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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野生动物保护学奠基人乔治·沙勒首部传记昨日上市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康慨  2026年04月29日09:11

著名的野外生物学家乔治·沙勒

1954年夏,21岁的沙勒首次尝试攀登阿拉斯加州的德拉姆火山未果。一周后,他与奥地利登山家海因里希·哈雷尔一同成功登顶

米丽娅姆·霍恩著《对未知世界的乡愁:乔治·沙勒传》4月21日由企鹅出版社在美国出版

麻醉国宝的紧张程度超乎想象。“但愿这些动物不会在麻醉中死去。”沙勒1981年在为大熊猫佩戴追踪项圈的工作中告诉他的学生,“要不然咱们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度过了。”

  记录美国著名哺乳动物学家、野外生物学家、自然保护主义者、作家乔治·沙勒(一译夏勒)生平的第一部传记于昨日(4月21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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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未知世界的乡愁:乔治·沙勒传》(Homesick for a World Unknown: The Life of George B. Schaller)厚640页,由记者和畅销书作家米丽娅姆·霍恩(Miriam Horn)撰写,企鹅出版社印行。

  德父美母的乔治·沙勒1933年生于德国首都柏林,母亲是社交名媛,父亲是纳粹外交官。1947年,他以敌国侨民身份随母移民美国,在密苏里州舅舅家所在的森林里成长,后在阿拉斯加大学找到了毕生志向和终身伴侣。

  1959 年,年仅26岁的研究生沙勒不顾生死攸关的警告,毅然踏上执行前辈口中“自杀式任务”的征程,前往比属刚果,去做其他科学家不敢尝试的事。通过与山地大猩猩——真正的金刚——同吃同住,沙勒与妻子凯·摩根大胆地拒绝携带武器和随从,在丛林中建立家园,逐渐融入大猩猩的生活节奏和规则,更冒着极大的风险,在比利时殖民者突然撤离引发的混乱与暴力中守护可怜的金刚。经过两年多的沉浸式研究,沙勒彻底改变了世界对大猩猩的认知:它们并非嗜杀成性的野兽,而是温情的生灵,与人类的相似度远超20世纪科学家的想象。他从此致力于革新人类对野生动物的认知,这一使命最终驱使他走遍四大洲,并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科学家,以至《2001太空漫游》的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和《侏罗纪公园》的原著作者迈克尔·克赖顿。

  此后的几十年里,沙勒陆续开展了对印度虎、塞伦盖蒂狮、巴西美洲豹、大熊猫和中国西藏棕熊的开创性研究,一丝不苟地记录下这些生灵的隐秘生活。为求理解与保护大小动物,他穿行于极端险境、暴力冲突和诡谲政局。他在坦桑尼亚为简·古多尔的黑猩猩研究指明方向,也曾带领彼得·马西森深入尼泊尔寻找雪豹。沙勒重塑了野生动物科学,但其影响远不止于此:他推动建立了广袤的国家公园体系,并与当地社区携手保护人类与野生动物共栖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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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沙勒今年92岁了。他生性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直到耄耋之年才同意米丽娅姆·霍恩为他立传,认为这是他能为他毕生保护的野生动物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对未知世界的乡愁》里,霍恩借助沙勒数千页的日记与信件、跨越全球的访谈,以及两次与这位传奇科学家同行的野外考察,追溯了他如何成为现代野生动物保护学奠基人的历程。该书第八章和第九章记录了沙勒在四川的五年和在中国西藏的40年。

  1980年,在世界自然资金会的邀请下,沙勒来到中国,在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对大熊猫展开行为学研究。“我们这群所谓‘外国专家’的作用,是从旁协助推动工作,并且把新的科技、观念、技巧介绍给中国同事,而非做长期性的研究,我已经恪尽义务。”沙勒写道,“我们详细记录了熊猫在不同季节所食用的植物部位,在实验室分析竹子的营养成分,而且得知很多有关熊猫适应竹子生态的复杂细节。我们用无线电遥感勘测法,监视熊猫的动作与日常生活周期,这套方法是给熊猫戴一个内有无线电发射器的颈圈,个别监听它们的讯号。我们也厘清了保育熊猫所面临的问题,以及缓和这些问题应该采取的步骤。获得基本资料以后,待办的工作就很清楚,其他人会填补必要的细节,执行我们所建议的保护熊猫的策略。我必须承认,一旦完成基本观察,我的研究热忱就退烧了。我的心思转移到对我而言更迫切的新目标上,也就是研究西藏高原上举世独一无二的野生生物。”(引张定绮译文)

