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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的生意——鲁迅编《毁灭》《铁流》与左翼文学的书籍网络
来源:《文艺研究》 | 何旻  2026年04月30日08:24

20世纪30年代,国民政府逐步推行严厉的文化审查制度,大量左翼文艺书籍被列入禁书名单[1]。然而,这些“反动书籍”并未销声匿迹,反而在城市中持续流传。这一禁而不绝的现象,促使我们将研究目光从纯粹的文本或思想分析,转向其背后的物质生产与社会流通网络。这一研究路径的转变,与近年学界对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重审趋势契合,即不再局限于既定的概念框架,转而探究其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的具体生存形态,更深入地理解其激进性[2]。该路径的核心在于,打破对文本的孤立分析,将其放到实践关系中去。由此,本文将借鉴书籍史的研究视角[3],将左翼文学文本视为在多重社会关系中流动的书籍物质实体,勾勒其出版网络,追踪其生产、传播的全过程。

1931年,鲁迅托名“三闲书屋”,自行出版自任编辑的两本苏联小说译作《毁灭》《铁流》。十余年后,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以《毁灭》为例谈到这批普罗文学译本在中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指出它们为读者带来了“新的人物,新的世界”[4]。《毁灭》《铁流》一波三折、牵连颇广的出版流布史,为解剖左翼文艺的禁书生意提供了一个绝佳样本。追溯二书的生命史,本文将集中探讨以下三个核心问题:在生产端,审查制度如何分化书商的经营策略,作者、编者、出版商与审查者间如何博弈,进而重塑了左翼文学的出版市场生态?在流通端,支撑禁书突破官方封锁的商业逻辑、分销渠道和地下网络又如何构建与运作?此外,禁书如何通过调整物质形态与市场定位,适应并连接不同城市与阶层的消费者?

一、制造洪水:《毁灭》《铁流》的出版辗转与左翼冒险生意

在自撰的三闲书屋版《毁灭》《铁流》广告中,鲁迅宣言:“敝书屋因为对于现在出版界的堕落和滑头,有些不满足,所以仗了三个有闲,一千资本,来认真绍介诚实的译作,有益的画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宁可折本关门,决不偷工减料。”[5]以自印的两本书与其时的出版界对垒,鲁迅起初颇为自信。然而半年后,“用钱千元,而至今收回者只二百”[6],大大折本,销行远不如预期。鲁迅只得将纸型交付光华书局,自认“外行人实在弄不过书贾”[7],回到与书业合作的故道。事实上,为促成这二书的问世,鲁迅与书局曾四度合作,却四经波折,经历了一段“艰难的历史”[8]。《毁灭》《铁流》的辗转出版,既是鲁迅个人的挫折体验,也浓缩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市场运作逻辑。下文将跟随鲁迅的经历,从发掘《毁灭》《铁流》的出版史开始,首先考察书业如何助推左翼文学潮流的涌起,随后重点讨论官方查禁如何引发市场的剧烈转型,并导致不同类型的出版商在生存压力下改变出版策略。

鲁迅自述《铁流》问世经历了一段“艰难的历史”(《铁流·编校后记》)。

《毁灭》《铁流》的译书计划,始于1930年上海声势浩大的“新兴文艺的丛书潮”。所谓“新兴文艺”,即20世纪20年代以来苏联及世界各国左派作家的普罗文学创作。1930年初,沪上多家新书局嗅到这一新热点,纷纷抢译,春潮书局拟出版的鲁迅编《现代文艺丛书》是其中之一,预告收入《溃灭》(即《毁灭》)、《铁之流》(即《铁流》)、《十月》等12部作品[9]。其时各书局对普罗文学译书的选目颇多重复,且互不相让。以《铁流》而论,在一则报道中就同时出现了水沫书店《新俄文学丛书》、春潮书局《现代文艺丛书》中的两种拟译本[10]。此外,南强书局在其组织的《新兴文艺杰作选集》中,也加入了杨骚译《铁流》。

普罗文艺复译潮使左翼文学大量面市并为世人所知,而这场浪潮的背后,则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与“新书业”之间心照不宣的合作。1930年3月,“左联”成立,整合起各激进文艺“小集团”——太阳社、创造社、我们社等。对“左联”而言,形成联盟的不仅是几个同人社团及各社成员,更是社团及其书刊出版商的结合。在刚刚过去的革命文学论争中,小集团策略大见成效,革命文学的热销令出版方大获其利,也令几个社团的文学见解得以迅速传播。从革命文学论战到左翼文学联合,“左联”解散社团,去除“小集团主义”[11],但仍须继承小集团的文学生产路径,延续联盟中人与出版商捆绑发展的生产路径,发起共同运动。“左联”所选择合作的书商们,其时被称为“新书店”,其行业为新书业。所谓“新书业”,是由新文化人主持、专注新文化及新文艺出版的新书局的集合。新书业伴随着新文化运动而生,蓬勃于大革命前后。1928年,21家书局成立上海新书业公会[12];1931年,上海新书业增至五十余家,体量规模达到顶峰[13]。作为上海出版界的一股独立力量,新书业掌控了激进文化市场,与相关作者、读者联系最紧密,自然成了“左联”创造“无产阶级艺术”[14]的主要生产阵地。

《新书业公会宣言》,《开明》第1卷第8期,1929年2月10日。

然而,春潮书局的《现代文艺丛书》有预告而无成果,《毁灭》《铁流》出版遇到第一段波折,鲁迅旋即另觅书商。1930年4月,神州国光社迅速接手丛书,与鲁迅等人再签出版合同[15]。与春潮书局迥异,神州国光社接手《现代文艺丛书》后运作扎实。1930年6月,柔石首先译出《浮士德与城》,鲁迅作此书后记;9月,《浮士德与城》作为《现代文艺丛书》第一部在神州国光社印行,并在《申报》打出大幅广告[16]。

