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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的“啃莎”:小说《哈姆奈特》对《哈姆雷特》起源的简单粗暴解读
来源:文汇报 | 高峰枫  2026年04月27日08:53

伟大的文学必定来自粗粝、质朴、痛彻心扉的个人经验,这是一个人人都乐于接受的谬见。只有少数不近人情、铁石心肠、大煞风景的顽固分子才坚信:个人经验只是药引子,伟大的文学永远来自之前不那么伟大的文学。

1596年8月11日,莎士比亚11岁的儿子哈姆奈特(Hamnet)下葬。1600年,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悲剧《哈姆雷特》(Hamlet)公演。从18世纪开始,就有很多人猜测,夭折的哈姆奈特可能死于瘟疫。还有更勇敢的猜想家认为,莎士比亚把字母n改成字母l(文艺复兴时期英伦版的n、l不分),把对儿子的悲悼改造成一出有关死亡与复仇的悲剧。因此,《哈姆雷特》实则是莎士比亚隐秘的心灵史,《王子复仇记》乃是剧作家对丧子之痛的艺术升华。这个想法一旦成型,自然会像磁石一样牢牢吸引专业学者之外的所有人,特别是认真而勤勉的小说家。

17世纪丹麦手抄本里的阿姆雷特王子形象

17世纪丹麦手抄本里的阿姆雷特王子形象

2020年3月,英国作家玛姬·欧法洛(Maggie O’Farrell)出版小说《哈姆奈特》,以虚构手法和悲情模式演绎了这个猜想。2025年,这部小说被搬上银幕,获得奥斯卡奖多项提名和两极分化的口碑。2026年3月,奥斯卡奖评奖结果揭晓,电影《哈姆奈特》的女主角凭借各式嚎啕痛哭获得最佳女主角奖,让各方势力因不同原因都松了一口气。当电影的年度竞技大赛偃旗息鼓之时,评论《哈姆奈特》这部小说的得与失,虽然滞后,也变得更加安全。需要声明,小说《哈姆奈特》已有中文版,但我的阅读体验全部来自2020年的英文平装本。

《哈姆奈特》是一部沉闷、平庸的小说。我读到100页时,几乎要放弃,幸亏有外在的约束阻止了我的任性。也许我应该先读一本青少年文学(Young Adult Literature)的热门小说,才能更好地适应《哈姆奈特》的语言和写法。小说开篇,哈姆奈特发现妹妹染病,而母亲阿涅斯(Agnes)外出打理草药,11岁的男孩只得自己外出寻医。医生的妻子根据主诉,判断为腺鼠疫的症状。小男孩折返家中,一路之上无意识接触了各类懵懂的人群,然后和染病的妹妹相拥而卧。此时,小说转入更早的时间线,回溯阿涅斯与丈夫结婚的经过。这位丈夫的父亲是手套制造商,家族因负债而遭人歧视,丈夫不得不去大户人家作拉丁文教师。一日,拉丁文教师在授课间隙向窗外张望,瞥见林中涌现一美貌女子,手臂上停泊一只威猛的鹰隼。此正是大户人家之女,集美貌与野性于一身。二人以21世纪的加速度相恋,阿涅斯怀孕。

此后的情节,仿佛豆瓣评分5分以下的俗套电视剧。不拘礼法、狂野、兼具女巫气质和赤脚医生特征的女主,和遭父亲适度虐待、并报以适度反叛的小镇文艺青年奉子成婚,住进逼仄的小屋。丈夫逐渐厌弃令人窒息的外省生活,想北上伦敦务工。妻子深明大义,生怕艺术家丈夫一辈子屈沉在沃里克郡乡下,于是编织理由,亲手缔造了丈夫勇闯伦敦的正当性。后来,丈夫在伦敦文艺界大展身手,从手套制造业的少东家,擢升为戏剧界新星。儿子哈姆奈特罹患瘟疫而死,艺术家父亲未能及时赶回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在展现出足量的悲伤和自责之后,又重返工作岗位,留下阿涅斯在丧子的悲伤中不可自拔。

小说最后70页,真正的主题和主人公开始浮现。阿涅斯闻听丈夫创作了一出悲剧准备上演,而且戏单上赫然印着自己死去儿子的名字,于是决定突袭伦敦。她看到丈夫涂着白脸、挂着蓝胡须,在舞台上扮演一个在王宫里出没的鬼魂。当丈夫喊出Hamlet这个名字时,阿涅斯感到愤怒和困惑,仿佛私人的悲伤不应被写进戏剧,不应在万人面前公演:

他怎么可以盗窃这个名字,将它的含义剥夺、剥离,将它曾包含的生命扔弃?他怎么可以拿起笔、将名字写在纸上,破坏它与儿子之间的联系?这完全没有道理。这刺穿她的心,这让她心如刀割,这几乎要把她与她自己、与他、与他们拥有的一切、与他们曾经的生活彻底斩断。……这就是她的恐惧:他已将最神圣、最温柔的名字抛进乱糟糟的一团词语之中,抛进一场华丽的戏剧展演中。(363页)

这段话出自全书倒数第5页,让我第一次对这部小说产生一丝希望。令阿涅斯愤怒的是作家丈夫将个人的悲伤公开化,用文学加以涂抹和点染,强行搭建一座文学纪念碑,也切断了死者与家人之间极其私密的联系。由此看来,悼亡一旦变成公众事件,也就变成在赌徒手中流转、交换、用作标记金额的筹码。按照这个思路,写作就是男性作家不负责任、“私器公用”的行径。

