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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不买书时忆买书
来源:文汇报 | 李荣  2026年04月28日08:37

我现在,已经不大买书了。买了书,堆在那里,越堆越多,占的地方太大,也不是办法。另外,拿起纸质书、举在手里看的机会,也没有以前多了。说老实话,除非你是一个读书必读纸书的老习惯、老嗜好的固执者,非纸书就根本读不下去、阅读上会出现根本的障碍的人;或者把纸书的开本、封面、纸页等等装饰性的外在样貌,取一个设计欣赏家的态度,没有了这些就没有了读书的快感——除开这些,单纯从读书读内容而言,如今早就没有非读纸书不可的必要了。

读惯电子书以后,反而觉得便于翻阅的纸书其实也有局限。不少纸书墨色偏淡,年岁稍大视力有所减退,即便前倾后仰、横放竖放,都有点把捉不住印出来的一个个文字。有些书,固然墨色很深,字体也大,却又在总体的美观上显出不足。有些书,书脊制作得比较简单粗暴,不留什么前后翻合的余地,书本一打开,手里就始终需要略略地用劲,把书保持打开的状态,否则手上稍一松懈,书本马上啪的合起来了,这时也记不住刚才正读到确切的第几页了,找约摸厚度的地方重新打开,再前后翻找一番。这时,如果读书兴致受到影响,也可能就废书不观了。放下书本,伸伸手指,才感到长时间手上用劲,虽然劲儿不算大,积累起来也并不轻松。

不常买书之后,对买书的回忆却增加了。

记起来长辈给我买的第一本书是三国,我初中时自己买的第一本书是达夫先生的文集第三卷。有一次住家附近新华书店发售一批上海古籍和齐鲁书社的丛书旧册,便但由目之所见、手之所及,无论自己的程度是否合适,买了好多,反正当时的书价也不贵,积起来的零用钱也没有其他更多的用场。这些书里有皮日休《皮子文薮》和全谢山的《鲒埼亭文集选注》,这实在并非普通文史爱好者应有的常见书,当时无知,没有胆怯,才会把它们买下来。

买书还容易引发一种怪癖,那就是刻意求全,有整套的书,如果缺了一册两册,就觉得难受,非把它补全了不可。我家里有一套上世纪五十年代版的《鲁迅全集》,共十卷,只收创作,译文集另编。这套书原来是先祖父的,历经动荡岁月,十卷书里缺少了一本第七卷。我从小生活在祖父祖母家,一直看见那缺了一卷的长长一排图书竖立在书橱里,求全的怪癖也便慢慢在那里萌芽。到了读中学时,自己开手买书了,就时时注意旧书店里是否有这同一版本同一卷册的零本可以补齐。当年没有孔网,这个机会出现的概率实在太低了,就退而求其次,先在内容上补全也是一法。根据书前的总说明,知道那个第七卷一总包括了三种集外集,于是在旧书店看见这三种集外集的散本,无论具体是何版本,买了来算勉强凑齐了。但事情就是这样的凑巧,待我勉强凑齐之后没多久,却在店头看见那一本五十年代版本的第七卷,独独一本、零册单卖,简直是专门针对我的一种独设的诱惑。不过,人就是这样的奇怪,如果没有之前“勉强的凑齐”,当然眼都不眨地伸手便买下。如今觉得内容上已集齐了,再买又“多出来了”。犹豫不决半天,伸了手又放下了。过几天,又后悔,马上赶去再看,早不见影子了。巧事不可能再出现了,后悔有什么用。但求全没个尽头,后来又发现,相较新版本,五十年代版本的集外集,多了一篇短文,题目是“蜕龛印存序”,便想方设法去抄了来,添补进去。后来看到鲁迅研究专家的文章,知道新版鲁迅全集之所以没把这一短文收进去,是因为此文原是知堂起草,鲁迅只是改定而已,不能全算在鲁迅的名下。