出版方迅速更替,揭示了大规模查禁来临前,初期左翼文学市场竞争的核心要素在于资本实力,这使得大量同质化书籍被迅速复制、快速传播,制造出一个新的激进文化市场分支。春潮书局、水沫书店等虽有市场嗅觉,但多为数百元集资创办的小书局,融资又仅基于利润回收,财力不济,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承诺时常落空[17]。相比之下,神州国光社于1930年被掌握广东省军政大权的陈铭枢收购,后者注资40万元,财大气粗[18]。它不仅能快马加鞭运作丛书出版,还能够迅速兑现经济承诺。至1931年2月,鲁迅陆续收到丛书稿费及编辑费1040元,待遇颇丰[19]。与“五四”及大革命时期新书局往往能凭借少量资金以小博大获取成功不同,随着20世纪30年代初新书局数量激增,激烈的同业竞争造成“资本势力侵入了新书店”,创办一新书局,起步须筹集数万元才可能在竞争中有些优势。同时,初期左翼文学市场的内容高度同质化:其时能产出内容的左翼作者、译者相对较少,他们分享的理论及创作资源又往往同源。因此,各书局的竞争重心并不依赖于内容品质,而是争夺作者与译者、提高出版速度。更重要的是,他们采取了一系列商业手段,包括“减低折扣去应付各地的推销处”“装潢门面来吸引顾客”,以及“多支广告费来宣传他们的出品”[20]。这些举措意在拉拢上海及各地的大宗主顾,建立长期的销售联系,从而抢占经由上海流通全国的分销渠道。这需要雄厚且持续的资金来支撑漫长的回款周期。

1931年上半年,国民党党中央及上海方面党政军三方配合,展开一场持续半年之久的官方查禁运动,彻底改变了左翼文学市场的游戏规则。1月19日,淞沪警备司令部突击搜查华通、乐群、北新、群众等四家书局门市,并拘捕华通书店经理;3月,多家书店“据说因出售反动书籍”被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查封。查封书店是为敲山震虎,2月中旬,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宣传部召集上海23家书局代表(基本为新书业)开会,讨论查禁“反动刊物”问题,要求书局将“查禁之书籍,请即烧毁”,以自证“非有政治背景或有政治活动”[21]。官方行动释放了强烈的政治高压信号。新书业火速通过上海市商会,集体呈文国民政府,申诉书局仅为商业经营,与政治无关[22];被封书局则自行销毁禁书,又向有关各方行贿,终于在四五月间陆续解封[23]。尽管左翼文学市场的生产主体得以保存,然而市场的根本性质已然改变。官方监管的不确定性、缺乏稳定的惩罚标准和禁止制度、依赖运动式的突击管理,是市场转型的催化剂。这使原本风险与收益相对可预期的稳定投资市场,转变为充满变数的高风险、高波动投机市场。《毁灭》《铁流》后续的出版波折,正表现出各市场主体在这一新生态中的挣扎与抉择。

查禁运动后,《毁灭》《铁流》印行又遇三段波折。面对转型后的左翼文学市场,接手《毁灭》《铁流》的三家书局如何应对二书稿,就像一面镜子,映射出基于各自迥异的资本状况与经营制度,做出的三种典型选择。

风暴到来,资本最雄厚的神州国光社率先退出。1931年初,神州国光社迅速将《现代文艺丛书》合约作废,称“已经交去的当然收下,但尚未开手或译得不多的其余六种,却千万勿再进行了”[24],《毁灭》《铁流》出版二度碰壁。这一决策表明大资本有着规避政治风险的商业理性。对于追求长期稳定增值的神州国光社而言,左翼文学出版已从一项有前景的投资转变为高风险的负资产,终止相关出版计划、从该市场抽身,是维持稳健经营的最优选择。

神州国光社退稿后,鲁迅将《毁灭》交给大江书铺。1931年9月,《毁灭》在大江书铺印行。书铺成立时,经理陈望道即注意吸收资本,“筹足一万元再开办”[25],从多方吸取资金,建设股份制企业制度。作为中等规模的出版商,面对官方压力,它既希望坚持激进文化出版路线,又须对股东负责,尽量规避风险。因此,大江书铺采取了折中策略,出版《毁灭》但对其进行了“脱敏”处理:不仅将译者“鲁迅”之名隐去,代以“隋洛文”,更将发排稿中占相当篇幅的、阐释性的序跋删去,仅留下正文[26]。如此删改出版的方式,是为了在迎合市场与政治自保间寻找微妙平衡,折射出中等规模书局在夹缝中的生存之道。

《毁灭》鲁迅译稿的手稿,1931年。

鲁迅对大江书铺的删改颇为不满,决定自印“有序跋,不改名的”《毁灭》[27],并致信远在苏联的曹靖华,承诺他翻译的《铁流》“仍必当设法印出”[28]。1931年11月,三闲书屋版《毁灭》《铁流》最终面世。可惜个人出版终究难敌专业书商,二书销量不佳,为减少损失,鲁迅1932年6月将《铁流》纸型交付光华书局[29]。光华书局是典型的合伙制书商,小本经营,外来资本少,1931年合伙人卢芳、张静庐离开后,书局更由老板沈松泉一人掌控,决策灵活[30]。与大中型书局不同,它选择拥抱风险,在投机市场中寻找机会。上海“一·二八”事变后,官方管制稍松,光华书局寻到缝隙,同年8月快马加鞭刊印出冠以自家名头的《铁流》。光华版《铁流》不仅存其全貌,且连续在《申报》等媒体上推出大幅新书广告,高调宣传这本“鲁迅先生校译”的“世界革命诗史”[31]。1933年6月,光华书局又以《大众文艺丛书》之一的名义,推出以曹靖华译本为底稿的何谷天(周文笔名)编《铁流》通俗本。然而,光华版《铁流》问世不久即遭禁止,光华书局转向地下销售,并以此为借口,仅支付象征性的50元版税后便“不付一文”,鲁迅感叹其“利用左翼作者之被压迫而赚钱”,自己“算是上了一个当”[32]。光华书局的行径颇集中地展示了投机者的逻辑:利用规则的模糊地带博取高额利润,并在风险来临时将成本转嫁给作者,其灵活的生意经正是投机市场催生的新生态。

