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墨寻踪——《太平年》外的慎氏文脉
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王钱弘俶“纳土归宋”之举已被电视剧《太平年》全景式展现。该剧播出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慎温其获得了观众喜爱。这个在吴越国内乱中坚守气节、不肯诬陷旧主的文臣,其风骨令观众心折。慎温其“忠直传家”的家风,并非编剧的杜撰,而是一个家族真实的血脉传承。
宋仁宗时期,慎氏后人、时任吴兴太守的慎镛选择举家定居在潞村(今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潞村)。慎镛一生中参与校勘和编纂了很多书,其中就有《九域图志》——一部非常重要的供朝廷使用的志书。慎镛之后,慎氏一族都喜欢研究地理,这方面明代出了三父子——慎蒙和他的两个儿子慎懋官、慎懋赏。其中,慎懋赏撰写的《四夷广记》是详细记载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文献之一,是珍贵的历史地理文献。
一 一门“双驸马” 吴越有佳话
一部《太平年》,揭开了战乱纷争中五代十国的腥风血雨。而吴越国王钱弘俶不计王族之利,毅然“纳土归宋”的壮举,也确实荡气回肠。几十年后,北宋进入仁宗朝。宋仁宗赵祯为政宽仁,在中国历史上享有极高声誉,被史家推为“千古第一仁君”。正是在此时期,宋仁宗下了一道诏书:将钱弘俶三公主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其外孙慎镛,任命为吴兴太守。
慎镛之曾祖父慎温其,是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忠臣。他早年精研词学,在钱仁俊幕府任职,后因内都监程昭悦构陷下狱。据《资治通鉴》记载,程对他拷掠备至,慎温其坚守不屈。吴越国王钱弘佐查明真相后,大赞“此人真忠臣也”,擢为国官,后官至元帅府判官。他曾主持太湖三年清淤,后任温州知州,致力于地方民生治理。《衢县志·人物传》评其“身处乱世,事主以忠,临刑不屈”。这样的风骨气节,正应了《诗经》所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后来,慎温其的一儿一孙先后迎娶了吴越国王的两位公主,成就了吴越王室和慎氏家族一段“双驸马”的历史佳话。其中,慎温其的孙子慎从吉,娶的是钱弘俶的三公主。现存于洛阳博物馆的吴越王钱弘俶墓志铭所写“次适慎从吉(钱弘俶三公主嫁给了慎从吉)”,二人所生的第三子就是浙江湖州潞村慎氏一脉的先祖慎镛。
纵观慎氏一族,慎温其为著名词学家,其后慎氏皆学有家传。慎从吉则弘扬崇文尚学、忠义孝悌的家风,不仅见证了“纳土归宋”的历程,入仕北宋后也获好评。《宋史》称其“临事敏速,勤心公家。所至务皎察,多请对陈事,上谓其无隐……从吉喜为诗,时有警语,兼工医术。子孙登仕者甚众,第进士升朝曳朱绂者数人。”
二 羁鸟恋旧林 池鱼思故渊
慎氏一家不只是王室姻亲,而且是几乎代代皆有人才。作为钱弘俶的外孙,慎镛被寄予厚望。他从未倚仗门荫,而是通过科举正途入仕。即便其父亲担任了开封府尹,他依然低调如始,律己甚严。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慎镛中了进士,后就任吴兴太守。从史料记载看,慎镛自幼聪慧,历任崇文院校勘、礼部郎中等职,并参与校勘《道藏经》和国家地理总志《九域图志》。在人才辈出、灿若星辰的仁宗一朝,慎镛选择踏实做事、忠厚传家。
吴兴是吴越国的腹地,是“苏湖熟,天下足”的粮仓,经济地位举足轻重。在这里做官的慎镛或许想起了曾祖父慎温其曾被贬到太湖边担任“撩浅都”小官,负责疏浚淤泥的往事,也一心一意致力于疏通太湖溇港。他将家族勤勉务实的精神带到了任上。据地方志记载,慎镛任太守的三年间,体恤百姓,打击豪强,曾亲自带人治理地方上惑民的迷信事件,深受民众爱戴。慎镛还与当地的几家世族大姓积极沟通,消除彼此隔阂,使其积极为地方经济和教育出力。
从时间推测,慎镛在太守任上时,他的母亲可能还健在。看到儿子回到吴越故地且有所作为,钱弘俶三公主的内心应该是感到一些宽慰的。不过,慎镛刚正不阿的个性也决定了他不可能在官场左右逢源。在随后发生的“景祐党争”中,慎镛因坚定支持范仲淹的政治主张,遭到政敌构陷。好在宋仁宗派员深入湖州调查后,发现慎镛为官清廉、品格高洁,最终为其昭雪。此次风波虽未摧毁慎镛的声誉,却让他对朝堂纷争心灰意冷。于是,他辞官定居湖州南门外的潞溪,成为潞村慎氏始祖。
潞村依水而兴,村中横贯一条叫潞溪的河,坊间水道纵横。慎镛到任之后,出资在村里修了桥。四座桥各有其名:化龙、起凤、腾蛟、天保。这四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化龙、腾蛟,是出人头地的念想;起凤、天保,是护佑平安的祈求。慎镛应该是把对子孙后代的全部期望刻在了石头上,压进了河边的泥土里。
三 耕读传家久 诗书继世长
慎镛举家搬迁至潞村后远离政治,专心耕读传家。这一选择不仅让潞村成为家族的繁衍地,更奠定了慎氏“崇文尚学、忠义孝悌”的文化基因。可能慎镛也没想到,参与过《九域图志》编纂的他给潞村慎氏留下了一套“家学”——地理志书。
自宋至清,潞村慎氏共出了三十六位进士,被誉为“一门三十六功名”。明代的慎蒙官至监察御史,编纂了《皇明文则》二十二卷,著有《天下名山诸胜一览记》。他的两个儿子慎懋官、慎懋赏,分别著有《华夷花木鸟兽珍玩考》和《四夷广记》。清代的慎毓林则官至陕甘学政,甚至在韩国也有慎氏子孙繁衍,“忠孝仁敬”的家风始终不堕。一个家族的治学传统与风骨脉络,就这样跨越朝代,绵延不绝。
其中,慎懋赏撰写的《四夷广记》是一本关于世界的百科全书,它包括《东夷广记》《西夷广记》《北狄广记》和《海国广记》,记载了周边诸国风土人情。其中《海国广记》是详细记载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文献之一,是珍贵的历史地理文献。其中辑录的资料真实地记载了明代的海外交往以及海上丝绸之路诸多国家的情况。著名历史学家郑鹤声、郑一钧在《郑和下西洋资料汇编》一书中引用了《海国广记》中的诸多史料。季羡林也对《四夷广记》的文献价值作了评价:“我正在赶写一部有关中印文化交流的书。我翻阅了大量典籍……在《玄览堂丛书》中,我目前翻阅得最多的是《续集》中的《四夷广记》,明慎懋赏撰,是旧抄本,出自明人之手。这一部书大概不全,头绪很乱,翻检起来,颇不容易。但是内容却极为有用,是不可多得的历史资料。”《剑桥中国明代史》对《四夷广记》也做了翔实的介绍:“有许多著作专门论述与明帝国有交往的外国和外国人。这些著作中的大部分写于明朝后半期,基本上可以归入经世文。虽然着重在军事,但在大多数作品中也有关于潜在敌人的习性的资料。这类作品的例子有……慎懋赏的《四夷广记》(万历后期)。”
以文载忠,以气守节,耕读传家。这正是慎氏一族坚守的中华文化独特基因,可谓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