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十位文人的名字 ——记邵洵美旧藏《阅读ABC》

邵洵美在《阅读ABC》护封底页上留下的笔迹

全增嘏在《阅读ABC》书前空白页上的题词
2026年1月,我买到一册英文精装书,耶鲁大学出版社1934年初版的《阅读ABC》(ABC of Reading)。这是美国诗人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写的一部文学论著。事实上,此书后来的平装本我早有了,陈东飚先生译《阅读ABC》(译林出版社2014年8月第一版)出版后,我还写过评论(题为“教官庞德”,后收入《既有集》)。这册初版的《阅读ABC》曾经水浸,外表破敝,内页亦有污染,那为什么还要买来呢?因为它是海上文人邵洵美旧藏。
一
书前空白页,右上角有用蓝色墨水笔写的英文签名T.K.Chuan,并署年月:Dec,1934(1934年12月)。空白页正中,有用毛笔竖写的字:
送给
洵美兄
增嘏 一九三五
我猜,大多读者知道全增嘏(1903—1984)名字,是因为他主编的《西方哲学史》上下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销行颇广,或许还有人读过他与夫人合译的狄更斯小说《艰难时世》。全增嘏早年就学于清华留美预备学堂,后在美研习哲学,获斯坦福大学学士学位、哈佛大学硕士学位。1928年返国,先后在上海的中国公学、大同大学、大夏大学、光华大学、暨南大学、复旦大学等校任教。全增嘏英文极流利,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他兼任《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天下月刊》(T'ien Hsia Monthly)的编辑,在这两份英文刊物上发表过许多文章,署名就是T.K.Chuan。全增嘏读书多,范围也广,哲学之外兼及文史,不管是外国时兴小说还是中国古代人物,都是他笔下题目。他会购读庞德的《阅读ABC》,在情理之中。
全增嘏与邵洵美交情甚深。邵洵美主编的杂志《十日谈》1933年8月10日出第一期,上面就登了一篇全增嘏的《论侦探小说》。全增嘏在文中讲,是邵洵美约他写的。后来邵洵美办的杂志,如《人言周刊》《论语》,都刊载了全增嘏不少文字。1934年《万象》杂志第1期,有一篇邵洵美的散文《感伤的旅行》,其中提到了他多位朋友的名字,包括潘光旦、林语堂、郁达夫、谢寿康、叶灵凤、全增嘏、杜衡:“‘寻找那失去了的时光’,用普罗斯脱(按,即《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普鲁斯特)这一个题目,我们可以列数着每所房子写一部记载。但是这种工作当然不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所能想到,这一位离开了五年才回来的游子正在默背着每一个朋友的地址——光旦的梅园有没有被枪炮打坏?语堂的新居一定很难找;达夫搬到杭州去了;老谢结了婚总得自己去租宅房子,灵凤又到了哪里去呢?在没有碰到这些朋友以前,他一定会很恐慌,也许他们已认不得他了。增嘏是不是仍旧肯放声笑?杜衡有没有学会了几句应酬话?这些话他都会向自己问。”邵洵美女儿邵绡红在回忆录《我的父亲邵洵美》(上海书店出版社2023年3月第一版)里提到,“抗战前李青崖、温源宁、全增嘏一度每周六总到我家打桥牌,有时打个通宵”。或许可以说,全增嘏属于邵洵美“朋友圈”的核心成员。1955年,邵洵美译雪莱的诗剧,在当时的《案头随笔》里记录了老友全增嘏对他的帮助:“我已经决定译《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数日前曾专致信增嘏兄,乞伊将复旦藏书抄示。今日得回信,十分欣慰,增嘏诚老友也!”“诚老友也”这几个字,分量是不轻的。
二
全增嘏将《阅读ABC》一书赠予邵洵美,邵洵美也当真读了。第84页有一段用铅笔抄的英文诗句:'Twas the hour that turns back the desire of those who sail the seas.意思是:这是令远航者回心思归的时刻。对应了《阅读ABC》这一页上庞德摘引的但丁《神曲·炼狱篇》第八章开头的名句:Era gia l'ora che volge il disio/Ai naviganti.经比对确认,这铅笔字正是邵洵美的笔迹。
