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亭》因何催泪?
“豫剧团唱的最后一场戏是《清风亭》,顺子特别喜欢这本戏,演的是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豫剧团拿这本戏压轴,算是压到正穴上了。顺子早几天,就给豫剧团的团长说:‘拿《天雷报》压大轴,高,实在是高!’他又给人家团长扎了个大拇指,并很内行地说,‘世上最好的戏,就是苦情戏,《天雷报》是苦情戏里边的苦情戏,不信你看,今晚肯定爆满。’……晚上,果然按顺子说的来了,不仅爆满,而且过道都站了人。”
作家陈彦小说《装台》,讲述的是西安装台人的生活,主人公刁大顺最喜欢的戏就是《清风亭》。据报道,近日河南南阳豫剧团下乡演出《清风亭》,台下父老集体飙泪,其中一名饱含热泪的被网友称为“憋泪哥”,该视频瞬时走红网络。小说中的描写可作背书。
张元秀夫妇在清风亭拾到弃婴张继保,抚养十三年,后张继保得知身世,认祖归宗,富贵之后不认养父母。张元秀夫妻悲愤身亡,逆子终遭雷殛。《清风亭》故事源自《北梦琐言》中的一则笔记,历经改编。全本《清风亭》分《清风亭》《天雷报》两出,《清风亭》又名《青风亭》《周梁桥》,《天雷报》又名《雷打张寄保》(又作张继保、张继宝)。
该戏自古就是催泪神剧。除豫剧外,京剧、川剧、秦腔、河北梆子等地方戏均有此剧目。京剧名家马连良、周信芳、雷喜福等均擅演此剧。
这部戏为何至今“催泪”?因它切中了“老有所养”的时代痛点。
一代通儒力捧《清风亭》
“明日演《清风亭》,其始无不切齿,既而无不大快。铙鼓既歇,相视肃然,罔有戏色;归而称说,浃旬未已。”
这是清代通儒焦循在乡下看《清风亭》一戏时的所见所记,载于《花部农谭》一书。
焦循,字里堂,江苏甘泉(今属扬州市)人。早年曾为名臣阮元幕僚。38岁中举,却无心仕途,潜居乡野,研习经算,闭门著书,闲时看戏。
《花部农谭》写于“柳阴豆棚之下”。焦循自述,每当“郭外各村,于二八月间,递相演唱,农叟、渔父,聚以为欢”之时,便举家驾舟、沿湖观阅,“天既炎暑,田事余闲,群坐柳阴豆棚之下,侈谭故事,多不出花部所演”。
所谓“农谭”,即与农叟渔夫们间的戏文闲话。焦循之子焦廷琥在《先府君事略》中记:“村人们每就府君询问故事,府君略为解说,莫不鼓掌解颐。”
焦循考证,《清风亭》源自史事,见于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唐代尚书张裼与营妓私生一子,因其妻苏氏善妒,不敢取归交于好友张处士收养。其子长大,得知身世,赴京认亲。虽然张裼已经去世,但苏夫人悔泣,准其归宗,取名张仁龟。张仁龟此后官途亨通,却不认养父。不想某日突然于驿馆中上吊而亡,时人认为或是张处士到地府“冥诉”所致。
《旧唐书》确载张裼其人,唐僖宗时任吏部尚书,有三子,均进士及第,即:文蔚、济美和贻宪,不见张仁龟之名。《太平广记》中收录有《张氏子》一篇,记载张裼有五子,其中一个没提名字的儿子,想成仙而吃蠹虫,结果患了心疾而死。
《清风亭》一戏的历史背景后改为宋代。在清代“川戏本”《清风亭》中,开场时张文(元)秀言明,收养弃婴“因那年宋真宗大放花灯,夫妻前去观灯”。又京剧《打龙袍》中,包拯放粮回京,命在宫外演放花灯,令扮《清风亭》故事,以感动宋仁宗。
明代万历年间,状元出身的秦鸣雷著传奇《合钗记》,又名《清风亭》。薛荣娶妻梁氏,又娶洪氏为妾。洪氏产子,梁氏谋投河中,孩子被婢女置盒内放于墙阴,被王翁拾去抚养。十多年后,洪氏被迫出走,母子在清风亭相认,一同进京寻找薛荣,孩子改名薛梦祥。薛梦祥平贼有功,得富贵荣华,终与父相遇,又迎王翁夫妇和婢女孝顺。两戏有相似之处,但《合钗记》结局圆满。
结局怎么解恨怎么来
《北梦琐言》中不肖子上吊而死,而《清风亭》改为遭天谴、被“雷殛”。这一改动得焦循盛赞:“改自缢为雷殛,以悚惧观,真巨手也。”之后史学家钱穆同样高度评价为“中国戏剧之妙义”。
“雷殛惩恶”的桥段在戏曲最初就出现。宋代南戏《赵贞女蔡二郎》,被明人徐渭称为戏文之首,讲书生蔡伯喈弃亲背妇,最后“为暴雷震死”。徐渭称这种结局是“里俗妄作”。
《清风亭》外,还有《金锁记》《劝善记》《钵中莲》等对剧中恶人加以雷罚。元代关汉卿杂剧《窦娥冤》,对张驴儿的判罚是“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刮一百二十刀处死”。明代叶宪祖改编为《金锁记》,张驴儿则被雷公雷母处斩,“空中来了雷母雷公,奉了玉皇上帝旨。要把张驴的尸首轰,闪电交加霹雷响。霎时骨肉影无踪,雷部归位上天去”。
“里俗妄作”为何要对不孝子和负心汉天打雷劈?为了让观众看个痛快。
明代高明写《琵琶记》,据《赵贞女蔡二郎》改编而成,结局变成了大团圆,蔡伯喈的忏悔只归于轻描淡写的一句“文章误我”。
焦循推崇《赛琵琶》,“余最喜之”,而不屑《琵琶记》对蔡伯喈的滤镜。《赛琵琶》写的是家喻户晓的渣男陈世美。焦循说,《西厢记》的“拷红”一出,让红娘责备老妇人,世人认为大快人心,但他以为《赛琵琶》的“女审”一出,让秦香莲当堂审问陈世美,更胜一筹。“忽聆此快,真久病顿苏,奇痒得搔,心融意畅,莫可名言,《琵琶记》无此也。”
《清风亭》重在说白。现存最早的梆子腔本《清风亭》,只写到张继保要上京认亲处,养父张元秀是丑儿,台词多插科打诨。再看马连良先生《天雷报》藏本,张元秀自尽前痛斥张继保:
张继保,小畜生! 你母为你撞死亭上,你还坐在上面徉徉不睬,我与你永诀了罢。哎呀列位呀!有子不怕手无钱,有钱无子苦难言。我今无钱又有子,恩养一子接香烟。身荣不把爹娘报,双双逼死在亭前。奉劝世人莫继子,哎呀列位呀,这报恩只得二百钱。我今遇此不孝子。呀呀呸!不孝名儿万古传。张继保! 为父多谢你了。哎呀妻呀! 你的阴魂休散,我赶你来也!苍天呀,苍天!这是我无儿子的下场哇……(磕头介)气死我也!