神州国光社、大江书铺与光华书局迥异的出版策略,映射出左翼文学市场主体的深刻变动。1934年春,上海市党部查禁26家新书局出版的149种左翼文艺书籍,大江书铺版《毁灭》及南强书局版《铁流》名列其中。此事因被鲁迅详录而留名文学史,作为官方禁锢严厉的实证[33]。不过查禁运动连绵数年,激进的新文艺书却禁而不绝,正可见转型后的左翼文学市场仍颇活跃,占据相当空间。值得注意的是,官方查禁的“重灾区”已从新书业开拓期的领先者北新书局,转移至现代书局等新兴“冒险者”身上。这表明中国左翼文学市场主体已完成一轮大换班:实现现代企业制度转型、资本雄厚的大中型新书局,多数选择逐渐退出这个高风险领域;新的市场龙头则被小书商占据,它们信奉另一种经营法则——回归小本经营,根据查禁标准迅速调整策略,在规则边缘做冒险生意。

投机必然伴随着强烈的不稳定性。1934年大查禁前后,经验丰富、身段灵活如光华书局,交际广泛如大江书铺,亦难承受市场的剧烈波动,均因资金周转不灵出让版权,为其他书商兼并[34]。两家书店的遭遇代表着其时中国激进文化市场“旋生旋灭”[35]的残酷生态——单个书局往往快速开张,又迅速歇业。然而,投机市场所特有的高收益,总是吸引着新的参与者,书局个体生命周期极短,但其产品却能在不同书商之间接力流转。

如鲁迅、瞿秋白在公开通信中所论,这场“洪水泛滥”[36]般的左翼译著潮,其根源正在于“书贾的投机”[37]。这一判断,实已触及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市场运作机制。“左联”成立后,其与新书业的密切合作催生了一个充斥着同质化内容的激进文化市场。国民党的查禁运动随之到来,却并未消灭左翼出版市场,而是将其迅速推向投机化,并进行了一次主体筛选:风险与收益的不确定性驱逐了追求稳健的大资本,却吸引了在规则边缘腾挪的小书商。小书商虽“旋生旋灭”,却以高风险、接力式的投机运作,在官方日益严密的管制之下,维系了禁书的持续产出。《毁灭》《铁流》几经辗转的出版历程,正是这场制造“洪水”的冒险生意之生动缩影。它表明,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生命力不仅源于其文本的思想力量或作者的理想与激情,更深植于一个由商业逻辑、市场机制与政治缝隙共同编织的物质网络。正是在看似混乱却颇富韧性的出版体系中,左翼激进文化才存续下来,并形塑了30年代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面貌。

二、双城暗流:《毁灭》《铁流》的沪平传播与左翼禁书网络

20世纪30年代,在国民党官方的文化审查下,被查禁的左翼文学却能穿透封锁并扩散开来,其背后依托的是一个独特的书籍流播网络。本节将以《毁灭》与《铁流》的传播轨迹为线索,讨论以上海与北平两地为核心的地下禁书网络的构成特质及其支撑中国左翼文学运动展开的运作机制。

“代售处:内山书店(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口。)”[38],三闲书屋版《铁流》封底前一页印有如是广告,《毁灭》末页也做类似宣传。事实上,北四川路的内山书店是鲁迅自印二书的唯一指定销售处。值得注意的是,《毁灭》《铁流》出版过程中所牵涉的诸书局,门市均集聚于这条路左右:内山书店向南步行几分钟,是大江书铺发行所景云里4号;南强书局也不远,位于公益坊38号;水沫书店同样在公益坊内;春潮书局在不远处的四达里104号[39]。时人回忆,20世纪30年代前后,“新知书店、群益出版社、良友图书印刷公司、水沫书店、天马书店、春野书店、南强书店、大江书铺、湖风书局、创造社出版部”等十几家书局集聚在北四川路一带,“出版进步书刊”,北四川路由此成为上海四马路(即福州路)书店街外的“第二条文化街”[40]。这个街区对读者的诱惑力,亦引起国民党官方注意:“查近日市上发现共党所著刊物颇多,言论荒谬,或诋毁党国,或诱惑青年。查此类书籍,大都在租界内各小书坊寄售。”[41]

北四川路能够成为禁书中心,源于其特殊的边缘区位。北四川路处在公共租界与华界相邻的灰色地带,中方与租界当局的法律管辖都难以完全有效施展。“一·二八”事变后,日本在虹口地区的势力增强,街区“实质上归日本人统治”[42]。由日本侨民内山完造经营的内山书店,正是在这种格局中找到了生存空间。内山完造曾公开声明,其书店“向来决不作潜漏法网之行为……一切贩卖之书籍,皆以在日本政府之法规条令之下,合法出版者为限”[43]。这番表态看似守法,实则以遵守日本法律为名,行规避中国法律之实,从而将国民党官方的查禁力量几乎化为无形。在1936年一幅内山书店的外景摄影中,瞿秋白《海上述林》与鲁迅《南腔北调集》,还有日文书籍《最新支那要览》《日本国际年鉴》,同时放在橱窗中展示[44]。这正代表着内山书店其时的经营策略:售卖中国禁书和进口日文书籍。这种利用地缘政治缝隙创造出的“合法”售卖“非法”书籍的空间极为稀缺,使得内山书店迅速成为左翼作家、读者乃至各组织的交汇点。20世纪30年代,内山书店销售额中高达六成由中国读者贡献[45]。

《鲁迅先生生前常至之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作家》第2卷第2期,1936年11月15日。