邵洵美在书上留下的笔迹,不仅有铅笔的,还有毛笔的、钢笔的。在《阅读ABC》护封的底页上,邵洵美用毛笔写了“大雨现住北平崇内老钱局后身五号”两行字。这里的“大雨”,指诗人孙大雨。孙大雨的女婿、女儿孙近仁、孙佳始在《耿介清正——孙大雨纪传》(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第一版)一书中记述:“1935~1936年父亲在北京接受胡适主持的‘中华文化教育基金会’赞助,翻译莎剧《黎琊王》集注本……”按,该表述不严谨。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编译委员会由胡适主持,赞助了大批的翻译项目,梁实秋、孙大雨所译莎士比亚戏剧均由该委员会资助。邵洵美随手记下的孙大雨住址,可补史料之缺。
1938年,邵洵美以“都仁”为笔名在《自由谭》第1期上发表《中国新文人统一的力量》,报道战时“留守在上海的文人消息”,其中写道:“孙大雨新月派诗人,徐志摩的得意门人,他的诗句本来不轻易写作,也不轻易发表。他在近几年中译了莎翁的《里尔王》(按,即《黎琊王》),译了采理尼的《自传》;最近更完成了《诗的格律》一部极有价值的研究论文。”孙大雨译的《切利尼自传》最终未见出版,《黎琊王》也是迟至十年后才由商务印书馆于1948年11月印出的。
前人在旧书上留下的字迹,常成为“白圭之玷”,恶札触目,使人兴减。邵洵美的毛笔字则不然,可说是漂亮极了,为书增色不少。曾协助邵洵美编辑《论语》杂志的林达祖,在《沪上名刊〈论语〉谈往》(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6月第一版)一书中评价邵洵美的书法,颇有卓识:“洵美由于家庭传统,自少博览碑帖,在临摹上亦用过苦功,初从颜平原入手,继习汉隶、魏碑,临摹《郑文公碑》及《张黑女墓志》功力尤深。行书则精研王右军《兰亭集序》及苏东坡、赵孟頫各体,所以他的大楷苍劲古朴,有金石气;小楷则飘逸潇洒。他平时与人通信,爱用毛笔。解放前,信笺信封,皆古雅有致。”“大雨现住……”那十几个字,正是“飘逸潇洒”的。
三
护封底页的上端,还有横过来用红墨水笔写的几行钢笔字。破损残缺的部分不算,尚可辨认的是这样一些字:“第一诗库”“大雨、梦家、玮德、令孺、蛰存、之琳、望舒、维基、洵美”,此外还有“洵美谈诗”四字。
可以确定,上述这些字写于1935年,也就是全增嘏赠书给邵洵美的那一年。下一年,邵洵美主持的时代图书公司推出了一套《新诗库》,第一集计划出十种,但最后一种未能问世。《新诗库》第一集九种分别为:方玮德著、方令孺序《玮德诗文集》、梁宗岱译《一切的峰顶》、陈梦家著《梦家存诗》、金克木著《蝙蝠集》、邵洵美著《诗二十五首》、朱湘著《永言集》、罗念生著《龙涎》、侯汝华著《海上谣》、徐迟著《二十岁人》。邵洵美在英文《天下月刊》1936年10月号上发表了一篇《新诗历程》(Poetry Chronicle),当中写道:“如果允许一个骄傲的编辑说句话,那么,出版《新诗库》这件事本身就标志着出版界的一个新起点。诗歌是一种变幻莫测的行当,没有别的出版家敢于染指。尽管如此,《新诗库》的第一集中还是出版了十位诗人的作品,诗集中给予每位诗人一个机会。”(邵绡红译)
比照诗人的名字,我们可以推论,所谓《第一诗库》就是起初设想中的《新诗库》,而邵洵美一开始属意的诗人里,只有陈梦家、方玮德和邵洵美自己在后来的《新诗库》里出了诗集,孙大雨、方令孺、施蛰存、卞之琳、戴望舒、朱维基等则没有出。那么,该丛书为什么会起“第一诗库”这样一个名字呢?这实际上是从邵洵美创办的第一出版社来的。1933年11月,邵洵美创办了时代图书公司,不久,第一出版社也成立。时代图书公司由邵洵美与他人合股经营,第一出版社则为邵洵美独资。第一出版社出版的书主要是文学类的,其中包括朱维基译的弥尔顿《失乐园》和邵洵美自己的《一个人的谈话》。因此,“第一诗库”这个丛书名其来有自。但到了1936年,第一出版社的出版活动已歇止,邵洵美主持的项目都交由时代图书公司出版,《第一诗库》也就只能改名了。
邵洵美对孙大雨的才情一直很推重,他在《诗二十五首》的自序里写道:“孙大雨是从外国带了另一种新技巧来的人,他透澈、明显,所以效力大,《自己的写照》在《诗刊》登载出来以后,一时便来了许多青年诗人的仿制,不久戴望舒又有他的巧妙的表现,立刻成了一种风气。当然,光有新技巧也不够,我们知道孙大雨在技巧以外还有他雄朴的气质,戴望舒在技巧以外还有他深致的情绪,摹仿他们的人于是始终望尘莫及。从这里,我们可以明白,有了新技巧还要有新意。”《第一诗库》的首选诗人会是孙大雨,并不让人意外。至于其他诗人,也多是邵洵美在新月社以及参与编辑《诗刊》时熟习的。施蛰存,现在读者多知道他是小说家、翻译家、旧体诗人,其实他早年也写过新诗。
至于“洵美谈诗”,我猜测它是邵洵美1939年连载于《中美日报》的系列诗论《金曜诗话》的最初构想。
邵洵美旧藏的这部《阅读ABC》,居然连起了十位文人的名字——邵洵美、全增嘏、孙大雨、陈梦家、方玮德、方令孺、施蛰存、卞之琳、戴望舒、朱维基——多少文采风流、气类相投,蕴含其中,不由人不感觉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