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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干溪寻干吉
来源:北京晚报 | 陈侃章  2026年05月12日12:19

王羲之寻访干吉旧迹,经陆游以诗纪事,又得《嘉泰会稽志》印证,遂成一段经典史话。

巧合的是,王羲之寻访干吉旧迹的干溪,正坐落在王献之所言“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的山阴道上,无怪清初名士余缙慨叹道,此处正是“先贤漫许”之处。千秋韵事交叠,历代闻人接踵,这干溪、这古道、这名副其实的文化宝地,自当悉心涵养,永续传承。

干溪又称“大干溪”,其核心村落位于今诸暨市枫桥镇大干溪村,溪名沿用千载,干溪桥、干溪滩,称谓依旧。干吉留踪、书圣寻觅、陆游写诗、史志立传,“名人复名人”的一段浙东人文史事,就此凝结。

干吉祈雨撼军心

干吉,又作于吉,东汉末年琅琊人,早期黄老道的重要传人,江东道教史上标志性的神仙人物。相传他在海边得道教重要典籍《太平经》,深研阴阳五行、疗病去灾之术。干吉时常往来于吴郡和会稽之间,设立精舍,焚香读经,用符水给百姓治病,被百姓奉为神仙,远近闻风而来。

其传奇事迹数不胜数,最惊心动魄者,莫过于祈雨撼军、触怒孙策。《三国志·吴书》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载,建安初年,孙策的军队遭遇大旱,河道干涸,舟楫难行。他严令整军备船,而麾下将士竟不顾军令,纷纷朝拜干吉,以至军心涣散,军威大损。孙策震怒,以妖妄惑众之罪收捕干吉,令其祈雨赎罪:日中雨至则赦免,无雨则诛之。

被缚的干吉在烈日下施行法术,顷刻间云气四合,天地晦暝,未及日中,大雨滂沱,旱情立解。众人欢呼,皆认为干吉必得生路,唯孙策忌惮其声望足以撼动军心、民心,不顾母亲吴夫人苦苦哀求,执意斩杀。一代道宗就此殒命,而其隐居修行的干溪,为后世所追怀。《三国演义》第二十九回的“小霸王怒斩于吉”虽属文学描写,但基本情节与史志所载大体一致。

王羲之寻干吉故居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亲往干溪寻访干吉旧迹,南宋陆游曾作诗以记。陆游世居山阴,饱读史书,熟稔越地前贤逸事,自称“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籍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淳熙五年(1178)十月,陆游自山阴出发,赴闽任职,途经干溪。他在干溪住了一晚,写下《早饭干溪盖干吉故居也》:

剑外归来席未温,

南征浩荡信乾坤。

峰回内史曾游地,

竹暗仙人旧隐村。

白发孤翁锄麦垄,

茜裙小妇闯篱门。

行行莫动乡关念,

身似流槎岂有根。

诗中的“内史曾游地”,即指王羲之曾寻访干吉故居——王羲之是会稽内史、右军将军双职“一肩挑”;此诗的题目也点明,他是在“干吉故居”吃早饭。干溪邻近古博岭,青山叠翠,溪谷萦回,恰处于山阴道的范围之内。陆游诗作成就了干溪仙人留隐、书圣寻踪、诗翁题咏的厚重文脉。

从文化源流上说,王羲之寻访干溪,亦是笃信道教的自然选择。琅琊王氏为东晋天师道世家,陈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考证,王氏子弟以“之”为名,不避家讳,正是道教信徒的标识。《晋书》载其与道士许迈遍游东土,共修服食,采药不止,自谓“我卒当以乐死”。其手书《黄庭经》换白鹅一事,深植道家虚静无为、自然逍遥的思想底色。故李白《王右军》诗云:“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山阴遇羽客,爱此好鹅宾。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书罢笼鹅去,何曾别主人。”李白既描写王羲之的人品风度,也赞美他的道家境界。

书圣仙踪的回响

干吉故居与干溪之名,在会稽、诸暨历代方志中记载清晰,足资考据。南宋《嘉泰会稽志》卷十载:“干溪在(诸暨)县东北六十二里,以吴干吉故居于此,故名。”明《绍兴府志》亦载:“诸暨县干溪,吴方士干吉所居。”清《诸暨县志》的记载更为详备,不仅在山川卷标注干吉故里位于大干溪,又特设干吉传,详录其修道、祈雨、遇难始末,以方外人物载入史册。

自宋元以降,干溪还因“十里寻梅”名闻越中,梅树延绵,暗香浮动,香雪成海。余缙诗云:“行过枫川到铁崖,干溪十里寻梅花。先贤漫许山阴道,争似寒香竹屋家。”《诸暨青梅词》亦咏:“十里梅园浅水边,山农日日有诗篇。”

王羲之于干溪寻访,既是寄情山水、追慕仙道的写照,亦是道教文化在江南士族间传承的缩影。他好似纽带,干吉的念念有词、孙策的阵阵战鼓、陆游的短暂驻留、余缙的十里寻梅……先贤们在山川映发的山阴道上纵情书写,完成了一场场跨越时空的文化会聚。

作为后人,守护溪山故迹,赓续先贤文脉,才能让这段千古佳话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