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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帆:裘先生的耿直
来源:文汇报 | 丁帆  2026年05月09日11:31

裘锡圭先生去世那天,我正坐在去北京的高铁上。

惊闻先生魂归故里,感慨万千,遂在手机上开始写悼文。车到北京南站,已完成初稿1500余字。匆忙下车之际,却忘了保存,待到酒店安顿下来,打开手机,一字无存,后悔不迭。

“文汇·笔会”编辑再三叮嘱我重写,拖至今日,才动手补写。

上世纪90年代初,我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文学科评议组第一召集人叶子铭先生,去担任秘书之职时,还是一个四十岁的“年轻人”,那些大多数出生在三十年代的“老先生”们,却个个都是学界仰慕的大家了。如今,他们中间许多人一个一个离世了,勾起我无尽的感伤,他们的音容笑貌,宛若昨日的星辰,像电影蒙太奇镜头那样,闪烁在我的眼前……

我非“史官”,不能像“左史记言,右史记事”那样记录下各位先生的言谈、事迹,却以为,若不能像“记室”“录事”那样的刀笔小吏,将鲜活的在场场景,还原出来,将其保存在生动的“别史”与“外史”中,是对历史与人物的一种罪过。

中文学科在中国文科门类中是一个大组,它涵盖了文学和语言两大分支,上个世纪90年代,评议组成员有15名之多,而北京大学中文系就占了五分之一,共有三位先生:严家炎、裘锡圭和袁行霈。

那时,裘先生也就是近60岁的年纪,但已是语言文字学界的泰斗了。

裘先生来了,他身着灰色的中山装(有时也换成深蓝色的,但仍然是中山装),戴着一副发黄的深度眼镜,脸色略显倦怠。翻阅资料时,他将眼镜向上一推,顶着前额,眼睛凑近纸张阅读,很有点吃力的感觉。开会时,他时而端坐在椅子上,翻阅文件,聚精会神;时而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看似小寐,但一俟听到敏感的话题,就马上睁开眼睛,腰杆挺直,陈述自己的意见。

裘先生一开口,我就判断出他是江南吴语地区人,果然,他的祖籍是宁波,但从小长在上海。我那时猜想,他的性格应该是温婉似水的,但裘先生在两次学科组会议上的发言,让我彻彻底底认识了吴人金戈铁马、杀伐决断的个性。

那一年,中文学科迎来了大幅度增列学科博士学位授权单位的评审,竞争十分激烈。学位办的一位副主任坐镇中文学科,口头传达了时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主任的指示:江南某大学属于全国大并校的试点单位,工科强大,中文学科却较弱,但须优先考虑多增加二级学科博士点。这时,两个上海人站出来说话了,一个是北大的裘先生,另一个是复旦大学的章培恒先生:哪有这种直接下达命令的呢?哪有儿子还没有出生,就先分房的道理?他俩一唱一和,滔滔不绝。最后投票,竟然是全票否决了那个指示。这样的事件,在全国四百多个学科评议组里是空前绝后的,在中文学科里也只能发生一次吧。

那时候,学科召集人有三,分别是叶子铭、郭豫适和钱中文先生,裘先生虽不是学科召集人,平时话并不多,但是,一说出口,便能切中要害,且铁面无私,振聋发聩。

那年,学位办第一次在外地开会,选择的是河南郑州的黄河饭店。

又是在一次晋级二级学科博士点的会议上,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的文艺学对决一个名额,经过五轮预投票,仍然决不出谁上谁下。于是,大家让我去向学位办文科组负责人请示,能不能再加一个名额。所幸的是,我用略带夸张的修辞手法向文科组负责人汇报后,立马得到允诺:给中文学科再添加一个名额。

我欢天喜地回到会议室,报告了这一好消息,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为总算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了。

正欲再次投票,裘先生开口了:这个争来的名额,不能给文学,我们这个学科的全称是“中国语言文学学科”,语言在前,文学在后,语言学起码是半壁江山吧?但为什么每一次评审,都是文学的名额远远多于语言学呢?我建议,北京大学暂时不上,这个争来的名额让给语言学,我提议,让华中师范大学语言学邢福义先生的点先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会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敢于否定上级指示的人,也敢于破学术圈子里的规矩,直陈自己的观点。

作为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裘先生能够当着自己同事的面,说出这种“不利于”北大中文系学科发展的话,着实令人钦佩。而愿意为语言学出头,铁面无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动议,无论在那个时代还是今天,都是罕见的,一般人不会那样去说的。

当然,最后的结局还是圆满的,那个学科组负责文科的L君,甚为义气,听了汇报后,毅然作出了再添名额的决定。

裘先生的这一壮举,深深地震撼了我,同时,也影响了我的后半生。

大约是2011年9月,我参加了第一届“思勉原创奖”(此奖已经是教育部文史哲著作的最高奖项)的终评,中文学科评委有王水照、严绍璗、郭延礼、曹顺庆、韩经太和我。

那次评审十分激烈,华东师范大学大会议室里,除了中间一圈二十多个评委外,外圈坐满了几十名记者和观众,场面颇为壮观。第一轮放映的是文史哲推荐专家委员会,邀请学界各位权威学者书写的推荐意见。有些评委的措辞异常激烈,引发了观众一阵阵惊叹。

轮到终评委发言,中文学科组力挺裘锡圭先生、章培恒先生和项楚先生,以及尚年轻的陈炎获奖。会上,某大学的一位评委认为我们中文提名太多,应该限制。我当场反驳他:你太狭隘了,我们首先提名的是哲学学科的著述——唯一入围两本书的李泽厚先生的《美的历程》和《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然而,却被哲学学科否定了……这些尖锐的言辞在无意识中爆出,仿佛裘锡圭先生就站在我的身后。

激烈争辩之后进行投票,结果出来,大家平静。排名第一的是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顺序下来是项楚先生的《王梵志诗校注》,裘锡圭先生的《文字学概要》和杨国荣先生的《道论》。获得提名奖的是章培恒先生与骆玉明先生合著的《中国文学史新著》。中文学科上了两个正榜,文学和语言学各一个,算是对裘先生的一个历史交代——中国语言文学学科是一个整体,两翼齐飞,致远同行。

裘先生去世的那天,我在网上留言,他的逝世是中国语言学的巨大损失,有同行专家纠正,裘先生是文字学专家,殊不知,我说他是语言学大家,深意就在于——他始终站在中国语言文学学科的大局上考虑问题,而非只站在自己的专业立场来思忖问题,这是先生的大气之处。

但让我耿耿于怀的还是对李泽厚的不公,尽管两年后的第二届“思勉奖”的头名给了李泽厚的《哲学纲要》,只是这迟放的鲜花,却并不是我心中期许的那朵。

2005年,裘先生离开北大,回归故乡,又在复旦大学耕耘了20年,其间孜孜不倦埋头学问的精神,仍然可敬可佩。有一年,他来南京大学讲学,在餐桌上,我看他精神矍铄,面貌与往昔几无变化,只是那副泛黄的眼镜,改成了深棕色的玳瑁眼镜。我便上前一步,豪敬了他一壶。

我不知道裘先生是属于“京派”学者呢,还是“海派”学者?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天真无邪的耿直个性,让人铭记在心。

往事如烟,裘先生的面影却常常在我眼前浮现。

昨日凌晨,与我敬仰的一位大先生微信聊 天,他说我的“性格耿直”,我知道,他用的是中性词,褒贬都在其中,我却以为这是对我的最高褒奖了,虽然我离裘先生的耿直还相距甚远。

2026年4月15日草于南大和园桂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