。

一个人写日记,绝非事实与心迹实录,哪些该记,哪些不能记,是经过思考、过滤的。写日记者,都是有目的、有用意的,通常可分为两种:写给自己看的(鲁迅在《马上日记豫序》中就明确表示,“我本来每天写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和写给别人看的。前者又可分解出记心(心事、心境、心迹,在独语时,自我心灵对话)和记事两个取向。后者为了让他人看(或出版),就具有引导、表演、作态、掩饰的重要成分,和交流、关系重建的暗示及自我形象塑造的功用。

等到个人写作自传、回忆录时,同样是哪些该说,哪些不能说,都有自我设限。传记研究者称之为自传作者自我设置的真实度数,即自我契约(菲力浦·勒热纳著、杨国政译《自传契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写自传或回忆录时,个人的意识流动,使每一个直觉,每一个经验性判断,每一种持续的体验、回味、发散在自我所构成的时间性上,变成可能,并在空间定位上,将零散的感觉、思绪,围绕某一先验性事件而实现自我圆满。

我在为《教授与院士:民国学术的人与事》写序时,特别强调自传、日记、书信、档案的真实程度,通常情形下,以时间求同、空间(越大越真实,越小越个性化)存疑为真实性排序:档案第一,书信第二,日记第三,自传第四。

与个体生命相伴的存在,还有一份或多份自己永远无法看到的档案。档案馆藏着历史,是家国与个人的实录。作家、学人个体、文本存在之外,还有被珍藏着的档案。因为档案中时、空、人,是固定的实录,自己被要求留下文字(填表、汇报),或被他人现场记录,被鉴定、被举报。在档案里留存下来的这些材料,具有外在限制的真实性。

书信是两人之间,固定在两个人空间的对话。真实性上有双方限制,即两个空间的存在性保存、牵制。

日记最具文学性,是限定在一人封闭空间的写作,无限制或自我限制性书写,可虚构,可随意删改。

公开说真话的,只有三种人:孩童、病人、将死之人。也就是说,自传的真实性最差。人物晚年纯粹的记忆性追忆,可信度最低。因为回忆性文字所构筑的个人史,往往是“层层堆累”,正如顾颉刚所说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我这里出示一例。倪墨炎在《文汇报·学林》(2002年11月30日)发表的《唐弢回忆鲁迅文章〈琐忆〉的真实性质疑》(《雨花》2003年第3期转载)一文中,经翔实考证,得出的结论是:

《琐忆》所记的第一回与鲁迅的相见相谈,也就是唐弢生平第一次见到鲁迅。那是1934年1月6日《申报·自由谈》编者黎烈文请客。鲁迅日记记有此事。茅盾的《我走过的道路》和《徐懋庸回忆录》也记有此事。鲁迅逝世不久,唐弢写了《记鲁迅先生》一文,真实地记下了那次宴会上见到鲁迅的情景。《琐忆》所谈的第一回相见相谈,大致与《记鲁迅先生》相合,是真实的。

《琐忆》中按顺序排列的第二回、第三回、第五回、第六回的相见相谈,是鲁迅与青年们分别谈了《黄祸》《忆刘半农君》《说“面子”》和《奇怪》等四篇杂文中所说过的话。说的和写的竟惊人地一致。

因为这六次见面,唐弢没有出示时间、地点、参加者、何人何组织安排,倪墨炎“经过多年来的查证和思考”,发现“《琐忆》的许多内容是不真实的,是虚构的”。在具体论证之后,倪墨炎说:

综上所述,《琐忆》所记与鲁迅的七回相见相谈,第一回是大致真实的,后面的六回都是虚构的。

作家本人回忆,越是往后,时间越是清楚,或越是模糊,事就越多;空间愈放愈大,掺和进来的人就越多;人物故事愈后,则其传闻愈繁,愈晚其采择愈杂,即雪球越滚越大。因此,我的判断,最早的,或第一次回忆,越是简单,越发可信。作家、学人往后“滚雪球”,研究者向前剥离求真。顾颉刚受胡适学术思想的启发,研究孟姜女的故事、妙峰山的传说及上古史,发起古史辨,就是用这种向前剥离求真之法。

还有家属代笔撰写回忆录之事,最为典型的是茅盾《我走过的道路》上中下三卷。因为茅盾去世前只写到一九三四年,即中卷的一半,后面部分是其儿子、儿媳根据相关资料,执笔代写的。这样的回忆录真实性要打多大的折?