句句都是大白话,句句都是爽点,句句都让观众出气解恨。
“雷殛”是《清风亭》全戏爆点。民国初年王梦生著《梨园佳话》,讲述谭鑫培演《天雷报》的场面。观众“并肩累足,园中直无容人行动之余地”。至张继保被天雷击死,“相率出门。时雷雨方来。沾涂颠踬者,踵趾相错。早去刻许可免,而人人意畅神愉,虽牵裳蒙首,扶掖而行,而口讲指道者……咨嗟叹赏,若忘饥饿,天雨道滑不顾也。评笑百出,旁观若痴”。
慈禧要求“多打雷”
焦循力挺《清风亭》的天打雷劈,涉当时文艺论争——清代乾嘉时期昆曲与地方戏之间的“花雅之争”。
雅部指昆曲,花部指除昆曲之外的其他地方戏,这一划分最早见于清代吴长元的《燕兰小谱》:“今以弋腔、梆子等曰花部,昆腔曰雅部。使彼此擅长,各不相掩也。”
明末,湖北人杜浚写过一首《竹枝词》:“青红五色旧衣裳,唱价声高老弋阳。客子忍寒无不可,十分难忍这般腔。”“向无曲谱,只沿土俗”的弋阳腔在明末流布于民间,却遭文人鄙薄。
清中叶以后,俗戏勃兴,昆曲在“花雅之争”中已现颓势,但当时一般士大夫仍尊尚昆曲为“正音”。《在园杂志》载:“近今且变弋阳腔为四平腔、京腔、卫腔,甚至等而下之,为梆子腔、乱弹腔、巫娘腔、唢呐腔、罗罗腔矣,愈趋愈卑,新奇叠出,终以昆腔为正音。”《啸亭杂录》批评花部“其饶拔喧筒,唱口嚣杂,实难供雅人之耳目”。
学者周贻白在《中国戏剧史长编》中说,乾嘉时期,地方戏曲走向兴盛,焦循所在的扬州,正是当时南方戏曲的中心,“乾隆间扬州的戏剧,既称盛一时,其戏班及名优,亦皆萃集一处,‘昆曲’之盛衰,乃全系于此”。
乾隆数次南巡,均驻跸扬州。为迎帝驾,《扬州画舫录》载:“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当时虽对“花部”剧多有禁止、查办,文人也往往鄙薄为“村野妄作”,但以当时北京梨园为例,“所好惟秦声、罗、弋,厌听吴骚,闻歌昆曲,辄哄然散去”。
焦循将“花部”调侃为“村剧”,却是在尊花贬雅,为花部作推手。焦循认为,昆曲“繁褥”,其曲虽“极谐于律”,但观众未睹本文,往往不知所谓。而花部曲文比之于昆曲,显得“直质”,“虽妇孺亦能解”;花部内容上“多忠孝节义,足以动人”,有教化作用,而昆曲总写才子佳人,“多男女猥亵”,渐趋腐化。
花雅之争,重点在戏曲是给谁看的问题上。清代李渔主张具代表性:“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故贵浅不贵深。”
《清风亭》不只老百姓爱看,慈禧也爱看。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三四月间,也就是戊戌变法失败、光绪被软禁于西苑瀛台后的一年半左右的时间里,慈禧在颐年殿四次观看谭鑫培与罗寿山主演的《天雷报》,并对剧情进行三次删改,并降下懿旨要求多打雷:“老佛爷传:《天雷报》添五雷公、五闪电,张继宝(保)魂见雷祖打八十后,改小花脸,添开道锣,旗牌各四个,中军一名。”
慈禧对张继保“罪加一等”,有内情,用来表达对光绪皇帝的不满。张伯驹《红毹纪梦诗注》载:“供奉内廷最有名,时时涕泪感恩承。慈官亲点天雷报,演与今皇默默听。清光绪帝继同治大位乃西太后那拉氏所主持。及光绪引用康有为及‘六君子’行新政,母子间积不相能。每遇宫廷庆宴,西太后则点谭鑫培演天雷报一剧,以刺光绪帝,谓其忘恩负义,帝观之默然。”
焦循提倡戏曲要大胆虚构,称之为“谬悠”。《清风亭》在解气的虚构之外,打动人心之处更在于能观照现实、直诉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