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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访二老:钱理群先生和谢冕先生
来源:大公报 | 绿茶  2026年05月09日12:04

清亮的清晨,一行六人在北大西门集合,出发拜访住在北京偏北的“燕园二老”——钱理群先生和谢冕先生。

连续多年,温州大学孙良好兄,每逢四月底便会来京探望钱谢二老,均邀我同行,此次另邀了《世界华文文学评论》主编李良先生,以及他昔日的三位温大学生,现就读于南京大学的杨成前博士、清华大学的周小琳博士,还有中国传媒大学在读硕士郑旋旋同学。

钱老

钱老是泰康之家的名人,门卫听闻我们预约了拜访钱老,登记后就进来了。泰康之家和寻常老人院不同,处处充满生机和活力。大堂内,数十位银发老者正在排练合唱,指挥、钢琴、小提琴一应俱全,神情与姿态看起来都很专业。我们进来时,恰好赶上高潮部分,一曲终了,满堂掌声,老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忍不住拿出手机抓拍下这动人画面。

钱老的房门半隐着,似是静候着我们,屋内钱老正在看电视,见我们一下来这么多人,便缓慢起身,移坐到靠阳台的单人沙发上,把宽敞的双人沙发让于我们。钱老温和自嘲说“现在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总觉得早上有人约了来看我,却不记得谁了,原来是你们啊!”良好兄便逐一向钱老介绍到访的各位。

钱老的客厅立着一整排书架,卧室里还有更多书架整齐排列,书香满屋。每回,我都想借拜访之机,画下钱老的书房,每次总是匆匆来去,未能如愿。趁大家专注聆听之际,扫巡一番钱老书架,《鲁迅全集》《胡适全集》《茅盾全集》《沈从文全集》《冰心全集》《郭沫若全集》《朱自清全集》《艾青全集》《丰子恺文集》等应有尽有,还有大量近现代文学研究著作,也是琳琅满目。尽管钱老说现在看书的时间不多,但这样一处人文学者的精神空间,还是让爱书之人充满敬意和羡意。

听钱老讲述自己的“养老人生”

往常,我与良好兄来拜访,几句寒暄后,便很快进入钱老的演说时间。聆听他娓娓道来,对中国当下的观察与分析,畅谈对各类社会事件的见解与观点,讲述自己对老年学的研究与实践,以及养老学思想的核心——五大回归:回归自然、回归童年、回归家庭、回归日常生活、回归内心。

此番,因来访人数较多,钱老并未马上进入畅谈状态。几番寒暄后,钱老缓缓说道:“去年,我的《养老人生》出版后,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我认为,五大回归思想下的回归生命本真状态,不单只适用老年人,放在老中青三代身上都适用。而我现在正专注于童年研究。”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钱老与金波老先生的对谈集《第二次童年的相遇》书稿,正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金波先生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恰好也居住在泰康之家,二位老人此前曾合作过《我与童年的对谈》,而这一次的“第二次相遇”,便是要将童年这一人生重要阶段的探讨,引向更深的层次,挖掘其中的新认知与新思考。

钱老接着说,“尽管我已经出版了很多书,但我最重要的著作,都会在身后出版。自己最珍视的作品,是从六十岁开始动笔,每年年初写一篇很长的文章,讲过去一年,发生在中国和世界值得记录的一切,以及我的观察和分析。如今八十七岁,已经写了二十七篇,准备再写三年,共三十年三十篇,姑且称之为‘当代史记’。”

“过去,国外的中国学研究者认为,中国学研究的重点是‘中国之谜’,而要解开这‘中国之谜’,必须读鲁迅,读《鲁迅全集》。而如今,那些学者却坦率地说,现在又有了新的‘中国之谜’,他们已经读不懂中国了,只能依靠中国学者来解读。我自己有个解开‘中国之谜’的方法,因为我有两个精神基地,一个是北大,一个是贵州,我始终与这两个精神基地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使得我有条件,不仅能从内部观察中国,更能从底层、中层到上层,全面、立体地审视中国,进而尝试解开‘中国之谜’。”

正当我们沉浸在钱老的畅谈之中,一位泰康之家的工作人员进来,在钱老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钱老面露歉意,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有点急事,今天的聊天只能暂且到这里了。”我们几人连忙起身,向钱老道别,带着几分不舍,告辞离去。

谢老

我们便转而去北七家拜访谢冕先生。每次拜访,总是老远就看见谢老在家门口候着我们,稳稳挺拔地站在路口,红光满面,笑容可掬,挥手示意我们停车,等我们都下车后,还不忘指挥司机开到前面路口,掉头返回。

谢老家一如既往满是书、鲜花、茶叶和各式礼盒,略显拥挤,唯有客厅沙发区域收拾得宽敞简洁,常年有不同客人登门拜访。我们进屋时,刚好谢夫人陈老师从楼上下来,见到我和良好两位是老熟人,热情地招呼道“你们来拉,我们江浙是一家人”(陈老师是南通人)。落座后,陈老师说“等谢老师戴上助听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谢老嘿嘿一笑,熟练地戴上助听器,确如猛然一醒,朗声道:“好,那我们开始吧!”

