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诗力的召唤——《山海经》与《故事新编》的诞生
《阿长与〈山海经〉》发表于1926年3月25日《莽原》半月刊第1卷第6期,由这篇散文我们知道了鲁迅幼年时期对《山海经》的喜爱。《山海经》对鲁迅日后的创作有着深刻影响,尤其体现于《故事新编》这部作品。周作人在他晚年的回忆中曾指出二者的联系:
鲁迅与《山海经》的关系可以说很是不浅。第一是这引开了他买书的门,第二是使他了解神话传说,扎下创作的根。这第二点可以拿《故事新编》来做例子,(中略)嫦娥奔月已经有人编为连环图画,后羿的太太老是请吃乌鸦炸酱面,逼得她只好吞了仙丹,逃往冰冷的月宫去,看惯了不以为奇,其实这如不是把汉魏的神怪故事和现代的科学精神合了起来,是做不成功的。可惜他没有直接利用《山海经》材料,写出夸父逐日来,在他的一路上,遇见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事,不但是一脚的牛,形似布袋的帝江,就是贰负之尸,和人首蛇身衣紫衣的山神(虽然蛇身怎么穿紫衣,曾为王崇庆在《山海经释义》中所笑),也都可以收入,好像目连戏中的街坊小景……[1]
王瑶先生在《鲁迅〈故事新编〉散论》中也指出了《山海经》的想象力对鲁迅创作风格的影响:
鲁迅虽然是革命现实主义的奠基人,但他对浪漫主义并不是陌生的。早在童年时代,他就对《山海经》的神话故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补天》中的“女娲氏之肠”的情节就源于《山海经》的《大荒西经》。[2]
如周作人和王瑶所指出的,《山海经》对鲁迅写出《故事新编》这样的作品具有独特意义。然而,这方面虽有研究者论及,但未能全面梳理。本文通过追索《故事新编》中的《山海经》元素,并以《不周山》(后改名《补天》)、《奔月》和《眉间尺》(后改名《铸剑》)等篇的写作为中心,考察《山海经》在鲁迅文学创作中所发挥的作用。
一、《故事新编》中的《山海经》元素
《阿长与〈山海经〉》这篇短文提示我们鲁迅与《山海经》这部著作有特别渊源,而追溯鲁迅的写作,可以看到在他早年留日时期发表的文章中就显露了这种影响:在《斯巴达之魂》一文中有“丈夫生矣,女子死耳。颈血上薄,其气魂魂,人或疑长夜之曙光云”之句,根据《鲁迅全集》注释,“魂魂”一词源自《山海经·西山经》:“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3]此外,《中国地质略论》《破恶声论》中提到黄帝伐蚩尤等神话,最早也是源自《山海经》。[4]1918年在《吕超墓出土吴郡郑蔓镜考》中,关于“禺彊”一词,鲁迅引用了《山海经》的解释:“北方禺彊,人面鸟身。”并引郭璞注:“字玄冥,水神也。”[5]1920年鲁迅开始在大学讲授小说史,后于1923年整理出版《中国小说史略》,其第二篇“神话与传说”中对《山海经》做了扼要而严谨的介绍:“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山海经》今所传本十八卷,记海内外山川神祇异物及祭祀所宜,以为禹益作者固非,而谓因《楚辞》而造者亦未是;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然秦汉人亦有增益。”[6]
1922年12月1日北京《晨报四周纪念增刊》发表了一篇与鲁迅同时期其他小说风格迥异的《不周山》,《故事新编》的写作由此肇始,直至1935年底整理出版。《不周山》收入《故事新编》时改名为《补天》[7],一方面可能为了让小说集的题目都成为动宾结构的两个字,另一方面《不周山》主要讲述女娲造人和补天的故事。但值得注意的是,鲁迅一开始将小说命名为《不周山》,这个标题引导我们从传说中的不周山的角度来阅读这篇小说。
《山海经》中关于不周山的原文记载有两处: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诸毗之山,临彼岳崇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其原浑浑泡泡。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山经·西山经》)[8]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
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海经·大荒西经》)[9]
小说《不周山》第一部分所描绘的不周山是平静祥和的,类似《西山经》中的记载:
终于,腰腿的酸痛逼得伊站立起来,倚在一座较为光滑的高山上,仰面一看,满天是鱼鳞样的白云,下面则是黑压压的浓绿。伊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总觉得左右不如意了,便焦躁的伸出手去,信手一拉,拔起一株从山上长到天边的紫藤,一房一房的刚开着大不可言的紫花,伊一挥,那藤便横搭在地面上,遍地散满了半紫半白的花瓣。
小说第二部分,不周山突然之间天崩地塌,原因是共工和颛顼之争:“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淮南子·天文训》)[10]鲁迅没有正面写两位神的争斗,而是通过人类儒生酸溜溜的古文讲述了这段历史,同时他描写了不周山折断后的惨状:
在这天崩地塌价的声音中,女娲猛然醒来,同时也就向东南方直溜下去了。伊伸了脚想踏住,然而什么也踹不到,连忙一舒臂揪住了山峰,这才没有再向下滑的形势。
但伊又觉得水和沙石都从背后向伊头上和身边滚泼过去了,略一回头,便灌了一口和两耳朵的水,伊赶紧低了头,又只见地面不住的动摇。幸而这动摇也似乎平静下去了,伊向后一移,坐稳了身子,这才挪出手来拭去额角上和眼睛边的水,细看是怎样的情形。
情形很不清楚,遍地是瀑布般的流水;大概是海里罢,有几处更站起很尖的波浪来。伊只得呆呆的等着。
可是终于大平静了,大波不过高如从前的山,像是陆地的处所便露出棱棱的石骨。伊正向海上看,只见几座山奔流过来,一面又在波浪堆里打旋子。伊恐怕那些山碰了自己的脚,便伸手将他们撮住,望那山坳里,还伏着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这段描写更接近《大荒西经》中对不周山的描写,且小说尾声,用了《大荒西经》 中“女娲之肠”的记载:
有一日,天气很寒冷,却听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因为他们等候着望不见火光和烟尘的时候,所以到得迟。他们左边一柄黄斧头,右边一柄黑斧头,后面一柄极大极古的大纛,躲躲闪闪的攻到女娲死尸的旁边,却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腴,他们检选这些事是很伶俐的。然而他们却突然变了口风,说惟有他们是女娲的嫡派,同时也就改换了大纛旗上的科斗字,写道“女娲氏之肠”。
《山海经》中还多次提及另一座更著名的仙山,即昆仑山,其中两处描写了它是一座火焰山:
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山经·西山经》)[11]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海经·大荒西经》)[12]
小说《不周山》第二部分描写了这座仙山昆仑山,以证明女娲补天炼石所燃起的火光之猛烈耀眼:
这时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还没有熄,西边的天际都通红。
(中略)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这篇小说的情节发展虽然由女娲的神话推动,关于女娲用黄土造人的神话最早见于《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汉代应劭《风俗通》的记载,关于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最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中的记载,也就是说故事本身并不直接源于《山海经》。但小说以不周山为背景,女娲在这里创造了人类,又在这片战争的废墟上开始了“修补”的工作,以至于耗尽了生命。可以说,最初触发鲁迅创作这篇小说的驱动力来自《山海经》中那座奇幻的不周山,并由此开始了《故事新编》的系列创作。
第二篇《奔月》发表于1927年1月25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2卷第2期,表层故事是嫦娥奔月,这个神话传说最早源于《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东汉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13]而深层故事无疑是讲述羿这位英雄的落寞。关于羿这位善于射击的英雄,《山海经》中有如下记载: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持戈。(《海经·海外南经》)[14]
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海经·海内西经》)[15]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海经·海内经》)[16]
在《山海经》中,这位英雄射杀了凿齿。凿齿是居住在南部沼泽地带的怪兽,长有像凿子一样的长牙,手中持有盾和矛。这位羿还擅长登山。他功绩赫赫,得到帝俊的赏赐,赐给他红色的弓素色的箭,派他帮助人类解除灾难。帝俊,又作“帝夋”,是《山海经》里多次提到的上古天帝,至高无上的神。就是这样一位英雄,在《奔月》却落了个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让老婆天天吃乌鸦炸酱面,他的历史功绩被人淡忘,弟子逢蒙转过来暗害他,不耐清苦的嫦娥也终于离他而去。
《故事新编》出版时,排在第三篇的是《理水》。禹和鲧的事迹,在《山海经》中有约十处记载,列举数条如下: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山。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是因以为台。在昆仑之北。(《海经·大荒北经》)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阴,是始为国。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海经·海内经》)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海经·海内经》)[17]