值得注意的是,北四川路众多小书局构成了禁书的流播源头,但它们的辐射范围主要在上海本埠。其时具一定规模的上海出版商,往往向书业龙头商务印书馆看齐,既在上海设置总馆,面向来自全国各地的分销商批发书籍,又在各省设立分馆、分局,自建发行体系,这是现代中国出版工业条件下书刊发行的主要方式。这样的书局往往将总发行所设立在上海四马路一带,使得那里成了全国书籍市场的中心[46]。而北四川路诸书局大多资本不丰,无力在上海以外设立分支机构。它们的门市往往集编辑、总务、发行为一体,规模小且隐蔽,难以进入外地批发商的视野[47]。更重要的是,自国民党查禁升级后,原本位于四马路、愿意代销部分激进文艺作品的大书商纷纷收手,北四川路小书局曾尝试在四马路建立的联合门市也宣告解体[48]。这意味着,左翼禁书被从主流的、由上海辐射全国的发行通路中排除出去,而其出版商基本无力主动组织全国性流通,销售范围主要局限于上海本地。左翼文学要想真正穿透封锁,必须找到突破上海地域限制的新路径。

真正使左翼书刊走出上海的,是北平的翻版业。三闲书屋版《铁流》印行仅半年后,鲁迅便得知它“在北平有翻板了”,因此决定把纸版售给光华书局,“让商人和商人去对垒”[49]。鲁迅说的“翻板”即盗版书,已在当时的北平蔚然成风。北平翻版业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并构成了禁书网络突破上海、流通全国的关键“放大器”[50]。下面将从包含《毁灭》《铁流》在内的一桩“翻版中破天荒之巨案”[51]谈起,重访这沉默而庞大的出版市场。

1932年春,新书业公会代表洪雪帆、史佐才等人由上海至北平,集中调查翻版书市场。密查取证后,新书业代表发动胡适等著作人联名致函北平市长以及教育、公安等部门,督促官方取缔翻版书籍。北平市政府基于多方压力,发布训令,指示从严彻究,北平公安局不得不逐渐展开对盗版集中地的检查[52]。继零星查获劝业场、西单游艺场书摊中的翻版书数种后,5月22日,警方查抄了东城梅竹胡同文治书社主人赵勋臣宅,当场缴获“翻版书籍凡二百余种,约数万册”,以及客户往来账簿等,这次行动被称为“破获翻版书总机关”[53]。如此行动令北平分销书贩“甚为震动,纷纷将伪书藏起”,北平诸市场中以卖伪书为生的书摊随之倒闭者众[54]。然而,两个月后新书业公会代表返沪,本地书商认为“捉捕翻版书严重时期已过,各家又拿出来发卖了”[55],北平市面迅速恢复原状,盗版依旧。

贯穿20世纪30年代,上海新书业始终在与北平翻版书商斗争[56],无休止的猫鼠游戏背后,是北平翻版书业已形成一套相当成熟的运作机制。就书籍生产的基础设施来说,北平并不逊色于上海。其时北平印刷业相当发达,据统计,“正式铅印者,有三十余家,兼大小石印者,约有五百余家,职工当在万人左右”,“无门市字号”者“更难核计”[57]。此外,北平的书籍销售网络亦已齐备,由大书商向“肩背包袱,摊于街市”[58]的小书摊书贩兜售,而其时北平书摊登记在册者“已有二百余个”[59],未登记的浮摊更不可计数。北平以外,翻版商则依托津浦、平汉、正太、北宁等铁路,将书籍发往华北、东北以及西北各省的各大商埠[60]。相较上海新书业,北平翻版商所欠缺的主要是内容原创能力与作者资源,但这成了翻版书的成本优势。时人计算,印一部2000册的正版书成本近五百元,其中稿费占近一半,盗版省去稿费,仅需二百元左右[61],因此,翻版书售价至多低到原书三折[62]。如此低廉的价格,令翻版吸引力大增。过剩的物质条件及低廉的制造成本,令北平成为“翻版书大本营”[63]。利用基础设施条件,北平翻版形成了系统化的操作流程。文治书社、文华书局以及“有钱有势”的群玉山房等,形成了几个经营北平翻版生意的龙头[64]。它们紧盯上海新书市场,一旦发现热门书籍,便迅速组织将伪版送往本市印刷厂秘密印制。成品出炉后,一面“强迫书侩排销”,占领本地市场;一面印制目录、邮寄函件,向外省批发,将盗版书输送到天津、济南、开封、太原、西安等北方枢纽城市[65]。除了内容原创性,翻版书商的印制、销售和地域覆盖能力,已与上海大中型书局无异,而有过之无不及的,是翻版网络的灵活性与耐久力。一旦遭到查究,翻版商便连人带货转移到周边城市,躲避风头后即重操旧业。如群玉山房老板杨调孚,1932年被威慑后,“窜往保定自办大河北印刷公司,变本加厉,进行翻印,更加活跃”[66];1934年保定公安局一次清查,搜出《铁流》在内的万余册“反动书籍”[67],即其顽强生命力和快速恢复生产力的明证。

同样耐人寻味的是,翻版商对盗版目标的选择逻辑。在“破获翻版书总机关”案中查获的二百一十余种翻版书中,除几种张恨水小说及二十余种社科著作外,绝大部分为新文艺书籍,其中又以左翼或大革命后倾向革命文学的作家著译为主,占据了总书目的三分之二。郭沫若、蒋光慈的著作,《母亲》《蟹工船》《士敏土》等普罗文学译作成为重灾区,大江书铺版《毁灭》及南强书局版《铁流》亦在此列。翻版商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北四川路的小书局和四马路上对激进文艺曾有所涉及的中等规模出版商[68]。做如此选择,并不是出于文学品位或政治立场,而是基于翻版商畏强欺弱的经济理性。一方面,他们敏锐地发现“此种出版物,颇合一般青年口味,销路甚广”[69],市场需求旺盛而正版供给受阻,存在巨大的利润空间;另一方面,他们考量上海书业势力,精确地评估了法律风险。出版教科书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资本大”,维权能力强,找上门来,“发生的麻烦也必不易对付”[70];出版“普罗文学之著作”的,“多为上海之小书店,大半北平均无分号”[71],势单力薄,难以跨省追责。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左翼书籍本身就处于国民党官方的查禁名单上,其出版商的经营行为本就“违法”,正版书商自家即游走在法律边缘,便丧失了通过合法途径维护自身版权的资格。上海查禁越严,正版书商的法律地位越脆弱,北平翻版商的风险就越低。官方的文化压制,成为刺激盗版产业繁荣的催化剂。