当年路口街边,不时会出现许多书摊。有的卖收购来的旧书旧刊,有的卖打折书,都是随口价,不标明折扣或者折扣之后的具体价格,在他的摊前翻着看看,报一个价,他惯常总会说“这也太便宜了吧”,便又抬一点价,你放下书转身要走,他又可能松口:“算了算了,拿去吧。”有一次,到浦东去办事,从大楼里出来走上街道,在街口看到一个书摊,便凑上去看了看,见到一本中英文对照的新旧约,厚厚的小册,纸白又极薄,觉得可喜就买下了。那天天很好,时近傍晚了,让人感到悠闲,那个情景至今不忘。我并不是一个信教的人,宗教礼拜之类,于我都很悬隔。但是各类宗教的典籍却爱看,其中的文化都觉得能够理解。比如新旧约,不少都是很好的文章,浅看有浅的味道,深看有深的思索。

比如有一节说:“耶稣就打发两个门徒,对他们说,你们往对面村子里去,必看见一匹驴拴在那里,还有驴驹同在一处。你们解开牵到我这里来。……门徒就照耶稣所吩咐的去行,牵了驴和驴驹来,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上面,耶稣就骑上。”由此让我联想到雨果的巨著《悲惨世界》,一开篇即遇到可敬的迪涅地方的卞福汝主教。他的仁慈和胸怀坦荡,是那样的自然,在他的起居生活里,也有那样一头毛驴。

他把申请来的主教车马费用,用在了穷人身上,而自己则步行,或者最多是骑上驴骡出行和巡视教区。“一天,他骑着一头毛驴,走到塞内士,那是座古老的主教城。当时他正囊空如洗,不可能有别种坐骑。地方长官来到主教公馆门口迎接他,瞧见他从驴背上下来,觉得有失体统。另外几个士绅也围着他笑。”

在雨果的年代(在今世或许更有过之亦未可知),能够对于教理本源本义的质朴有力有所体会的,已是不多,大多数人总是只会在高头大马的威风与细雨骑驴的寒酸之间分出一点区别,然后在对之采取景仰或者贬抑的态度上作出一点选择而已。在他们眼里,主教骑在了毛驴上,当然可笑。

而在这位朴实有信的卞福汝主教这里,那肯定是想到了圣书里有关耶稣骑驴的那一节话,觉得人子跨在毛驴的坐骑上是这样地让人敬仰,而自己学如人子的样子未免惭愧。所以卞福汝主教的回答是那样地出乎一般人的意料却又如此地自然:“我知道什么事使你们感到丢人,你们一定认为一个贫苦的牧师跨着耶稣基督的坐骑未免妄自尊大。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老实说,并非出自虚荣。”在他自然的坦荡中,也便自然地给那些个嘲笑上了一点他并非有意加上的讽刺。查西文字典,在驴子的义项里,好像正面褒扬的不多,大半都是有点贬损,比如笨蛋、蠢驴或者犟驴、固执之类。如果想到新约此一节,那么说话的时候总应该多少慎重一点,千万不要成了公馆门口那几个对卞福汝主教暗自取笑的士绅。

不少有名的西谚,也是出自新旧约。我读书时记得一句话,大致意思是你左手做的好事,总不要让你的右手知道,得之于徐迟先生翻译的那一本美国名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所以一直认为是梭罗说的话。后来,读新约马太福音才知道,梭罗在书里只是引用,这句话的出典其实是在“山上宝训”里:“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报答你。”对于人们的做好事、施舍或者如今所说的行慈善,总没有什么话,可以比这一句说得更好了吧。

抬头看看自己书架上的书,又想起两个买书的地方。

一个是南市的文庙,那是古旧书买卖比较集中的地方。如今文庙地区已经在彻底地改造更新了,那些旧书店、旧书摊究竟搬迁到哪里去了,我也没有再去关心打听。我没有藏书的兴趣,购买古旧书没有章法,东零西碎地乱买过一气,至今记得的是《四部丛刊》里曹子建、嵇中散几位魏晋名家的零本,还有老一辈翻译名家伍光建先生的许多零散的译本,五花八门,文史哲各样都有。不少虽都是节译,却依然让我充分欣赏到老先生的译笔,与傅雷先生等其他各家相较,别有一功。这位伍光建先生,是大学时常常翻阅的《西方文论选》的主编者伍蠡甫先生的父亲。

