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的“沉默的荣耀” ——读《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

曹聚仁1959年7月10日致王春翠手札

重聚后的曹聚仁与王春翠
重庆出版社新近推出了《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作为他主编的《中国学人信札手稿研究丛书》的第一部。书中选收了132位现当代学人约300通信札,涉及文学、历史、经济等领域,各有其不同价值。特别是置身于“作者换笔”的网络时代,这些纸质书信更成了不可再生的历史存留物。
“信札选”中有一封我觉得特别珍贵,值得推荐,即曹聚仁1959年7月10日致原配王春翠的信。抬头称收件人为“翠”,落款署“挺”——因为曹聚仁的字为“挺岫”,笔名“阿挺”。信中写道:“我这三年,并不是单单做《南洋商报》的记者,而是奉周总理之命,和那边的朋友取得联络的。和平解放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奉命不准和任何人谈及的。(我一向不和你说,你就乱猜了。你现在知道了,千万不可对任何人说。)事实上,我不一定在香港的,在香港,也不一定和别人往来的。(香港政府是英国的政府,对这件事又是一种看法的。)”信中的“那边”指台湾当局。这就表明,曹聚仁晚年所做的工作有些地方接近于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中的吴石将军。
《南洋商报》是东南亚最具影响的中文报纸之一。曹聚仁跟该报历史渊源颇深,1950年即任该报的香港记者站记者,是一位兼有作家、学者身份的报人。鉴于曹聚仁的老师是曾为国共第二次合作出过力的民主人士邵力子;特别是1939年至1945年蒋经国在赣南主政时,曹聚仁受其委托创办了《正气日报》,并出版过《蒋经国论》,所以从1956年至1959年,曹聚仁先后六次回国,受到毛泽东和周恩来的接见,成了为祖国和平统一奔走的一名秘密使者。
关于曹聚仁想促成“第三次国共合作”的情况,已有多篇文章予以披露。但我想,既然是“秘密”,那就期待有一天能阅读解密档案最好,这样可避免在推断有关历史细节时出现失误。不过,周恩来总理为其拟定的碑文是“爱国人士——曹聚仁先生之墓”,这就足以作为曹聚仁一生的盖棺定论。他一生的荣耀,有很大一部分成了“沉默的荣耀”。
作为一个鲁迅研究者,我特别关注曹聚仁跟鲁迅的关系。对这个问题,鲁迅研究界曾有不同看法。但曹聚仁是鲁迅的同时代人,双方有通信关系,鲁迅曾为他主编的《涛声》杂志撰稿,并表示“我是爱看《涛声》的”(《南腔北调集·祝〈涛声〉》),这几点终归是确鉴无误,无可争议。
需要重提的有两件事。一,研究鲁迅的文艺思想,离不开一篇重要的文章:《文艺与政治的歧途》。此文其实是1927年12月21日鲁迅在上海暨南大学的一篇演讲词,而记录者正是当时在该校任教的曹聚仁。曹聚仁曾整理过章太炎先生的演讲词,记录增补成《国学概论》一书,可见其水平过人。曹聚仁将他记录的鲁迅演讲词投寄《语丝》,却被编辑之一的章衣萍退稿。他只好将此文投《新闻报》副刊《学海》。1934年杨霁云钩稽鲁迅佚文,准备编一本《集外集》。杨霁云是曹聚仁在上海持志大学任教时的学生,曹立即将这份剪报交给杨,并得到了鲁迅的首肯,收入《集外集》的正文。没有曹聚仁和杨霁云的共同努力,这篇研究鲁迅的珍贵文献有可能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另外还想提及曹聚仁的鲁迅研究。1937年,他在夫人邓珂云的协助下选编过一部《鲁迅手册》,汇集了不少史料。1956年,他在香港出版了约有26万字的《鲁迅评传》,1967年,他又在香港出版了一部约20万字的《鲁迅年谱》。上述三本书中的第一本似乎只有鲁迅研究者知晓,后两部社会反响都比较大,引发了很多争议,在“文革”后期被划定为批判读物,后来又被人誉为开创了“人间鲁迅”的书写范式。1999年上海东方出版中心首次在中国内地出版此书,约我写了一篇序言《毋求备于一夫》,比较全面地表达了我的看法,因此我有幸跟曹聚仁的女儿、配音艺术家曹雷共进过晚餐。在这里我想强调两点。其一是曹聚仁从1927年开始就以超党派的身份出现于文坛,晚年又以自由主义者的姿态从事特殊工作,因此他的文章观点和文风当然会显得不尽符合潮流。其二,他的书中确实有史实的误差和值得商榷的观点,但他视鲁迅为“虚无主义者”并非恶意。曹聚仁理解的“虚无主义”就是不盲从权威,不人云亦云。鲁迅早年崇尚的虚无主义是挑战传统、对抗邪恶,而不是表里不一、否定一切。鲁迅和曹聚仁都是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忠实读者,但曹聚仁欣赏屠格涅夫笔下的多余人罗亭,而鲁迅早年欣赏的是作为忧国平民知识分子代表的巴扎洛夫。
关于曹聚仁的原配王春翠,一般读者并不了解,但《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中收入了史料专家秦贤次2021年1月1日的一封来信。信中介绍王春翠当时也是一位女作者,1921年考入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跟郁达夫夫人王映霞同班。毕业于该校的民国名媛还有毛彦文、沈兹九、曹诚英等。1936年曹聚仁跟王春翠分手,但仍然保持了书信联系。1938年曹聚仁与邓珂云结婚,但王春翠终生未再嫁,以教书育人为职业。1959年,曹聚仁与王春翠在北京相见,重逢后曾合影留念。王春翠的作品有散文集《竹叶集》,1935年天马书店出版,曹聚仁作的序。此外她还在《申报》《芒种》《涛声》等报刊中发表过文章。
曹聚仁长期独居香港,晚年孤寂而又坚强。老病相交的他常需卧床。1972年5月住进澳门镜湖医院,长期以为得的是风湿病,其实是骨癌,脊柱多处病变。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中,夫人邓珂云日夜守候身边。曹聚仁常以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短篇小说《灯台守》中的那位波兰老兵自喻。这位老兵长期生活在只有几亩地的孤岛上,在漫天夜雾中点燃灯塔,为苍茫大海上往返的船只护航。这位老人坚忍刚强,忠诚有信,跟海天、潮汐、岩石、沙滩、海鸥、风帆,融成了一个巨大的神秘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