面对这一局面,鲁迅等左翼作者亦因势利导,承认了盗版的价值。其时,胡适、周作人等新文学作者,视翻版者为“坊肆奸商”“著述出版两界之蟊贼”,呈请国民政府将其清扫以“维护文化”[72]。鲁迅却发觉这破坏性力量背后的建设性潜力。在自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上,鲁迅戏仿式地印上“有人翻印,功德无量”[73],公开放弃版权,主动喊话翻版。面对北平来访者询问自己作品的流通情况,他笑称:“翻印也好,大家能够看到就好。”[74]在鲁迅看来,这些盗版商恰为另类的激进文艺传播者,以逐利之心,行功德之事。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封面及版权页(三闲书屋1936年版)。

20世纪30年代,左翼文学得以冲破查禁突围而出,关键在于形成了一个以上海与北平为双核心、功能互补且极具韧性的禁书传播网络。上海北四川路的小书局依托租界边缘空间,成为左翼禁书的孵化器。然而,受制于资本与发行渠道的瓶颈,其影响力主要局限于本地。北平的翻版书商则扮演了大众传播者的角色,他们精准捕捉到禁书的市场需求与正版商的法律软肋,利用自家强大的生产与分销能力,将上海生产的小众产品进行大规模、低成本的复制,并迅速倾销至全国。沪平书商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对于上海的左翼书籍出版商而言,北平的盗版者无疑是窃取其果实的蟊贼。然而在客观效果上,正是这些盗版者将激进文艺播撒到上海之外的广阔区域。反之,对北平的翻版商来说,上海小书局是其赖以为生的宿主。他们自身不具备策划和组织原创内容的能力,其整个商业模式都建立在对上海新书潮流的快速跟进与复制之上。一旦上海的源头枯竭,他们的生意便无以为继。因此,上海小书局提供原创内容,北平翻版商提供低成本、广覆盖的复制与传播,二者主观动机不同,却在对抗官方文化管制、满足市场需求上形成了相互依存的协作。这个禁书网络没有统一的领导,亦无严密的组织,它的联结纽带是书籍市场自发形成的供需关系,却展现出相当强的适应力:上海书局被封,可换名另开;北平翻版被查,可迁地继续经营。当官方的打击集中于某一点,网络的其他部分并不会瘫痪,这种去中心、灵活机动的特性,使其难以被彻底拔除。如此由地缘缝隙、市场机制和民间智慧黏合而成的双轨网络,不仅有效规避了官方压制,更拓展了左翼文学的影响力,成为支撑中国左翼文学运动在高压下展现顽强生命力的关键。

三、一书两面:《毁灭》《铁流》的物质分化与禁书市场机制

左翼文艺在文化高压下仍保持活力,其书籍传播网络的适应力不仅存在于出版和分销,也延伸至零售一线。以《毁灭》与《铁流》为例,同一作品在上海与北平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物质形制与销售价格,并进入差异化的消费场域。那么禁书是如何依托书籍的物质性,调整市场定位、连接目标读者的呢?

在上海,左翼禁书的销售呈现出典型的精品化策略,最直观的体现是精印本的形制与定价。三闲书屋版《毁灭》与《铁流》采用高品质的道林纸,配以厚实的布纹纸封面,制成讲究的毛边本。不仅如此,书中还附有三色套印的作者肖像、多幅插图以及详尽的序言与注释。如此精良的装帧与编排,加以三百页上下的体量,使得书籍成本高昂,售价也远超普通读物,分别为一元二角和一元四角。即便是删减或非直译的版本,如大江书铺版《毁灭》或南强书局版《铁流》,售价也需一元以上。与此同时,上海的书籍市场充斥着大量廉价读物,例如实售仅几分钱的“一折八扣书”,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大书局发行的“售价多在一角左右”[75]的教科书及民众读本。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左翼禁书在装帧、用料和定价上,都远超当时上海出版业的普遍水准,其市场定位显然更高。这种精品化路线,并不仅仅是鲁迅等出品人的个人审美偏好,也是出版商在有限的上海禁书市场中的理性生存选择。随着官方查禁力度的加强,资本雄厚的大中型书局纷纷退出左翼书籍市场,接手者多为资本薄弱、抗风险能力差的小书局。它们面临着多重经营压力:既要支付不菲的稿费与编校费用,又要随时准备承担书籍被禁、血本无归的风险,且销售渠道有限,无法像大书局一样通过全国铺货来摊薄成本。在此困境下,薄利多销已不可得,不如提升单本书的品质与定价,走“以质取胜”的路线维持利润。

《毁灭》中的三色版印作者画像(三闲书屋1931年版)。

因此,小书局在宣传时普遍强调激进文艺书籍的品质保证,着力凸显其忠于原著、译者权威、校对精良、印制精美等特点。鲁迅自撰的《铁流》广告即一典型:“由曹靖华从原文译出,前后附有作者自传,论文,涅拉陀夫的长序和详注,作者特为中国译本而作的注解。卷首有三色版作者画像一幅,卷中有作者照相及笔迹各一幅,书中主角的照相两幅,地图一幅,三色版印法棱支画‘铁流图’一幅。道林纸精印。”[76]采用这样的策略的市场逻辑在于,既然无法覆盖广大的普通读者,那么不如将目标客户精准锁定在那些有一定经济实力、对书籍质量有较高要求的文化职员群体[77]。此群体虽然规模有限,但购买力相对稳定,足以支撑小规模印次的持续运转。

