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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书屋”里的旧日时光
来源:北京晚报 | 阎明  2026年05月12日12:18

阎崇年先生在首都图书馆“四合书屋” 崔家宁 亓国梁 摄

一九八六年,阎崇年先生和阎明在家中书房的合影

一九九二年,阎明的母亲梁秀芬抄录的家中藏书清单

四月,京城处处草木萌发、飞花点翠。我趁到首都图书馆查阅资料之机,顺道探访九层的“四合书屋”,这是馆方为安放父亲阎崇年先生捐赠藏书而精心布置的“新家”。

步入“四合书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进门正中展台上那套装帧精美、阵列齐整的二十六卷文集,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父亲毕生研究心血凝结成的丰碑。左侧的玻璃柜中,摆着他的书稿、笔记。凝视这些熟悉的旧物,我眼前又浮现出父亲手持一支英雄牌钢笔,日复一日伏案写作的身影。环顾四周的书柜与满架的典籍,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往事却越发清晰,历历在目。

我们家最早栖身于一间仅九平方米的南房,内连一个两三平方米、因街道弯曲而形成的三角形储物间。我儿时上全托幼儿园,每周六下午回家,周一早晨离开,只住两晚;比我年长七岁的哥哥,平素就睡在房门边临时支起的折叠床上。因房间实在逼仄,春、夏、秋三季,父亲常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读书。同院对门的邻居是又一顺饭庄的厨师,痴迷于养鸽子,他在侧面空地搭了个硕大的鸽子笼,几十只鸽子听从他的号令,时进时出,院子里散落着鸽羽与鸽粪。有时,鸽子落在父亲的藤椅边,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关注书页。哥哥极爱动物,养了一只猫,总与他睡在一起。父母嫌房间小、不卫生,一天,趁哥哥上学,父亲将猫送至别处。哥哥放学归来,寻不见心爱的猫,悲伤了许多天。许是因为这件童年憾事,成年成家后,他们一家人养猫养狗,数十年来未曾间断。

一九七〇年,经友人牵线,我们家置换了更大的房子,居所由一间变三间。彼时虽无正式的房屋买卖,却存在民间对换的非正式交易。有位军人在部队服役,房屋空置,为节省租金,甘愿“以大换小”。正当我们家沉浸于乔迁之喜时,那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因连日阴雨的浸泡,竟塌了一角,屋顶见了天光。我们只得匆忙收拾家当,搬到房管所临时安排的一间屋暂住,数月后,才迁回翻建好的新房。

此番搬家后,家里的空间总算宽裕些,父亲添置的书籍渐成规模,他的“书房梦”也悄然萌芽。添置第一个书柜的经历,是他多年后仍津津乐道的趣事:不少单位因“战备”迁往“三线”,父亲抓住众人处理家具的时机,“逆势而行”,仅花费五元,便购得一个实木大书柜。当书柜运到院门口,发现体积太大,进不去,只得放在胡同里,直到几天后父亲寻来一位木匠,当场细致拆解、改小尺寸、重新组装,才将它请进家门。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以后,家中藏书随着父亲研究的深入而日益增多,一个书柜不敷使用,父亲决定自己动手搭建书架。他先让哥哥从工地捡红砖,前前后后有几十块,一趟趟运回家。母亲将这些红砖四块一组包上报纸,垫作基柱,其上架长木板,居然搭起两个高及屋顶的书架。这两个书架,连同之前改造的书柜,一并挤在父母那间约十平方米的卧室里;书柜靠着床尾的墙,书架靠着床头旁的墙。后来,父母又推着自行车,从西单商场驮回一对刚时兴的简易沙发和一张茶几,摆在书架前。至此,家中的第一个卧室兼书房算是建成了,有模有样。

虽然藏书得到妥善安置,父亲仍没有专属的书桌,全家人共用一张黑漆方桌,上面压着玻璃板。吃饭时,摆好碗筷饭菜;吃完饭,收拾干净,父亲便坐在原处读书,写他的笔记卡片。我做功课时,就坐在他对面。没有现代制冷设备,夏夜闷热难耐,左邻右舍大多摇着蒲扇,在院子里、胡同里乘凉、聊天、下棋、打扑克。唯有父亲,留守屋内,就着那盏八瓦灯泡发出的昏暗灯光,默默阅读。有一阵子总停电,他便点起自制的煤油灯——往小瓶里灌点煤油,插进一根棉线,就着那更显飘摇、昏黄的光亮,继续他的阅读。他说自己不怕热,这教我心生疑问:人怎么会不怕热呢?也许书中的世界,比现实的酷暑更令他心驰神往吧。

