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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名本:藏在旧书里的自我念想
来源:北京日报 | 蒙木  2026年05月08日08:44

我向来承担不起那些很贵的珍本,于是略过书店柜子里的宝贝,主要贴着书架搜寻。在里侧看到一摞十元三本、五元一本的旧书,这个价位通常难有惊喜,可我忽然发现一本熟悉的《栗树下的晚餐》,它属于柳鸣九先生主编的“法国二十世纪文学丛书”。我记不清自己是否买过,我的书大多成箱码在郊区的房子里。但瞬间考虑,我便决定买下它:一来纪念我次日将要更换人工晶体的双眼,二来纪念我与译者罗新璋先生的交往。他曾告诉我,他晚年一直在修订这本书,修订完成后我可随时去他家做专访。罗先生于2022年2月22日离世,很遗憾我终究未能成行。

意外相逢名家藏书

直接花五元,还是十元凑三本?我注意到一本品相不错的《星新一微型小说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这本可买可不买,我过去很喜爱这位日本作家,曾买过春风文艺出版社1983年版的星新一《一分钟小说选》,后来他的各类选集也出了不少。但翻开扉页,看到一处签名,辨认一下竟是“谢添”。真是谢添藏书吗?我赶紧对比网上谢添签名,果不其然。我又找到一本品相尚可的《日本笑话选》,安徽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同样也有谢添签名。十元钱,就这样花了出去。

谢添,是执导过《七品芝麻官》《茶馆》等电影的著名导演。他于2003年12月13日在北京积水潭医院逝世,享年89岁。生前他留下遗嘱:身后不设灵堂、不办仪式,骨灰撒入天津附近的渤海——他生于天津,真正叶落归根了。表演艺术家谢芳说:“谢老是一位非常全面的艺术家,倒笔字写得极好。他导演的电影多为喜剧,内核却十分深刻。我认为,谢老一生导演的最大喜剧,就是他本人。”导演李小婉说:“谢添伯伯特别幽默……我们好奇他兜里为何总有糖,甭管什么时候见着他,他都能掏出糖来。他是全才,什么都会,书法更是棒极了!最绝的是他可以倒着写、正着写,还可以用左手写、右手写,很多人都收藏他的作品。”

谢添的电影是我们这代人的文化滋养。他以幽默闻名,这般性格如何养成?仅靠阅历吗?我想,读书对他一定至关重要。他读过《日本笑话选》,读过《星新一微型小说选》……还读过哪些书,无人知晓。他的藏书终究散了,大概率是中国书店按斤收来,才会如此便宜。人有人的命运,书也有书的命运,遇见与否,都是缘分。

我带回这三本小册子。家人对我的书没有兴趣,而且实在占地,蜗居太小了。买来之后,我自己也未必再读,将来也许还会按斤卖出去。若流转到陌生人手里,谁又知晓谢添是谁?罗新璋是谁?一本书影响了谁,作者说的不算,出版社说的也不算。我作为一介小小的图书策划人,一直认为所谓“精准定位读者”不过是一个自上而下的伪命题。

书传递的不只是内容,更藏着一份情感眷恋。读者买书,与粉丝买明星推荐的螺蛳粉或者包包,在消费行为与心理上并无太大不同。悟到这一层,我买书便格外克制。偶尔购入,纯粹是给自己留一份念想。比如我在上海书市买过一套任溶溶翻译的绘本,也是因为有他的签名。

签名里的书缘情思

有些拥有,只能归于缘分。我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英雄挽歌》,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是埃利蒂斯与塞菲里斯的诗歌合集,竟为译者李野光先生的签赠本。其实漓江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单行本《英雄挽歌》《画眉鸟》,我早已拥有,再收这本合集,既是纪念与李野光先生的缘分,也是为了纪念我的大学读书时光。大学时我第一次集中阅读埃利蒂斯和塞菲里斯两人诗作,就是读的这个合集版。