《铁流》中的地图一幅(三闲书屋1931年版)。

作为左翼禁书在上海的重要销售终端,内山书店等所处的北四川路及其自身的空间氛围,进一步强化了这些书籍作为精致文化商品的定位。对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居民而言,北四川路是号称“第二南京路”的繁华商业街,“摩登”的商业性使其成为一个展示全球同步商品、服务中外人士的消费空间[78]。对于当时以“荡马路”为消遣的青年来说,陈列在这条街上的商品,无论是橱窗里的时新西装、进口香水,还是书店里的左翼书籍,都一同被视为“物质文明的赏赐”[79]。换言之,左翼文学精印本在到读者手中之前,就已被北四川路的消费语境赋予了“奢侈品”的底色。上海工人阿累(朱凡化名)购买《毁灭》《铁流》的自述印证了这一点。当阿累身着黄咔叽布的工人制服,走进顾客多为“西装同胞”的书店时,他首先被《毁灭》精美的装帧所吸引:“灰绿色厚布纹纸”封面,厚实的“洋纸”内页,以及“看完第一面就翻不开”的装订,都令他由衷地赞叹“太好了”[80]。然而,书价“一块四”[81],是他一天多的工资[82],且相当于和一个同住的失业工友几天的饭费[83],划出了一道清晰的阶层界限,让他望而却步。换句话说,北四川路的商业语境以及书籍本身高成本、高品质的物质属性,令左翼禁书被成功地锚定在租界的消费符号体系之内,成为一种超出普通城市劳动者生活必需、象征精英品位的文化奢侈品。

上海北四川路街景,20世纪30年代。

鲁迅收到友人从北平寄来的《铁流》翻版后,评价为“坏纸错字,弄得一榻胡涂”[84]。相较于精品化的上海模式,北平左翼禁书的销售模式则是廉价化。如此转变,源于北平翻版书商对禁书物质形态的大力改造和对成本的大幅压缩。在盗印过程中,翻版书商以提高速度、降低成本为唯一准则。基于此,他们在底本选择上,往往舍精就粗,优先选择初版本,而非后出转精的版本[85];在纸张上,普遍使用最廉价的白报纸;在装订上则尽量简化,多为简易平装[86];在排版校对方面相当粗劣,铅印重排错字连篇,石版翻印则往往脱漏[87]。这一系列物质改造,加以剔除了占正版书籍成本近半的版税,令翻版书售价低至原书三折以下。低廉的制造成本、相对较弱的监管力度,塑造了北平与上海相反的禁书市场逻辑,即崇尚薄利多销。

一篇小品曾谈到,20世纪30年代,“《铁流》《毁灭》《母亲》等的作品,能流传一时于北平,也未尝不是翻板书的好处”[88]。翻版低廉的定价使得左翼禁书的购买门槛大大下降,北平的禁书市场也因此颇为红火。北平反盗版行动后,有学生立刻向报社投稿,直言查禁翻版书对“一般穷学生的打击也不轻”,皆因上海原版书的价格令北平学生“望而却步”,只有翻版出来后,自己案头上才放置得起[89]。经济拮据,正是将自认来自“中下之家”的北平学生群体推向翻版书市场的主要动力之一。而这种经济上的制约,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这些北平学生的消费空间和行为模式。他们清晰地划分出两个书籍世界。一个是属于“戴着五千度近视眼镜的学者博士”的琉璃厂,那里“精究版本”,旧刻善本更是昂贵;另一个则是属于“贫苦学生青年”的市场书摊,充斥着“版本粗劣、错字连篇”的翻版新书[90]。后者多指东安市场、西单商场两大新式商场,时人调查东安市场内丹桂商场,“全场书摊书店凡三十余家,几无一家不售伪书”[91]。对那些“敏于感受的青年”而言,面对“内忧外患”与“社会上贫富悬隔”的社会现实,又怀有强烈的“求知欲望”,渴望从学院外寻找解答困惑的资源,因此“越是没有钱,越好看书买书”[92]。北平学生与翻版禁书之间稳固而活跃的消费关系,就此生成。

北平东安市场书摊,20世纪30年代。

无论是上海的精印本还是北平的翻版书,《毁灭》《铁流》在不同城市呈现出的“一书两面”,指向查禁与市场约束双重压力下,左翼书籍在流通过程中的适应机制。在上海,禁书通过高价精印的精品化策略,将其成功塑造成一种附着于现代商业空间的文化奢侈品,嵌入了城市精英阶层的消费符号体系;在北平,翻版书则以廉价化为唯一准则,通过对书籍物质形态的彻底改造,依托商场书摊,使其成为青年学生能够负担、用以反抗精神困顿的媒介。禁书物质形制的分化,促成了其市场定位、消费层级的分流,左翼文艺正是借由看似不同的书籍物质形态,突破了单一渠道的局限,形成对不同读者群体的覆盖。

结语

鲁迅编印《毁灭》《铁流》的出版与流布史,不仅是一段关于鲁迅与书商、政治与市场博弈的故事,更构成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生态的缩影。左翼文学的激荡与传递,既源于其思想与叙事的锋芒,也依托一套嵌入经济结构与社会网络的书籍生产传播机制。换言之,左翼文学的持续生产,实质上是一种以物质实践为支点、在政治禁令与市场逻辑之间寻求生机的社会过程。从上海小书局的冒险经营到北平翻版商的灵活复制,以沪平双城为中心,一个由地缘缝隙、商业冒险与民间智慧交织而成的禁书网络延展开来,使激进文本在官方逐渐严厉的审查下,获得了持续的流动性与生命力。在这一书籍网络中,著译者、出版者、翻版者、贩售者与读者共同构成了左翼文学的多重支点。出版端的制度应变,使激进文本得以不断再生产;流通端的翻版机制与区域分销,拓展了文本的传播空间;书籍的物质形态分化,则使左翼文学文本以差异化的传播形态连接不同社会群体。禁书的精印与翻版、奢侈与廉价的并存,不仅反映了市场层级的分流,更体现了左翼文学在不同社会语境中的适应性与生存策略。

此外,追踪《毁灭》《铁流》的出版流布轨迹,我们也能看到,这一故事的参与者不仅有历来为人瞩目的大文学家鲁迅,也包括那些在既往研究中常被忽略的“小人物”乃至无名者——逡巡的审查官员,精明的书贾,街市的小贩以及在书店橱窗前驻足、在书摊间徘徊的普通消费者。正是这些行动者构成了中国左翼文学运动的社会肌理。他们的实践提醒我们,应从更贴近社会日常的层面出发,关注左翼文学运动中多样化的行动主体及其交织成网的关系,察知其在复杂社会环境中展现出的动态能量与实践张力。如此,或将再次激活对这场重要的激进文化运动的历史想象。