《理水》在收入《故事新编》前,没有公开发表过,放在第三篇,应该主要还是因为这是一位《山海经》里记载的上古英雄神话人物。为烘托其上古的环境氛围,鲁迅在《理水》的开头信手拈来了羽山和奇肱国两个地名:
远地里的消息,是从木排上传过来的。大家终于知道鲧大人因为治了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验也没有,上头龙心震怒,把他充军到羽山去了,接任的好像就是他的儿子文命少爷,乳名叫作阿禹。
灾荒得久了,大学早已解散,连幼稚园也没有地方开,所以百姓们都有些混混沌沌。只在文化山上,还聚集着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用飞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18]
这两个地名均见于《山海经》: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无草木,多蝮虫。(《山经·南山经》)[19]
奇肱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海经·海外西经》)[20]
《采薇》在收入《故事新编》前,也没有公开发表过,放在第四篇。此篇主要根据《史记·伯夷列传》及汉代刘向《列士传》中的记载,对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故事进行改编。虽有历史记载,但小说中也有《山海经》的元素,如伯夷叔齐隐居的首阳山,在《山海经》中有这样一个记载:
凡首阳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其祠之:毛用一雄鸡瘗,糈用五种之糈。(《山经·中山经》)[21]
《采薇》中还出现一个“华山大王小穷奇”,是拦路打劫的,《鲁迅全集》的注释是:
穷奇,我国古代所谓“四凶”(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少暤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小穷奇,当是作者由此虚拟的人名。[22]
其实,这个名字很可能来自鲁迅自小熟读的《山海经》,其中就有“穷奇”的记载: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海经·海内北经》)[23]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嗥狗,是食人。(《山经·西山经》)[24]
《出关》最初发表于1936年1月20日上海《海燕》月刊第1期,是《故事新编》的第六篇,其中老子说“类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据《鲁迅全集》注释:《山海经·南山经》中有如下记载:“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25]
综上,《故事新编》前四篇的创作构思及其中人物或背景与《山海经》有明显渊源,显示了这样一部上古奇书对于鲁迅创作的深刻影响。其他几篇也有引用,如第六篇《出关》,在老子的话中有意提及《山海经》中记载的事物。这都说明《山海经》这样一部有着奇异想象力的著作,在《故事新编》的创作中有着重要的意义。
二、从《阿长与〈山海经〉》到《铸剑》的诞生
《山海经》对鲁迅的意义不仅仅是运用远古的人物和背景来进行改编创作,更重要的是这样一部童年时给予他心灵震撼的奇书,在他彷徨低迷的后五四时期,再次激发起了他的生命之力、复仇之力、创造之力。如果说1922年创作《不周山》,与鲁迅当时正在整理编写《中国小说史略》的神话章节有关,那么到1927年创作、发表《奔月》《铸剑》,当与他1926年写作《朝花夕拾》的系列散文有关,这使他的思绪回到童年,回到故乡,回到家族,也回来原初的生命本真。特别是《阿长与〈山海经〉》一篇,使之再度回味感受那个被《山海经》震撼的时刻,那小小的心灵所受到的撞击,不亚于盘古开天辟地:“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多年以后他对这部书的感受依旧是新鲜如初: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26]
《奔月》和《铸剑》的写作和发表就在这之后不久。《奔月》中落魄的英雄羿,为人类射掉了九个太阳,射杀了恶禽猛兽,结果反而招致自身的困境,他不再被需要,不仅被小人背弃,更可悲的是身边人也抛弃了他。这个故事不能不让人联系到兄弟失和,以及狂飙社的反目成仇。跟后羿一样,鲁迅彼时的心境无疑是低落和彷徨的,但在小说中,羿也并非只有忍耐,他把箭射向了月亮:
女辛用手一指,他跟着看去时,只见那边是一轮雪白的圆月,挂在空中,其中还隐约现出楼台,树木;当他还是孩子时候祖母讲给他听的月宫中的美景,他依稀记得起来了。他对着浮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觉得自己的身子非常沉重。
他忽然愤怒了。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圆睁着眼睛,大声向使女们叱咤道——
“拿我的射日弓来!和三枝箭!”