还有一个以前常去买书的地方,是福州路上上海古籍书店旁边一个大文化用品商店楼上整个一层,都是卖折扣书的。这几年,古籍书店经过了重修,文化用品商店已停止营业了,那个卖折扣书的楼层其实在商店关门之前也早已零落,光顾者寥寥。但十多年前,那一层楼上是十分热闹的,书籍分门别类,各有区域,而且都是正规出版社出版的书,打好折扣的标价都用小粘纸打贴在书籍原定价的旁边。这与再之前零散的折扣书摊形式已大为不同,是一定规模的集中与固定的折扣书店了,在整个上海不止一家。现在回想,折扣书籍卖得红火,恰恰应该是书业开始衰歇的一种先兆,或者已是转折了吧。书籍普遍打折扣,网购折扣力度更大,传统书店按原价卖书,电子书读书平台一个月付费只普通一册纸书的价钱便可读遍比大型图书馆多得多的“藏书”,这互相之间哪里还是正常的逻辑呢?这样明摆着的矛盾,却是几十年如一日,没有认真的讨论和实际的解决,书业不式微也难了。

这里面当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以克服的困难,我们不是书业中人,肯定明白不了。但作为一向的爱买书人和爱读书人,总一样地感觉困惑而且可惜。不过,实在地说,读书读内容,如今的便利非以前可以设想,这又是太让人欣喜的事。对待书籍,如此喜忧的心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来理顺摆正了。只能回过来说自己在那一个整层楼的折扣书店里买折扣书的事了。

我随意看看我的书,什么《周作人年谱》《王国维年谱长编》,刘大杰先生未经后来修改过的《中国文学发展史》,一整套汝龙先生翻译的《契诃夫小说全集》之类,好像都是从那里买来的。其中有一本季羡林先生的《我的求学之路》,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版本,主要部分是留德十年,行文中说到德国的哥廷根,尚写作“格丁根”,还是老派的译法,估计这是一个比较早的稿本吧。季先生这册书看过之后,如今留在脑幕里的只有几个小地方:一个是他在二战爆发后滞留在“凶神国度”的德国,在这个国家的内部真实地观察和体会其战时大学、研究机构和普通家庭的日常情况,这份经历是独特的;一个是其博士毕业答辩时,高明如季先生者,亦有紧张、焦虑、患得患失的常人心情。比如斯拉夫语一门,他准备过的内容,答辩教授无一涉及,却问了“猝不及防”的题目,自己觉得神情慌乱、答非流畅,心里设想最坏结果,直到最后结果公布,尚属满意,才放下心来。另外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那册书的最后附了季先生晚年重返哥廷根的文章,在老人院里见到了自己以前的老师和夫人,感慨万千少时诵诗书是当然的,但季先生同时还“从一些细小的事情上来看,老两口的意见还是有一些矛盾的。看来这相依为命的一双老人的生活是阴沉的、郁闷的”。季先生感情细腻,心绪敏感,这与他思维的细密、思考的深刻、学问的独到,应该是一脉相承。

买了这么多年的书,不少书还没有怎么读过,即使曾经仔仔细细读过的,现在再拿起来,也只零零散散记得一些内容。但是,买书的情景,大部分倒还记得分明。

虽然此文写起头的时候对纸质书说了一点“狠话”,但我估计,以后有时间,还是会想着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翻一翻,没读过的,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也算老朋友了。已读过的,不妨再打量打量它的“相貌”,再倾听倾听它的“谈吐”,这么多年后,肯定有不一样的观感与体会。如此许多的老朋友,足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