注释:

[1] 参见王煦华、朱一冰辑:《1927—1949年禁书(刊)史料汇编》第1、2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年版。

[2] 参见程凯:《寻找“革命文学”“左翼文学”的历史规定性》,《郑州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张广海:《左联筹建与组织系统考论》,浙江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康凌:《“街头是我们的战场”:左翼诗歌中的感官经验与都市空间斗争》,《文艺研究》2025年第1期。

[3] 关于书籍网络研究,以及吸收了接受理论、新目录学等方法的书籍史研究,参见Robert Darnton, “What Is the History of Books?”, Daedalus, Vol. 111, No. 3 (1982): 65-83;罗杰·夏尔提埃:《文本、印刷、阅读》,林·亨特编:《新文化史》,姜进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46—164页。

[4]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76页。

[5][76] 鲁迅:《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鲁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05页,第505—506页。

[6] 鲁迅:《320618致台静农》,《鲁迅全集》第12卷,第310页。

[7][49][84] 鲁迅:《320624致曹靖华》,《鲁迅全集》第12卷,第314页,第314页,第314页。

[8][24] 鲁迅:《〈铁流〉编校后记》,《鲁迅全集》第7卷,第385页,第386页。

[9] 《介绍〈现代文艺丛书〉》,《萌芽》第1卷第1期,1930年1月1日。

[10] 《新兴文艺的丛书潮》,《出版月刊》第3期,1930年3月10日。

[11] 《上海新文学运动者底讨论会》,《萌芽》第1卷第3期,1930年3月1日。

[12] 《新书业公会宣言》,《开明》第1卷第8期,1929年2月10日。

[13] 《上海的书店》,《书报评论》第1卷第5期,1931年5月25日。

[14] 《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成立》,《拓荒者》第1卷第3期,1930年3月10日。

[15] 鲁迅:《日记十九》,《鲁迅全集》第16卷,第191页。

[16] 《浮士德与城》,《申报》1930年10月28日、31日。

[17] 参见张友松:《鲁迅和春潮书局及其他》,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编:《鲁迅研究资料》第7卷,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06页;施蛰存:《我们经营过三个书店》,《施蛰存全集》第2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35页。

[18] 参见朱宗震等编:《陈铭枢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140页。

[19] 鲁迅收到神州国光社编辑费及稿费记录,参见鲁迅1930年6月18日、9月13日、11月27日,1931年2月7日日记(《鲁迅全集》第16卷,第201、212、221、242页)。

[20] 《上海新书业的危机》,《出版月刊》第2期,1929年2月10日。

[21] 《警备部搜获反动书籍三书店共获数十种》,《申报》1931年1月21日;《各书店经理前日在市宣传部谈话》,《申报》1931年2月14日;《北新等书店被封》,《文艺新闻》第1期,1931年3月16日。

[22] 《上海市商会呈文》,吴永贵:《民国图书出版史编年:1912—1949》中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590页。

[23] 李宗奋:《北新书局的盛衰》,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江苏省江阴县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江阴文史资料》第6辑,1985年内部发行,第76、77页;《上海北新书局启事》,《申报》1931年4月25日;《上海群众图书公司鸣谢启事》,《申报》1931年4月25日;《乐群书店启事》,《申报》1931年5月6日。

[25] 陈望道:《致汪馥泉》,池昌海主编:《陈望道全集》第10卷,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04页。

[26] 根据鲁迅译《毁灭》发排手稿的扉页设计及扉页和后记的涂抹痕迹,此稿最初是鲁迅为神州国光社准备的,除了将译者改为“隋洛文”并做了轻微的文字改动外,书稿文本结构保持不变,经鲁迅交给大江书铺发排。而大江书铺版《毁灭》则大幅改动了发排稿的文本结构,仅保留正文和作者像。《毁灭》手稿本和大江书铺版《毁灭》,参见上海鲁迅纪念馆编:《鲁迅〈毁灭〉翻译手稿影印本》,上海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4年版;法捷耶夫:《毁灭》,隋洛文译,大江书铺1931年版。

[27] 鲁迅:《311027致曹靖华》,《鲁迅全集》第12卷,第277页。

[28] 鲁迅:《310224致曹靖华》,《鲁迅全集》第12卷,第258页。

[29] 参见葛涛:《新发现鲁迅关于光华书局书帐考》,《现代中文学刊》2016年第5期。

[30] 参见沈松泉:《关于光华书局的回忆》,俞子林主编:《百年书业》,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版,第9—37页。

[31] 《光华书局廉价》,《申报》1932年9月4日。

[32] 鲁迅:《330209致曹靖华》,《鲁迅全集》第12卷,第368页;《321212致曹靖华》,《鲁迅全集》第12卷,第350页。

[33] 《中央党部禁止新文艺作品》,参见鲁迅:《后记》,《鲁迅全集》第6卷,第467—475页。

[34] 天:《大江书铺出盘》,《社会新闻》第7卷第4期,1934年4月12日;晋豪:《从光华书局关门说起》,《芒种》第7期,1935年6月5日。

[35] 鲁迅:《290708致李霁野》,《鲁迅全集》第12卷,第194页。

[36] 鲁迅:《关于翻译的通信》,《鲁迅全集》第4卷,第389页。

[37] JK:《论翻译》,《十字街头》第1期,1931年12月11日。

[38] 鲁迅:《三闲书屋校印书籍》,《铁流》,三闲书屋1931年版,封底。

[39] 关于各书局门市地址,参见上海市教育局第四科通俗教育股编发的《上海市书店调查》(新民出版印刷公司1935年版)。

[40] 朱联保:《近现代上海出版业印象记》,曹予庭校订,学林出版社1993年版,第7页。

[41] 《国民党中央秘书处抄送〈关于取缔销售共产书籍各书店办法〉致国民政府文官处函》,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1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287页。