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1623)

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1623)

可惜,当这部暗淡的小说终于闪出一点儿火花后,却又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到一个平凡的低度。下面是小说倒数第2页的描写,之前闪现的些许悲情(pathos)还是跌入廉价的伤怀(bathos)。当王子哈姆雷特登场,阿涅斯发现,过去四年她一直在寻找的死去的儿子,竟然活在舞台上。

舞台上的哈姆雷特是两个人:年轻人,活着;父亲,已死。他既是活人,也是死人。她丈夫以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将他带回阳间。当鬼魂发话时,她发现她丈夫在写作和扮演鬼魂时,已经与儿子互换了位置。他担负了儿子的死,将其化作自己的死。他将自己置于死亡的魔爪中,复活了孩子,替代了自己。……阿涅斯看到,他已经做了每一位父亲都希望做的事,将孩子的痛苦换成自己的痛苦,替孩子献出自己,以求孩子活下来。(366页)

这段话标志了小说从平庸最终滑向陈腐。最伟大的人不再是担荷着无尽悲伤、哈姆奈特的生身母亲,最伟大的人最终还是渲染悲伤、《哈姆雷特》的文学父亲。宣称要极力表现莎翁家人的女性作家,没有回归家庭和小人物,最终归向的却是更隐秘的“莎翁膜拜”(bardolatry)。

这本小说试图描摹伟人的家人、被伟人光环遮蔽的女性、为历史所忽视的小人物。为边缘人伸张正义,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落实。小说的本意是聚焦莎士比亚的妻子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甚至不惜将她打造成现代感十足的女性。小说中的莎太太是一个充满野性和叛逆精神的森林女巫,一个鼓励丈夫北漂的贤内助(“他需要工作!”),一个通过丈夫创作的(商业)悲剧而自我疗愈、与自己和解的患者。为此,全书故意抹掉莎士比亚的名字,一律以拉丁文教师、儿子、丈夫、父亲这些职业名号和亲属关系称谓来指称英语文学最伟大的作家。这样的技法,看似机巧,最终适得其反。刻意给莎士比亚“除名”,反而让“无名者”更加显眼。这就好像有人冲你大喊“别回头看”,你一定会不假思索、不可遏制、不惜一切地回头张望。因此,小说中每一次本名的缺失,都让读者在心中多呼唤一次“威尔”;每一次精心的虚化和失焦,最后却更清晰、锐利地表现了小说宣称不想表现的那个丈夫。

虽然阿涅斯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页,但作者好像戏耍了读者。当莎士比亚扮演的老王的鬼魂出现在第361页时(距离小说结束还剩6页),我强烈感觉到作为妻子和母亲的阿涅斯已一步一步败退到台下,而她无名的丈夫则一步一步进军到舞台(小说)的中央。因此,小说《哈姆奈特》是一个弄巧成拙的绝佳范例。作者看似要写一部《漫长的余痛:一个16世纪斯特拉福德镇女子的悲伤》,最终完成的却是《莎翁丧子之痛与悲剧〈哈姆雷特〉之关联》。被“除名”的莎士比亚就这样巧妙地完成了对妻子的偷袭。

我们必须承认:没有悲剧《哈姆雷特》,阿涅斯和染病死去的哈姆奈特都失去界定各自生存意义的坐标系。小说《哈姆奈特》之所以受到关注,除了释放了对疫病的恐惧、表达了对早期全球化的向往(一只埃及亚历山大港的猴子漂洋过海,将病毒传给英国小镇的孩子),还因为提供了对《哈姆雷特》诞生的一种简单、粗暴的传记式解读。没有《哈姆雷特》,就无人会买《哈姆奈特》。小说将(虚拟的)妻子痛彻心扉的丧子之痛,征用为对丈夫文学生涯的心理学脚注。我们看到的是以时尚而庸俗的心理学和治疗学来解释“悲剧的诞生”,最终依然是以曲折的方式完成对莎士比亚新一轮的凝视和致敬。一言以蔽之,这就是一种隐蔽的“啃莎”。

在同名电影的助推下,小说《哈姆奈特》进入美国大学课堂,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小说所虚构的《哈姆雷特》起源故事,一定会闯入《哈姆雷特》诺顿批评版第三版以及阿登版第四系列的文献目录,一定会占领美国大学《哈姆雷特》讨论课的指定阅读书目。终有一天,所有学生和大部分学者会坚信莎士比亚创作《哈姆雷特》,就是为了抒发、宣泄、管控心中那种生命不可承受之悲伤。终有一天,没有人再相信12世纪末《丹麦史》中的阿姆雷特(Amleth)王子,是莎士比亚悲剧最主要的材料来源,所有人都相信一个胖嘟嘟、初具小天使潜质的小男孩为了孪生妹妹慷慨赴死,才是莎士比亚创作最直接的动因。

Saxo Grammaticus撰于12世纪末的《丹麦史》,其中述及阿姆雷特

Saxo Grammaticus撰于12世纪末的《丹麦史》,其中述及阿姆雷特

伟大的文学必定来自粗粝、质朴、痛彻心扉的个人经验,这是一个人人都乐于接受的谬见。只有少数不近人情、铁石心肠、大煞风景的顽固分子才坚信:个人经验只是药引子,伟大的文学永远来自之前不那么伟大的文学。

(感谢但汉松和徐嘉两位老师和我的讨论)

(作者为北京大学英语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