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京访古录》,读那个旧日的北京

“次年(1928年)友人刊行《玲珑画报》,要吾为文,凡三四请,不获辞,乃写曩年所欲追录者予之。是篇一出,四方之好燕都掌故者,纷纷争购,销路遽涨。而主笔者,督吾益坚,吾于是欲罢不能。”在《燕京访古录》(中华印书局,1934年)的自序中,张次溪(又署张江裁)这样写道。
张次溪是旧京掌故大家,民间有“京华掌故首金张”(金指金受申,张即张次溪)之说。张少负“神童”之名,一生勤于笔耕,只是整理史料多于撰述,保留了珍稀文献,却掩盖了个人风格,这使张次溪的定位飘忽于作家、戏剧研究家、史学家、藏书家、方志学家、文献家、民俗学家、人文地理学家之间,即使是他的代表作《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续编》,也被顾颉刚先生批为“未尝立意以贻后世,不足以言信史”。
张次溪写书,喜题为某某丛书,其实只是一本,正文前的名人序繁多。从《燕京访古录》的自序看,张次溪19岁时已动笔,次第发表在报刊上,到结集出版时,他才25岁。如此年轻,却能写叙旧的书,非世家子弟不可。
张次溪的父亲张伯桢(又署张篁溪,他写法律方面的书皆署张伯桢,写文史类书皆署张篁溪,篁溪是张伯桢的家乡、广东东莞南城的古称)精文史、有文名,是康有为的弟子,两度留学日本,与朱执信、邹鲁、汪兆铭等同学。后专注于袁崇焕(明末名将,也是广东东莞人)的研究和宣传,立袁督师庙(今龙潭湖公园内)、重修袁督师墓(今东花市斜街52号)、建袁督师故居(即张园,今左安门内新西里3号,距袁督师墓不远)。民国初,张伯桢提议袁崇焕配享武庙,遭拒后,发动各地军阀集体抗声。
张伯桢后伪造《袁氏世袭族谱》,把河南项城人袁世凯说成袁崇焕的后代,时人作打油诗嘲讽他:“华胄遥遥不可踪,督师威望溯辽东。糊涂最是张沧海(即张伯桢),乱替人家认祖宗。”
张伯桢人脉广,从张次溪的几位老师就能看出来。张次溪的第一个老师是沈宗畸(字太侔,与徐凌霄、袁克文、徐半梦并称“京师四大才子”),广东番禺人,清同治时中举,居京30余年,“于燕京风土名胜识之独详”,著《便佳簃杂钞》,记同、光、宣三朝轶闻,平时常“述此地掌故,而为时人所罕闻者”,本想自成一书,却天不假年,所述成了《燕京访古录》中的材料。
张次溪的老师还有吴北江(清末桐城派领袖吴汝纶之子)、杨云史(清末名臣杨崇伊之子)等,当时与张次溪往来的名学者,则有李审言、王晋卿、林琴南等。这对张次溪做学问的方法产生了影响,即偏重“前贤之遗泽里巷之传闻,以及一名一物之微”,与今人重实证、找规律的研究方法不同。
古人遇现实困境,常从历史中求解答,无所得,则借口“礼失求诸野”,搜求轶闻、传说,深挖其中的“前贤遗意”。缺点是易成“发明历史”,给主观想法贴上“早已有之”的包装,优点是“活人感”强,历史不再是枯燥的数据、记录,而是具有启示性,与当下息息相关。
过去百余年,学问方法剧变,致今人对张次溪式的学问方法感到陌生,很难进入其语境中,则《燕京访古录》便显得离奇,似求异太过、至于荒唐。
比如开篇的“崇祯遗迹”:“煤山(即景山)东垣内,有巨槐一株,枝干皆为铁链所缚,相传为明崇祯帝自缢处也,树为清时封锁,西向之横枝,有带印痕迹,树本有血书大明崇祯帝升遐处八字,盖帝终时,中指破血所书。每遇阴雨,字迹宛然犹存耳。”崇祯确死在景山,但具体地址至少有6种说法,“罪槐”或属虚构。
再如“后悔迟碣”:“宣武门箭楼下吊桥之西,立碣一,镌‘后悔迟’之大字。按此为清朝所立。清制每遇犯人赴菜市口就刑,必经宣武门,盖欲犯人见此石碣,恍悟后悔已迟也,亦是教民之道云。”此说广为流传,未见图证。
还有“子午线”:“筑宫室者,不敢用正,虽皇宫亦用少斜。俗传正阳门城西,埋有石兽,地安桥下,埋有石猪,即为北平之子午线也。”此说有多个版本,其一称正阳门下埋的是石鼠,即子;地安门桥下埋的是石马,即午。还有人称考古学家找到了石鼠、石马,均不确。
至于“白塔寺之七铁箍”“四水镇”“蚂蚁坟”等,皆属以讹传讹,可“洪承畴府第”“椒山遗迹”“吴三桂故宅”“艮岳石”“李妈妈祠”等,又扎实可信。在这种闪烁不定的“半真半假”中,张次溪掩盖了自己——很难读出他在想什么,他只是板着脸,一会儿说真话,一会儿说假话。而这,恰恰是《燕京访古录》的趣味所在。
以“少师遗发”为例:“明姚广孝为僧时,所削之发,在郑邸某殿梁上,用铁匣封锁,今仍存之。”姚广孝17岁在杭州妙智庵出家,他的头发是如何跑到北京的?显然又是一条不太靠谱的记录,却瞬间打通古今之隔。对于身处动荡时代、不敢遥望明天的人们来说,该如何给贫苦、枯燥、重复的生活附魅呢?于是,张次溪“看到”了旧大理寺衙署廨舍内的菠菜石、东四牌楼勾栏胡同中的铜铸女像、地安门上的金“门鑽”(疑为门簪)、东直门内双井石马槽上尉迟恭留下的马蹄印和鞭痕……它们未必实有,或已失去,可只要它们还能走进心中,成为你的念想和期待,生活就值得继续下去。
万物与我相关,这是一份并不易得的惊喜。在《燕京访古录》中,知识不再是客观的,它们如此感性、鲜活,不需牢记,只需刹那间的感动。
随着旧学凋零,人的心灵也在规范化中日渐单调化,欢乐、伤感、错愕、想象、梦想等已变得如此一致,对乏味者来说,看什么都乏味,包括看《燕京访古录》。
生于新时代,坐看旧时代在渐渐沉没。吴世昌先生曾引杜甫“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为张次溪叹,周汝昌先生说:“(后来)我打听他的情况,有人说,他死得很惨。倘如此,一切俱不可问了。”(宋希於:《掌故家张次溪晚年侧影》)
张次溪逝于1968年,终年59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