缘分很奇妙,一面之缘或许铭记一生,相伴半生却可能形同路人。我读过几本李野光先生的书,非常喜欢,但和他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准确地说只是一瞥之缘。当年我本是去芙蓉里看戴侃先生(翻译家、李野光先生的夫人),当时李野光先生已经病重卧床,偶尔翻身。他的诗才与为人,我都是从忘年老学长张玲口中得知。后来先生离世,未见任何报道。我听张玲对此表示不平,便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到网上。很多网友跟帖,都在激动地背诵他的译诗。

我即将出版的“大家小书”系列中有陈贻焮先生的《镜春说诗》。编校此书需搜集陈先生旧作,当年北大校园随处可见的《论诗杂著》,如今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价格不菲,我选了一本价位适中的,约150元,买来发现竟有陈先生的签赠。

我与陈先生见面不多,但一直认为他是对我影响很大的老师。本科读书时我到他在朗润园的住处去过几次。时隔四五年,我返校读研不久,赶上了陈贻焮先生追悼会,我尾随诸师长前往,当时没人认识我。我知道陈先生擅诗爱书,但我竟然没有他片纸只字。本科毕业后,见有人炫耀他有陈先生书法,我还觉得不过是附庸风雅,仿佛我自己随时能得到陈先生的墨宝似的。如今想来,附庸风雅真好,因为风雅本有超越世俗的价值,众人应主动趋附,而不是作践它。所以我很珍视陈先生这本签赠书,虽然不是签给我的,但能唤醒我成长中温馨的记忆。

陈贻焮先生谈论古典诗词的书,取名《镜春说诗》,是葛晓音教授的主张,为了说明该书内容大多写于北京大学镜春园。近日我偶然读到温儒敏先生笔下的燕园往事,他写道:“20世纪80年代末,陈先生从镜春园82号搬出,到了朗润园,我搬进的就是他住过的东厢房。陈先生很念旧,三天两头回82号看看。也是院墻外就开始大声喊叫‘老温老温’,推门进来,坐下就喝茶聊天。我是学生辈,起初听到陈先生叫‘老温’,有点不习惯,但几回之后也就随他了,虽然‘没大没 小’的,反 而觉得亲切……在旧居中座谈,先生总是左顾右盼,看那窗前的翠竹,听那古柏上的鸟叫,他一定是在回想当初写作的情形,在咀嚼许多学问人生的甘苦吧。”镜春园82号,我本科时也曾前去拜望温儒敏老师,但那时并不知道这里曾经是陈贻焮先生的住所。

我曾在西西弗书店,见到一本熟悉的《阿赫玛托娃诗选》,因有翻译家高莽的签名,就随手买来作为我认识高先生的见证,没想到,一个月后就听到他去世的消息。

签名本的私人意义

书,于我而言,主要是为读的,自己一直并不刻意收藏什么。签名本,是我保存一本书的额外理由。因惮于社交,所以我手里的签名本并不多。我并不会因为有签名就格外珍惜自己不喜欢的作品;很多大名鼎鼎者的签名书,我也不会去费力追求;但对于我喜欢的作者作品,会希望拥有一本签名本。例如我没有汪曾祺、绿原这些人的签名本,当然觉得很遗憾,因为我和他们相遇过;没有鲁迅、沈从文、穆旦的签名本,我并不觉得缺少什么,万一有了,那是异常的惊喜。

签名本对我来说,只是自存的自我念想。我并不认为自己手里的签名本到别人手里有多大意义。意义,永远是一个形容词,是后来所附加的。所以我遇到自己签出去的书流通市面,并不介意。签名本一定是收藏的理由吗?我喜欢买旧书,但特别不喜欢那些撕掉签名页的残损品。所以我送一些朋友的书,常常不着一字,便是为了别人将来处理更方便些,不用有一丝心理压力。

有人说,千万不要向陌生人展示你的书架,因为那意味着曝光了自己的精神品位,签名本的书尤其如此。很多人喜欢签名本,一定追求签名和印章的齐全,其实未必。我在白化文先生那里,曾看林庚、吴组缃、吴小如等先生给他的签赠书;在张玲老师那里,曾看朱光潜、冯至、李赋宁等先生给张谷若先生的签赠书,都是很随意的那种,如果郑重其事盖章倒显得生分了。

(作者为文津出版社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