钱锺书一九八一年曾就“写自传”一事,在给香港作家彦火(潘耀明)的信中,表达了他的看法:

去年有人叫我写自传,亦代是居间者,我敬谢不敏。回忆,是最靠不住的,一个人在创作时的想象往往贫薄可怜,到回忆时,他的想象力常常丰富离奇得惊人。这是心理功能和我们恶作剧,只有尽量不给它捉弄人的机会。(牟晓朋、范旭仑编《记钱锺书先生》第241页,大连出版社,1995)

这里的“亦代”是冯亦代。

一九八二年八月,钱锺书在为《写在人生的边上》所做《重印本序》中写道:

我们在创作中,想象力常常贫薄可怜,而一到回忆时,不论是几天还是几十年前、是自己还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丰富得可惊可喜以至可怕。我自知意志软弱,经受不起这种创造性记忆的诱惑,干脆不来什么缅怀和回想了。(《写在人生的边上》第8页,辽宁人民出版社、辽海出版社,2000)

当事人的回忆录,实际上就是证人的证词,有遗忘,也有重构的删除与添加,记忆是会自我篡改的。面对回忆录,年谱编纂者的身份就是判官。这时,我就产生警觉,对于不能证实、证伪的当事人回忆性文字,不可接力传抄、转抄,多手移植,要敢于存疑。不疑处有疑,是年谱编纂者必要的智慧。

作家、学人的日记、书信在出版时,有的会删改。坏话不多说,家丑不外扬,语言被篡改,真相被遮蔽。这就出现正式出版物与原手稿本的不同。就日记、书信而言,往往会有多个删改方:有作者本人,有家属,有收信人,有整理者或出版社编辑改。被删去或篡改的内容,往往含有最重要的信息,是隐情所在。《两地书》出版时,鲁迅删改了多处内容,涉及具体的个人,也改了名字(如顾颉刚)。一九八一年版《鲁迅全集》用的就是删改本,直到一九八四年,朱正在湖南人民出版社主持出版《鲁迅景宋通信集:〈两地书〉的原信》后,世人才看到原貌。二〇〇五年的新版《鲁迅全集》用了书信原稿。所以,之前许多有关鲁迅、许广平的著述,若用的是删改本,结论多受此限制。

我在茅盾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两年日本之行的空白处,发现了秦德君;在郭沫若《五十年简谱》对父亲去世一事的篡改中,发现藏有蒋介石、陈诚各送一千元赙金的事实(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档案代号七七二—2274《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人事任免的文书》第24页)。抗战初期,国共合作,团结一致,抗击日军。郭沫若先后两次请假,且有“克日遄还”(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档案代号七七二—2273《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人事任免的文书》第49页)之词,但档案文件显示,没有他在《五十年简谱》中说的“与立群回家奔丧。辞第三厅职未获准”之言辞。一九三九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政治部部长陈诚借郭沫若父亲郭朝沛去世,大张旗鼓办理丧事,是为了收郭沫若之心,让他在政治部第三厅厅长这个位置上坐稳。况且是在抗战最艰难的用人之际,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的中将厅长,怎么可能因父亲去世而辞职?

这事自然也被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周恩来看穿。于是,周恩来便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六日为郭沫若发起组织“庆祝五十诞辰”的祝寿活动。“郭老”之名也因这次祝寿活动而成为一个政治符号。“丧事”与“祝寿”,国共在争取郭沫若本人问题上,一先一后,斗个平手。最终,郭沫若还是被共产党重新拉回到自己的阵营。

年谱编纂者,要本着求真求实的原则,敢于将被当事人抹擦去的那部分,恢复过来。

姜文电影《邪不压正》中有人物对话(节录),意在质疑日记的真实性: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

谁能把心里话写日记里?

写出来的那能叫心里话?