要知道,那时候没有课题经费资助,父亲买书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父母的工资里省出来的;日常生活开销最大的是食品,由此可知,买书的钱,是从全家人的牙缝里挤出来的。父母每月的工资各七十元,不算低,但要养活一家四口、供养双方老人,不时接济亲属,便显得捉襟见肘。一到月底,母亲须格外精打细算,才能熬过发薪前那最拮据的几天。平日里,全家人的吃穿用度也是尽可能节俭,哥哥穿不上的衣服我接着穿,内衣裤都是母亲用晚上的时间蹬缝纫机自制的。吃饭时,母亲偶尔会端上一小盘炸花生米——那是大姨从盛产花生的老家蓬莱寄来的。父亲喃喃道:“这可是国宴上的菜啊!”他脸上流露出知足的、孩子般的神情,我至今难忘!

因资金极其有限,父亲买书几乎全部紧紧围绕清史研究,挑选格外审慎。记得当时他交往的朋友不多,其中有两位琉璃厂中国书店的店员,偶尔会来家里坐一坐;他俩带着旧日商贾与主顾交往的遗风,不时向父亲推荐几本研究用的好书。父亲购买的其他文化书籍很少,印象最深的是一九七四年某天,他回家后仔细洗净手,也让哥哥洗净手,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本新购得的《怀素草书字帖》,与哥哥共同品评。父子二人对书法的热爱,一直延续至今。

母亲是一个少言寡语、勤勉坚韧的人,她对父亲的学术研究全力支持,从无半句怨言。其实她在银行的工作异常紧张,分毫差错都出不得,仅举一例:某个大年三十,她所在的会计组因账目差一分钱无法轧平,全组几十人通宵达旦,将票据核对了无数遍,直至第二天清晨找到差错更正后才下班。在我们兄妹考虑未来的就业方向时,父母曾多次半开玩笑说:“干什么都行,千万别去银行!”不顾工作重压,母亲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单休那一日,从早忙到晚:生煤炉、买菜、做饭、手洗衣物……待哥哥稍大些,便替母亲分担了部分活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父亲腾出更多看书的时间。

我上小学时,“读书无用论”正在盛行,多数孩子处于被“放养”的状态,我也不例外。记忆中,除了上课,花在跳皮筋上的时间最多。但有一段时间,我迷恋小说,如痴如醉,不过读的多是些风靡一时却品质不高的作品。尽管父亲面露不屑,依然从单位图书馆为我借来那些书,以满足我的爱好。与父亲互动有限,记忆因此格外深刻,有一次我生病在家,父亲拿着一本字典,教我使用四角号码查生字。他还翻开一本唐诗选,指着“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对我说:“你看,这里写的是秋景,却通篇不见一个‘秋’字。”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再次搬家,从二环内的胡同杂院迁至西三环外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楼房。随着哥哥结婚离家,以及我和哥哥一家先后出国留学,家里终于有了一间约十八平方米的房间,作为真正专属于父亲的书房。他定制了六个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自此终日徜徉在这片亲手构筑的书海之中。倦了,便在那张新添置的黑色皮沙发上靠一靠,打开音响,听一段黄梅戏,好不惬意。

往后的许多年里,父亲几经迁居,住所更宽敞了,藏书也与日俱增。书房、卧室、客厅、阳台乃至玄关,凡墙面均被书柜或书架遮住,甚至还有专门的书库,成了一所名副其实的“书屋”。只是,那些书籍多来自学界同行、友人雅赠或出版社惠寄,他自己去琉璃厂淘选旧书的光阴,已不再有了。二〇二三年四月,父亲与首都图书馆郑重签约,将毕生积累的两万余册藏书捐赠出去,让读书、爱书的星火,在更广阔的空间里传递。

父亲将自己的书房命名为“四合”,按他的解释,便是天合、地合、人合、己合,由“合”至“和”。而在风雨漫长的岁月里,正是“家和”,为父亲撑起一方宁静天地,让他得以潜心治学,恒久积淀,最终成就了事业的辉煌,并将所学回馈社会。

诚如父亲所言:“灵魂归处是书房。”他这一辈子,过着“读书、买书、写书、讲书”的“四书”人生。笔墨相伴,书香满径,想来应是充实而无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