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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说成为片场 ——尤里·波利亚科夫《石膏号手》的跨媒介写作实验
来源:文艺报 | 孙雪森  2026年05月11日08:36

尤里·波利亚科夫(1954— )是俄罗斯当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擅长以幽默、讽刺的口吻,娓娓叙述当代生活的面貌。他大学毕业后,担任过中学教师、共青团指导员、《莫斯科文学家报》编辑与总编等职务;2001年接手《文学报》,五年内提高销售量三倍,将这份历史悠久的报纸推向另一波高峰。波利亚科夫二十岁开始发表诗歌作品,代表作《羊奶煮羊羔》《蘑菇王》《无望的逃离》等。他还是剧作家,创作和改编的剧本常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他的作品一直吸引着读者,不断再版,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并被纳入俄罗斯文学史课程

在俄罗斯当代文坛,尤里·波利亚科夫是一位身兼数职的知名作家。他曾担任俄罗斯《文学报》主编多年,也是作家、诗人、编剧、政论家、电影导演。这种多重身份带来的独特视野,在他耗时五年(2008-2013)完成的长篇小说《石膏号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部他称为“不是三部曲,而是一本分为三部分的小说”,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文学与电影相互嵌套、虚实难辨的奇妙文本空间。

故事始于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电话:三流作家科卡托夫,因其早期创作的自传小说《石膏号手》被电影导演扎雷宁选中,受邀前往“老战士文化宫”疗养院商讨改编为同名电影的相关事宜。以此为主线,作家将小说创作、电影筹备、剧本修改、艺术争论、奇闻逸事等嵌套其中,文学文本与电影文本形成双向互动、彼此映照的跨媒介对话。作家波利亚科夫长期游走于文学叙事与影像叙事之间,深谙文字与镜头两种艺术媒介的表达逻辑,这种创作经历直接催生了《石膏号手》的独特叙事体系:以文学为容器,承载电影的叙事思维;以电影为内核,重构文学的叙事维度。

“元电影”写作策略是《石膏号手》中极为突出的特征。学界通常将“关于电影的电影”定义为元电影,《石膏号手》中的“元电影”,是文学文本运用的“一种电影思维”,是以“如何拍电影”为内容,以电影为媒介反思写作的艺术手法,将这一影像艺术的自反性策略移植到文学文本中,形成文学语境下的元电影书写。小说全程围绕如何拍摄《石膏号手》这部电影展开,大篇幅铺陈剧情研讨、演员遴选、场景设计等电影创作细节,原著小说被改编得面目全非。这种以文字模拟电影的叙事,对电影创作全过程的文学复刻,让小说本身成为一部“用文字拍摄的电影”。

波利亚科夫并未止步于书写“拍电影”这件事,而是将电影思维直接注入了充满了镜头感的文学叙事:三本书均由电话铃声开启叙述,视角由远及近扫过办公室的铭牌,人物出场自带特写与全景切换……这种电影化的描写,让文字的阅读带上了观影的既视感。更重要的是,小说中大量章节都在事无巨细地讨论分镜、表演、背景音乐等,用文字搭建起电影与文学的对话桥梁,在虚构与现实、艺术与历史的交织中,完成了对苏联解体前后社会变迁、艺术困境、个体命运的深刻书写。

导演扎雷宁被赋予了意大利电影大师费里尼式的艺术灵魂与悲剧命运:他曾被视作苏联影坛的天才,处女作却惨遭封杀,本人被送入精神病院,余生只能在“模拟拍电影”的幻想中追寻艺术价值。扎雷宁的经历,致敬与影射了费里尼《八部半》中导演的创作危机与精神困境,二者形成跨时空、跨媒介的互文呼应。波利亚科夫借扎雷宁之口,探讨了艺术理想,也揭露了政治语境、市场逻辑对艺术创作的裹挟,反思了当代艺术的生存状态。

与此同时,元小说与互文性成为跨媒介叙事的重要支撑,与元电影形成三位一体的艺术结构。作为“小说中的小说”,《石膏号手》详细描写科卡托夫的创作心路、小说修改过程、出版困境,甚至直接引用《石膏号手》的文本片段,不断暴露作家科卡托夫构思、写作、投稿的琐碎日常,以及他与导演扎雷宁就剧本细节无休止的争吵与妥协,使读者直面文学创作的台前幕后,在“看戏”的同时,也成为了“创作”的参与者。

而互文性则打通了不同文本之间、文学与电影的壁垒。小说中嵌套的故事《在底层》《黑龙之吻》形成跨体裁的互文,指涉当下的社会现实;而扎雷宁则与意大利名导费里尼及其影片《八部半》中的导演形象,构成了跨时空的对话。“老战士文化宫”疗养院直指俄罗斯作家城“别列捷尔金诺”的现实原型;扎雷宁的形象,又与苏联导演戈沃卢辛形成现实互文。甚至那位在文学与影视圈挣扎求生的科卡托夫身上,也投射了波利亚科夫自身的一些体验与困惑。多重文本的交织,实现了对文学与电影、艺术与现实困境的深度叩问。跨媒介叙事不再局限于形式层面,更成为折射历史变迁、描摹世态人心的多棱镜。

波利亚科夫在《石膏号手》中构建的世界,本质上是对媒体时代文艺创作的一次先锋探索。在数字技术与媒介融合不断重塑文艺形态的当下,这种创作打破了小说与电影的边界,让文字成为银幕,让阅读变成观影,既保留了文学的思想深度,又吸纳了电影的视听思维与自反性特质,让文字拥有了镜头的画面感、蒙太奇的跳跃性与元叙事的思辨性。他没有将电影视为文学的附属改编品,而是让两种媒介平等对话、相互解构,拓展了小说的叙事边界与解读空间。波利亚科夫的创作实验,不仅是其个人创作的突破,更代表了当代严肃文学应对媒介变革的积极姿态。在影像文化日益占据主流的今天,文学不再固守文字的单一疆域,而是主动与电影、戏剧等媒介融合,以跨媒介叙事焕发新的生命力,实现艺术表达的互补与升华,为当代文学的叙事革新提供了全新的可能与极具价值的创作启示。

(作者系河南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