这种艺术化的夸张、反讽,也是给阅读日记的人、研究使用日记者的警示。

普通读者把作家、学人的日记当作叙事散文或抒情散文来读时,是文学审美,是“看戏”;而专业研究者把作家、学人日记当作史实考索、引用时,就需辨别真假,要看穿作家、学人为什么要这样“演戏”。因有为长者讳、为尊者讳、为贤者讳的文化传统,研究者对作家、学人自传多信而不疑。特别是对作家、学人有意掩饰的隐私或不愿公开的缺失,多知而不言。在这方面,国内的学术研究则远远落后于德、法学者。我在南京大学为十多届博士生开设“书信、日记、自传、年谱”的专题研讨课,曾三次参与同德、法学者有关“日记中戏剧性表演”的专题对话,知不足而后进,望远山而力行。如今,写在这里,与引用日记、编纂年谱的同行共勉。

同时,举示胡适日记中的一段“表演”。一九二一年八月三十日,胡适与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高梦旦谈话后,在日记上记有:

他谈起我的婚事,他说许多旧人都恭维我不背旧婚约,是一件最可佩服的事!他说,他的敬重我,这也是一个条件。我问他,这一件事有什么难能可贵之处?他说这是一件大牺牲。我说,我生平做的事,没有一件比这件事更讨便宜的了,有什么大牺牲?他问我何以更讨便宜?我说,当初我并不曾准备什么牺牲,我不过心里不忍伤几个人的心罢了。假如我那时忍心毁约,使这几个人终身痛苦,我良心上的责备,必然比什么痛苦都难受。其实我家庭里并没有什么大过不去的地方。这已是占便宜的,最占便宜的,是社会上对于此事的过分赞许;这种精神上的反应,真是意外的便宜,我是不怕人骂的,我也不曾求人赞许,我不过行吾心之所安罢了,而竟得这种意外的过分报酬,岂不是最便宜的事吗?若此事可算牺牲,谁不肯牺牲呢?(《胡适全集》第29卷第436—437页,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

这次“表演”两年后,曹诚英在胡适日记中“戏剧性”登场,一场婚外恋的大戏开演。

博闻强识的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以诗证史,开文史互证之风。为诗人编纂年谱,诗史互证,需识其用典,辨析古典易,拆解今典难。

脚下功夫与田野调查多见所获,对年谱编纂有空间建构的进一步明晰作用。三十年来,我专注民国学术史。对抗战时期南渡西迁的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合大学、西安临时大学—西北联合大学、中央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中正大学、东北大学的研究,我是从翻阅档案开始,同时脚步走过长沙—衡阳—昆明、西安—城固、乐山、李庄、永安、泰和。山一程,水一程。古路泥泞跋涉,衡山石级攀登。正是行脚所至,才清晰当年长沙临时大学、西北联合大学都是在教会场所办学:湖南圣经学院、南岳圣经学校,城固古路坝天主堂及五百零五间房。其他多所西迁大学及研究机构也是借助文庙(武汉大学在乐山文庙,浙江大学在遵义湄潭文庙)、寺庙(中央农业实验所在荣昌宝城寺,同济大学在宜宾李庄东岳庙、禹王宫、祖师殿)、书院(东北大学在三台草堂书院)办学。民国一百零八所大学,我走过了半数。当年在西迁重庆的国立中央大学读书的史学家唐德刚,形象地称呼抗战西迁大学所处的“天堂”(华西坝)、“人间”(沙坪坝)、“地狱”(古路坝),我用脚步去丈量了两次。看档案与实地考察,都需要脚下功夫。行脚不到,第一手材料,不属于你。没有第一手材料,就难以产生原发的思想与见识,甚至因没有与新史料产生亲和,行文时,感情难在笔下生,文字枯燥无味。

想到,走到,看到,听到,写到。语言能抵达的地方,也即情感所至,思想所在。能不能全面掌握谱主信息,在于语言传达的质量。而提高语言传达的质量,不仅仅要通过语言阅读,更需要发现,即行脚所至,也就是用脚步抵达当事人(作家、亲属、朋友、编辑等等),得到一份“口述史”。“口述史”尽管有自我粉饰,掺杂些不实的道听途说,以讹传讹、闲言八卦,却又在“共情”中充满细节,富有亲和力,是可以用来求真互证的“史料”。因此,年谱是对作家、学人的重新叙事,比传记细密,较专著、论文全面。二十五年前,我曾与时任《中华读书报》编辑部主任的祝晓风讨论过行脚与史料的关系。在展示脚下功夫之后,他高度概括出“三本传记复活三位女性”之说。只是在第四本传记出版后,我的主要精力转向年谱编纂,并将写作传记的脚下功夫,给了年谱,迈步登上驶向档案馆的文学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