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的弓,拂去尘埃,并三枝长箭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一手捏着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个满弓,正对着月亮。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眼光直射,闪闪如岩下电,须发开张飘动,像黑色火,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射日的雄姿。
飕的一声,——只一声,已经连发了三枝箭,刚发便搭,一搭又发,眼睛不及看清那手法,耳朵也不及分别那声音。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枝箭,应该都聚在一处的,因为箭箭相衔,不差丝发。但他为必中起见,这时却将手微微一动,使箭到时分成三点,有三个伤。[27]
虽然月亮毫无损伤,但羿终究是射出了复仇的箭。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让他感到愤怒,激发他复仇的,是来自于童年的记忆和传说:他依稀记起了“孩子时候祖母讲给他听的月宫中的美景”,于是“他忽然愤怒了”。是否可以说,这愤怒的力量,这拉弓射箭的勇气,一方面来自《山海经》等远古神话传说所赋予的那原初的突破世俗的想象力,另一方面来自于母性仁爱博大的精神哺育——她们赐予少年旺健的生命力和蓬勃的进取欲。
在《奔月》中复仇没有达成,意味着作者此时仍在犹豫,因为真正的复仇是不顾一切,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到《铸剑》后,复仇才真正登场了。小说最初发表时,题名为《眉间尺》。小说开头,眉间尺这年16岁,他同样也是在母亲的督促下去践行复仇的使命,母亲对他说:“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28]这位看到一只老鼠死去都有些不忍心的少年,注定是难以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复仇的。于是在小说里出现了一位黑衣人宴之敖者,他愿意替他出面报仇,前提是用眉间尺的剑和头。小说最后的复仇场面取材于《列异传》《搜神记》等古籍所记载的“三王冢”的故事,鲁迅让眉间尺、黑衣人和王的三个头颅在大鼎沸腾的水中追逐搏斗,用这一极其决绝和悲壮的形式完成了复仇。
小说中这位决绝、冷酷的黑衣人是谁?是侠?是墨子的化身?是尼采笔下的超人?还是鲁迅自己?研究者对此见仁见智。王瑶在《〈故事新编〉散论》中指出了《补天》等小说所受《山海经》神话故事的影响,并特别强调了《山海经》中的英雄神话与鲁迅浪漫主义文学理想的契合:
到他开始从事文艺事业时,首先吸引他的便是以拜伦、雪莱为代表的浪漫主义的摩罗诗派。只是由于严峻的社会现实的影响,鲁迅才走上了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但我们仍然可以从他对现实的批判中感到他对理想的追求,从他的冷静的刻划中感到作者的灼热的感情。作家总是希望通过正面形象来体现自己的美学理想的,正因为鲁迅在现实中还没有找到可以充分寄托自己理想的现实力量,而他对理想的追求又十分执着和强烈,因此他就把这种热情凝聚到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身上了;《补天》、《奔月》、《铸剑》这三篇前期所写的历史小说其实都是英雄的颂歌,尤其是《补天》。鲁迅在缅怀古代人民神思的基础上,对之“惊异瑰大”,焕发了自己的浪漫主义的才情。[29]
鲁迅年轻时代倾心于“摩罗诗人”,发表于1908年初的《摩罗诗力说》中,前有一句引言,引的是尼采的话:“求古源尽者将求方来之泉,将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渊深,其非远矣。”[30]如何求新源?如何获新生?一方面是向外求,“别求新声于异邦”,留日时期的鲁迅呼唤像拜伦、雪莱、裴多菲那样的摩罗诗人。摩罗,系梵文Mára音译,佛教传说中的魔鬼,在《摩罗诗力说》中鲁迅给他们下了一个定义:
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加利)文士。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虽未生以前,解脱而后,或以其声为不足听;若其生活两间,居天然之掌握,辗转而未得脱者,则使之闻之,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31]
鲁迅笔下的摩罗诗人主要指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洲浪漫派诗人,他们是反抗者、行动者、叛世者,是精神界战士。《眉间尺》中的黑衣人可视为摩罗诗人的同类,在黑衣人这位复仇者身上也同样洋溢着浪漫派诗人的叛世激情;但另一方面,二者仍有差异,黑衣人身上那一层浓重的暗影,那种决绝和冷酷,以及那荒诞的复仇方式,则非浪漫派诗人们所有。而在《山海经》中,却有这样一位神祇,曾经以其无首、反抗的形象震撼过鲁迅年幼的心灵,那就是刑天。这位刑天,在《山海经》中有如下记载: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海经·海外西经》)[32]
早在《月界旅行》中鲁迅就引用过陶渊明的诗句:“精卫衔微木,将以填苍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33]1925年在《春末闲谈》中鲁迅再次提到:
假使没有了头颅,却还能做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中略)《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种名叫“刑天”的怪物。他没有了能想的头,却还活着,“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这一点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执干戚而舞”,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好国民又不同。陶潜先生又有诗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旷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头也会仍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太平的了。[34]
刑天与黄帝(或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刑天的头,并将其埋葬在常羊之山中。于是刑天把胸前两个乳头化为一双眼睛,并将肚脐当成嘴巴,一手执斧一手拿盾,不停挥舞,再战天帝。这怪异荒诞的形象,这一腔“猛志”,与《眉间尺》中自己砍下头颅与王战斗的黑衣人有着一脉相承的悲壮与浪漫。
结语 猛志固常在
《阿长与〈山海经〉》这篇短文提示我们鲁迅与《山海经》这部著作有特别渊源,然而这方面的研究迄今似未得到足够的重视。实际上《山海经》这样一部有着奇异想象力的著作对《故事新编》的创作有重要意义。如果说1922年创作《不周山》与鲁迅当时正在整理编写《中国小说史略》的神话章节有关,那么到1926至1927年创作发表《奔月》《铸剑》,当与他1926年写作《朝花夕拾》的系列散文有关。《山海经》这样一部童年时给予他心灵震撼的奇书,在他感到徘徊,面对歧路之时,再度激发了他的斗志。《铸剑》中的黑衣人以独异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复仇的狂欢,在黑衣人身上,投射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战斗精神和不屈精神,正如鲁迅青年时代对摩罗诗力的召唤,这是对生命意志和战斗意志的再次召唤,对浪漫精神、理想主义的再次召唤。《故事新编》的写作始于1922年,直至1936年初完成全部八篇结集出版,烛照了鲁迅内心的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与世俗幽暗对抗的一生。
注释:
[1] 周作人:《百草园(四九)》,1951年8月19日刊《亦报》,收入《周作人散文全集》 第11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675页。
[2][29]王瑶:《鲁迅〈故事新编〉散论》,《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5(1949—1983)》,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965页。
[3] 鲁迅:《集外集·斯巴达之魂》,《鲁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下同),第15页,及第19页注释〔27〕。
[4] 《鲁迅全集》第8卷,第20页注释〔4〕,第39页注释〔31〕。
[5] 鲁迅:《集外集拾遗·吕超墓出土吴郡郑蔓镜考》,《鲁迅全集》第8卷,第87页。
[6]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9卷,第20—21页。
[7] 鲁迅:《故事新编·补天》,《鲁迅全集》第2卷,第357—369页。以下《补天》引文页码不另注。
[8][9][11][12][14][15][16][19][20][21][23][24][32] 方韬译注:《山海经》,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50、354、54、366、259、301、400-401、11、265、221、311、73、266页。下划线为笔者所加。
[10] 转引自《鲁迅全集》第2卷,第367页,注释〔5〕。
[13] 转引自《鲁迅全集》第2卷, 第381—382页,注释〔3〕。
[17] 方韬译注:《山海经》,第379、401—402、403页。
[18] 鲁迅:《故事新编·理水》,《鲁迅全集》第2卷, 第385页。
[22] 《鲁迅全集》第2卷, 第430页,注释〔22〕。
[25] 转引自《鲁迅全集》第2卷, 第465页,注释〔5〕。
[26] 鲁迅:《朝花夕拾·阿长与〈山海经〉》,《鲁迅全集》第2卷, 第254—255页。
[27] 鲁迅:《故事新编·奔月》,《鲁迅全集》第2卷, 第379—380页。
[28] 鲁迅:《故事新编·铸剑》,《鲁迅全集》第2卷, 第436页。
[30][31] 鲁迅:《坟·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第1卷, 第65、68页。
[33] [法]儒勒·凡尔纳:《月界旅行》,《鲁迅译文全集》第1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8页。
[34] 《春末闲谈》原刊 1925年4月24日北京《莽原》周刊第1期。《鲁迅全集》第1卷, 第217-21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