  沙勒夫妇以中国山野为家。凯在卧龙写给贝蒂娜的信中说:“这里宁静祥和,我宁愿与乔治相伴于寒冷之中,也不愿回到罗克斯伯里喧嚣的生活。”这是什么精神?中国人民目睹了这位西方科学家在四川艰苦卓绝的五年,最终给予他前所未有的特权,允许他深入中国最偏远、最封闭的地区,开展长达数十年的研究。他成为第一位获中国政府批准进入羌塘无人区开展研究的外国人。在此后的岁月,他65次来到中国西藏,与藏羚羊、西藏盘羊、岩羊、藏原羚、野牦牛、白唇鹿、野骆驼、藏野驴相伴,还破获了两起野生动物走私大案:一起涉及美国史密森学会的科学家协助猎杀濒危物种;另一起导致近百万动物丧生的案件则涉及一路通往纽约公园大道皮草柜台的非法动物毛皮供应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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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沙勒毕生致力于完善他开创性的研究方法:以动物的视角,长时间地、尽可能减少干预地进入它们的世界。这需要经年累月的野外观察、一丝不苟的田野记录、艰苦卓绝的生存考验,以及异于常人的孤独耐受力。

  20世纪中叶的动物学,尤其是在美国,崇尚控制实验、圈养动物,以及观察者与研究对象严格的隔离。沙勒坚持认为,理解动物需要同情心——不是多愁善感,而是严谨地将动物行为置于具体情境中加以理解。他相信动物拥有内心世界、社会结构和独特的性情,值得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来描述。他追求与动物的亲密关系,而当时的科学潮流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走向抽象和专业化。

  他的研究不仅是描述性的,更成为了该领域的基石。他对老虎和狮子的研究重塑了世人对捕食者行为与领地的理解,对大熊猫的研究则为保护工作奠定了科学基础。随着时间推移,沙勒逐渐从观察者转变为倡导者——他认识到,当物种栖息地逐渐消失时,仅靠记录已不足以挽救它们。

  霍恩认为,中国西藏让沙勒完成了人生至关重要的转向——将目光投向人类,并逐步转向以社区为基础的保护模式。他认识到中国西藏的游牧牧民和佛教僧侣对生灵的生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动物在人类有保护动机的地方才能存活。如果缺乏当地居民的知识、参与和授权,自然保护事业终将功亏一篑。他和中国的同道携手,为世界第二大自然保护区——羌塘自然保护区的物种争取到了保护,并指导了三代野外科学家,他们如今在亚洲乃至全球的自然保护领域发挥着领导作用。

  他还是经常想起唐唐、宁宁、龙龙、平平、美美、锦锦、威威、貔貔、贝贝、桦桦、雪雪和可怜的憨憨,以及黑熊逵逵和小熊冲冲,但最牵挂的是不擅长自我表达、喜怒格外不形于色的珍珍。他在1993年出版的《最后的熊猫》一书中写道:

  熊猫没有历史,只有过去。它来自另一个时代,与我们短暂交会。我们深入丛林,追踪它的那几年,得窥它遗世独立的生活方式。本书是那段短暂光阴的实录,而非回忆。

  跟熊猫共同生活的那几年,已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就像熊猫用它灿烂的生命照亮竹林一般。我的回忆在沉痛与喜悦之间浮沉,常常牵挂威威和唐唐以及其他跟我有过接触而自由生活的熊猫。最难忘的当然是珍珍,我永远记得离开五一棚那天遇见珍珍的情景,她的突然现身仿佛是一件临别赠礼。

  我发现她在距营地不远的地方,蜷着身体坐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大岩石上,脑袋低垂,嘴埋在交叠的前臂里。我悄无声息挨近到距她四十五英尺处,静静等候。她抬起头,满不在乎地看看我,转背对我,斜倚着身子,照旧睡她的觉。她无视我存在的态度中,带着惊人的自信和无比的自由。她偶尔会换个姿势,侧睡或趴睡,有时起身抓痒或赶走脸上的苍蝇。有一次,她朝传来嘈杂声响的营地方向看了一眼。两个半小时后,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她举臂挡住脸,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呵欠。爬下岩石,开始嚼竹笋。我至此离去,而她的身形在幽暗竹林中发出柔和的光辉,最后像飘飘而落的雪花,融化在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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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4月18日,珍珍在距五一棚不远的野外因自然原因去世,至少得年13岁。

  张定绮汉译沙勒著《最后的熊猫》由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于1998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一版本的编辑没有把指称雄体的“他”和指称雌体的“她”改成“它”。

  专注于自然与环境保护的新闻平台蒙加贝创始人雷特·巴特勒认为,作为一本厚达640页的科学家传记,《对未知世界的乡愁》告诉我们,关怀始于观察,而观察需要时间。沙勒的方法缓慢而耗费体力,且不适合走捷径。它要求观察者长时间地陪伴动物,久到动物们停止戒备,开始自在生活。霍恩的著作正体现了这种耐心。其成果描绘了一种面向外部世界、面向其他生命形式的生活姿态,这种人生观在今天日益稀缺。沙勒既不试图征服自然,也不试图逃避自然。他始终如一地努力以自然自身的逻辑去理解它。这种既谦逊又激进的追求,赋予了《对未知世界的乡愁》持久的思想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