我们一行和谢老、陈老合影

谢老一一询问新客人的姓名、单位,并确认每一个字。“我这里没有任何禁忌,可以畅所欲言,哪怕批评的话也大可以自由地说。那么,给我说说贾平凹吧!”眼神递给清华的周小琳博士,周博士有点怯怯地接过话题,谈了一些个人看法。谢老点头道“你的评价很冷静、很客观,但现在互联网上似乎并不都是你这样的声音”。随后,谢老又和大家逐一交流关于余华、莫言、苏童、格非、毕飞宇等当红作家的作品、人气以及当下语境下的作家百态。每说一段,谢老会用自己清晰而有逻辑的语言,给身边耳背的陈老师复述一遍,细致入微。

每回见到我,谢老总不厌其烦地提起当年我“强闯”他书房的往事。那一次,我和良好兄一同拜访,当时我正忙着“名家书房”系列采写,便恳请参观谢老的书房,却被他果断拒绝,说自己的书房从不示人。我心里不免失落,坐立难安,借口上厕所悄悄溜到楼上,推开书房门的瞬间果然大吃一惊,其凌乱程度果然名不虚传。

乱入“乱书房”

来不及多想,火速站在门口速写,等谢老发现时,我已捧着小画请他留言签名。画面上,凌乱的书房“整理得”优雅从容,谢老见状苦笑一声,提笔签下“多亏绿茶的良苦用心”。这段插曲,后来引发谢老写下《乱书房记》,刊于《中华读书报》。此后,谢老干脆将书房正式命名为“乱书房”,并请人刻了“乱书房”藏书章。如此,乱入“乱书房”倒也成就一段有趣的书缘。

听闻这段趣事,勾起座中两位女同学好奇,纷纷请求亲睹“乱书房”,不出所料又被谢老笑拒。“现在比以前更乱了,人都进不去咯。”两位女同学没有我当年的勇气和不讲理,只能略带遗憾作罢。

同行的李良先生也是爱书之人,既然无缘“乱入”书房,便翻出一件旧事:“我曾读过一本您主编的《开花或不开花的年代》,那是关于你们北大中文系55级的校园记忆,读来令人神往。给我们讲讲你们那代大学生和你们的五十年代吧!”

听谢老讲述“开花或不开花的年代”

谢老坦言:“大家对‘开花或不开花的年代’都有严重的误读。所谓‘开花’,从不是指‘成功’,而是我们正处在本该‘开花’的青春年纪,却赶上了一个‘不让开花’的时代。我们的回忆里,满是‘开花与不开花’的挣扎,有很多同学,就在那样一个禁锢的年代里,还没来得及‘开花’,就已然凋落,他们付出了沉重的青春代价。我上大学之前有过工作经历,当时已二十出头,比身边的同学更老练些,才能在那个年代里,保持了一定分寸,安全渡过了那个‘不让开花’的年代。”

我们正听的津津有味,谢老突然中断了讲述,笑道:“不给你们讲这些沉重的往事了。走,我请你们吃饭,带上酒,喝点”。我们照例到小区对面的新疆馆子,饭馆的服务员都认识谢老,拿起菜单,倒背如流地点好菜,倒好酒,继续娓娓道来,只是,饭桌上讲的多是那些“美味”的往事,谢老透露道,“我下一本书不如就叫《乱书房食单》吧。”

谢老今年九十五岁,每天上午五六千步,傍晚再走五六千步,铁打的每天一万步起。受谢老鼓舞,下午回家后,我专程去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走了一万六千多步,累得只剩半条命。深夜十二点,收到谢老在“微信运动”上给我点赞,点开来看,谢老今天走了11448步,这份活力,由衷敬佩。

一日拜二老,听钱老、谢老讲述过去与现在,思考与见识,那份藏在岁月里的通透与深邃,历经沧桑后的乐观与豁达,让我们这些七零后、九零后心生敬佩,倍感温暖。和他们在一起,只是聊聊天,吃吃饭,就是莫大的幸福,珍贵的滋养。

在谢老居住的小区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