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眼中的北平五月
前些日子,连下了两场夜雨。老伴说这天气忽冷忽热,怕是要把人折腾出病来。我随口回道:这雨才哪到哪,离下透还早,春雨贵如油。清晨起来,雨仍未停,淅淅沥沥敲着窗棂,不便出门遛弯,忽然就想起了张恨水写的《北京人随笔》。
我已经反复读了几遍《北京人随笔》,有些句子已深深印在心里。张恨水写北平的五月,说那是一年里的黄金时代。任何树木都生发了嫩绿的叶子,处处绿荫满地。卖芍药花的担子天天摆在十字街头,洋槐树开着其白如雪的花,在绿叶上一球球顶着。柳絮如雪花般,在清静的胡同里飞。枣树也开花了,在人家的白粉墙头,送出兰花似的香味。
读到这段时,窗外恰有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雨珠在叶间滚来滚去。只是那槐花,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张恨水说洋槐五月开花,刺槐要等到七月;洋槐香浓,刺槐不大香。他还写,登景山之巅俯瞰北平城,满城房舍都参差在绿海里,那绿海大半由槐树造就。我在北京郊区住了几十年,却从未在五月登过景山。以前在秋天上去过,只见满城楼房灰蒙蒙的,有绿海与花海,是近些年的事了。
张恨水在京时,北平的房子多是四合院。他说,中产之家,除一个大院外,总还有一两个小院相配,院里有石榴树、金鱼缸,春深时节,家家把过冬的花木搬出来。丁香、西府海棠、藤萝架、葡萄架,都次第开花。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常去北京亲戚家,也进过四合院。可如今胡同里的四合院渐渐少了,不少变成了大杂院。院里花木仍在,只是不见金鱼缸,取而代之的是各家的自行车与杂物。那时北京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我在和平里一带胡同口往西望,能看见西山淡淡的影子。
张恨水这个人,说来很有意思。他原名心远,“恨水”是笔名,取自李煜词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一生写了一百二十多部小说,另有大量散文、诗词、游记,总字数近四千万字,现代作家中无出其右。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有五六家报纸同时连载他的小说,每天下午两三点,报馆门前就有读者排队等候,欲先睹为快。有一回,他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积劳成疾、命在旦夕,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涌报馆,异口同声为她请命。茅盾称他是“运用章回体而善为扬弃,使章回体延续了新生命”的第一人,老舍赞他是“国内唯一的妇孺皆知的老作家”。
我作为北京人,也去过卢沟桥、天安门、故宫、香山、颐和园、北海、天坛这些地方,却多是走马观花。读张恨水的《卢沟晓月及其它》《天安门》《春游颐和园》《天坛》《天桥》,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看”。他写天坛,外垣周围十一华里,内垣周围七华里,从正门到二门约有一里路,单这一里路,就抵得上一座大公园。他是用脚丈量北京,用手触摸过每一处建筑。
如今的北京,早已不是张恨水笔下的北平。
一百一十年前,张恨水笔下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北京城里三样好,尘土多,现洋少,大臣老爷满街跑。一百多年过去,北京的变化翻天覆地。高楼林立,道路宽阔,油电汽车往来穿梭。张恨水当年登景山,看见的是“市房全参差在绿海里”;今天站在景山四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现代建筑筑起的森林,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北京城如今的雄伟和壮观,张恨水都无缘得见。他1967年去世,至今已59年。他离世时,北京地铁尚未开通,三环外还是大片农田与村庄。他不会想到,今天北京有20多条地铁线路,六环已修至河北边界,他更不会想到,北京先后举办夏奥、冬奥,成为“双奥之城”。
只是,北京虽历经巨变,有些东西仿佛还在。
我走在雨后的街上,心里念着张恨水笔下的胡同、槐树与四合院。尽管不少胡同已拆除,许多四合院被高楼取代,但那些地名还在——锣鼓巷还在,烟袋斜街还在,什刹海还在。春日里,芍药依旧盛开,只是不再由小贩挑着担子在十字街头叫卖。五月的洋槐花依然绽放,白花花缀在绿叶间,只是数量少了许多。枣花仍开,只是那淡淡的兰花香,被城市喧嚣淹没。
正想着,一阵风来,树叶上积存的雨水哗啦啦落下,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觉得,这雨和张恨水时代的雨,大概是一样的。雨还是那场雨,北京却早已不是那个北平。
老伴在楼上喊我回去,说雨又要下大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楼下的槐树在风中摇曳,叶上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我想起张恨水说过:北平这个城,特别能吸收有学问、有技巧的人才,宁可在北平为静止得到生活无告的程度,他们不肯离开。今天的北京,何尝不是如此?每年有多少年轻人背着行囊来到这里,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们或许不会知道,一百年前,有个叫张恨水的人,也在这座城里,用笔写下一百多部作品,为这座城留下最温柔的记录。
雨又下了起来。隔着雨幕望去,北京的万家灯火朦朦胧胧,如一幅水墨画。我忽然想,再过一百年,又会有谁站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想起今天的北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