[42] 夏衍:《懒寻旧梦录》,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88—89页。

[43] 《防不胜防的冒名寄书——内山书店的一纸声明》,《中国新书月报》第1卷第6、7号,1931年6月。

[44] 《鲁迅先生生前常至之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作家》第2卷第2号,1936年11月15日。

[45] 高纲博文:《近代上海日侨社会史》,陈祖恩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90页。

[46] 关于作为现代出版业典范的商务印书馆的发行组织制度,参见庄俞:《三十五年来之商务印书馆》,《1897—1992商务印书馆九十五年——我和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742—750页;关于四马路集聚上海各大中型书局的总发行所的统计,参见芮哲非:《谷腾堡在上海:中国印刷资本业的发展:1876—1937》,张志强、潘文年、鄯毅、郝彬彬译,郭晶校,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308—314页。

[47] 关于北四川路小书商编辑与发行一体的情况,参见施蛰存:《我们经营过三个书店》,《施蛰存全集》第2卷,第329—339页。

[48] 《商场消息》,《申报》1929年1月25日;《乐群、春潮、昆仑、南强书局联合门市部开幕大廉价展期廿一天》,《申报》1929年6月7日;《上海水沫书店门市部开幕启事廉价一月办法》,《申报》1929年9月11日;《乐群、昆仑、南强联合门市部收盘特别大廉价》,《申报》1931年5月17日。

[50] 关于20世纪30年代翻版书与左翼文学传播间的关联,已有研究者开始注意,参见刘震:《左翼文学运动的兴起与上海新书业:1928—1930》,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02—112页。本文更关注北平翻版书与上海源头的关系及其产业运作机制。

[51] 记者:《北平破获翻版机关》,《中国新书月报》第2卷第4、5号,1932年5月。

[52] 《胡适等函请市府取缔翻版书籍》,《世界日报》1932年5月13日;《取缔翻版书籍》,《世界日报》1932年5月21日。

[53] 《昨晨又破获翻版书总机关》,《京报》1932年5月23日。

[54][91] 《翻版书总机关破获后伪书市场骤萧条》,(天津)《大公报》1932年5月24日。

[55] 培培:《北平翻版书补遗》,《中国新书月报》第2卷第7号,1932年7月。

[56] 关于20世纪30年代新书业公会在北平搜查盗版的历史叙述,参见王飞仙:《版权谁有?翻印必究?——近代中国作者、书商与国家的版权角力战》,林纹沛译,台湾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273—322页。

[57] 王国华:《三十年代初北平的出版业》,《北京出版史志》第4辑,北京出版社1994年版,第69页。

[58][66] 建:《洪雪帆谈北平破获翻版书机关经过》,《中国新书月报》第2卷第6号,1932年6月。

[59] 曼云:《北平的书摊与学生》,《汗血周刊》第5卷第19期,1935年11月。

[60] 汤增歇、陈适:《最近国内查办翻版书籍概况(一)》,《时事新报》1933年3月26日。

[61][87] 狷公:《看他横行到几时的“翻版书”》,《中国新书月报》第1卷第8号,1931年7月。

[62][88] 得中:《北平的书摊——如此北平之一》,《十日谈》第43期,1934年11月10日。

[63] 唐弢:《再谈翻版书》,《晦庵书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75页。

[64] 《北平文华书局翻印伪书被控》,(天津)《大公报》1932年6月13日;《洪雪帆谈北平破获翻版书机关经过》。

[65] 参见建:《洪雪帆谈北平破获翻版书机关经过》;《北平查获翻版书批发机关》,《京报》1932年6月3日。

[67] 《保定一日间查获大批反动书籍》,《京报》1934年7月9日。

[68] 参见《北平市查获各种被翻书籍一览表》,《中国新书月报》第2卷第4、5号,1932年5月;《北平书市中续获之各种被翻书籍一览》,《中国新书月报》第2卷第6号,1932年6月;《北平翻版书补遗》;中国著作人出版人联合会调查:《北平各种被翻书籍补遗》,《中国新书月报》第2卷第8号,1932年8月。

[69][71] 《北平翻版书之恶运》,《中央日报》1932年5月31日。

[70] 《文化前途障害无穹读者、作家、书局皆受极大欺骗——北平翻版书之繁昌》,《文艺新闻》第29期,1931年9月28日。

[72] 《胡适等函请市府取缔翻版书籍》。

[73] 凯绥·珂勒惠支著,鲁迅编:《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三闲书屋1936年版,版权页。

[74] 周粟:《鲁迅印象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室鲁迅研究室编:《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第2卷,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6年版,第545页。

[75] 功:《核减小学教科书的售价问题》,《农村月刊》1930年第6期,1930年4月。

[77] 关于上海文化职员群体的收入及书籍消费偏好讨论,参见胡悦晗:《生活的逻辑:城市日常世界中的民国知识人:1927—193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79—134、244—258页。

[78] 郁慕侠:《上海鳞爪》,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版,第22—23页。

[79] 胡鸿仪:《北四川路闲步》,《学籁》5月号,1929年5月30日。

[80][83] 阿累:《一面》,《中流》第1卷第5期,1936年11月15日。

[81] 三闲书屋版《毁灭》标价为一元二角,较阿累回忆的一元四角稍低。

[82] 20世纪30年代上海公共汽车售票员月薪约二十五元,参见朱邦兴、胡林阁、徐声编,上海工人运动史料委员会校订:《上海产业与上海职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95页。

[85] 如北平售卖的《铁流》翻版,没有选择编译更精良的三闲书屋版作为底本,而主要翻印了出版较早的南强书局版(参见《北平市查获各种被翻书籍一览表》)。

[86] 田逆生:《现下翻版书籍与原版书籍之比较》,《世界日报》1932年5月19日。

[89] 孟班:《说说关于翻版书籍的问题》,《世界日报》1932年5月19日。

[90] 阿盎:《翻版书在北平》,(天津)《大公报》1934年4月3日。

[92] 孺朋:《关于翻版书》,(天津)《大公报》1929年12月3日。

(文中配图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