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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尊府不在此”——成都燕京大学时期的吴宓与马鉴
来源:文汇报  | 柳向春   2026年04月27日09:29

1943年的吴宓正处在人生的低谷。在昆明西南联大,他经济拮据、精神疲惫,日记中充满了“艰迫”之类的自叹。同年1月,他接到燕京大学代校长梅贻宝的邀请,请他赴成都讲学,但吴宓最初并未应允,甚至在7月还专门去信“叙不来燕京之情由”。直到8月15日,他接到陈寅恪从桂林的来信,得知寅恪“将于八月中携家赴成都,就燕京教授聘”,才痛感“宓在此经济、精神种种艰迫”,遂决定赴燕京与寅恪“共事共学”。然而仅仅一天之后,他又在友人劝说下反悔,发电称“仍决明岁来”,并在日记中自责“宓作事,急遽反复,终于蹉跎自误。曷胜悲悒”。这段去住之间的犹豫,是理解吴宓战时心态的一个关键入口。他既向往新的学术环境——尤其是能与老友陈寅恪再度聚首——又不敢轻易割断与西南联大的人事牵连。最终,他还是在1944年正式赴蓉,成为成都燕京大学的一员。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马鉴。

马鉴,字季明,浙江鄞县人,家中有“一门五马”之佳话。彼时马鉴出任成都燕京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比吴宓年长十一岁。在成都燕京的近三年中,马鉴及其家人的名字在《吴宓日记》中出现的频率远高于任何其他同事。这并非偶然。马鉴为吴宓提供的,远不止是一个系主任对下属的常规关照。从住房安排到米粮调配,从系务信任到情感慰藉,马鉴以一种近乎家长的方式,成为了吴宓在异乡的精神依托。1946年8月2日,当马鉴已飞赴香港、吴宓即将离开成都之际,他在信中写道:“惜尊府不在此,难得宾主融洩之乐耳。”这句看似平淡的话,恰恰道出了马鉴一家在吴宓心中的位置——他把马鉴的家当成了自己在成都的“家”。

吴宓在1946年8月2日信中回忆自己在成都的日子,用了十二个字:“初来假馆,继荷提携,安居优渥。”这并非客套的谢辞,而是对马鉴三年关照的真实概括。所谓“安居”,首先体现在住房上。1945年9月,吴宓因病需迁居。燕京大学最初安排他住在“妇女楼”的一间“原系西人浴室”的房间。吴宓在日记中详细描述了这间房的种种不堪:“浴盆虽可移出,而锅炉具在,地板时有水渗出。屋顶垩半湿污,大雨必漏。……北窗正对存仁医院楼塔之大钟。南窗内外有倾污水之铁斗及管。窗外院中,为诸家厨及厕,仆婢聚语。”这样的环境,对于一位本就体弱多病的中年学者来说,几乎是一种折磨。吴宓没有默默忍受。他写了一封短函给马鉴,措辞颇为尖锐:“若燕京必以此卑湿之浴室,为礼重贵宾及名教授之地,则宓当即迁往血清厂妹丈宅中居住养病。”马鉴的反应很快:“来云,即另设法。”最终,吴宓得以迁入三楼十六室——“高敞清洁,空气流通,阳光充满,而窗明几净,极合安居读书”。这间房原是留给事务组主任自住的。马鉴能够将它调给吴宓,既说明他在校内的能量,也说明他愿为吴宓动用这种能量。

还有一些看似琐碎的小事。1945年1月29日,吴宓记下:“鉴夫妇新购一小铜面盆赠宓,实则瓦盆涤面亦至佳也。”在物资匮乏的战时成都,铜面盆是一份相当贴心的礼物。吴宓那句“实则瓦盆涤面亦至佳也”,既是自嘲,也是感动——他并不需要奢侈品,但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比什么都珍贵。马鉴对吴宓的关照,还延伸到米粮这样的生存命脉上。1944年12月,吴宓将四个月的米贴票中八月份的一张(约值六千元)赠予友人,其余三张“悉交付马鉴先生收存”。马鉴告诉他,燕京校中准备“全收买众时同人之食用”“为全校囤谷,以备危乱”。吴宓愿意将自己的米票托付给马鉴,让马鉴以全校的物资储备来统筹使用——这是一种建立在高度信任之上的互助。正是在这些日常、琐碎的照料中,吴宓在马鉴身上找到了一种近乎父兄的依靠。

马鉴对吴宓的信任,不仅体现在生活上,更体现在学术上。1945年9月1日,一个重要的消息传来:“鉴命宓为燕京外文系主任。”然而吴宓力辞。他在日记中写道:“宓力辞,未允。……于是宓只得力疾作长函上鉴,陈说宓不能且不愿为外文系主任之理由,以去就辞之。”吴宓深知自己不善行政,曾多次在日记中批评自己“作事急遽反复”。最终马鉴让步,“宓受命为燕京外文系教授”。

不过,马鉴并未放弃让吴宓在燕京发挥更大作用的念头。1945年4月2日,他提出了一个颇具创意的方案:燕京下学年聘吴宓一年,但允许他“集中加倍授课,居此半年,馀在武大”;同时希望朱光潜也来燕京任教半年,“二人各属一校,兼授两校之课,同得两校之薪津。每半年互换”。这个方案打破了校际壁垒,在今天看来仍显得超前。它既解决了吴宓需要在多校兼课以维持收入的现实问题,又为燕京引入了两位顶尖学者。马鉴的灵活务实,由此可见一斑。

更有意味的是,马鉴还多次征询吴宓对人事的意见。1945年1月3日,吴宓“向马鉴先生推荐,允聘般为燕京国文系专任或兼任讲师,授《翻译》等课”。1月11日,王般抵达成都,吴宓“请般与高长山在闵记早餐”,随后“般自介见马鉴先生”。1946年4月6日,马鉴又来“征询《文学批评》教师”,吴宓“荐熙兼课燕京”。这些细节显示,马鉴将吴宓视为重要的学术伙伴,在人事安排上愿意听取他的意见。而吴宓也乐于充当“伯乐”,为友人、学生谋求出路。从某种意义上说,马鉴对吴宓的“命”与“让”,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信任吴宓的学术判断,希望他承担更多责任;但当吴宓明确表示不愿时,他又能及时退让。

如果说马鉴是吴宓在成都的“家长”,那么马鉴的女儿马彬,则在吴宓的情感世界中扮演了一个独特的角色。吴宓在日记中这样评价她:“彬乃一多情而热心之少女,其德性与风貌均甚美也。”这样的赞美,在他的日记中极为罕见。马彬之于吴宓,最重要的功能是作为他与毛彦文之间的“中介”。

吴宓与毛彦文的情感纠葛,是现代学术史上一段著名的公案。到了成都时期,这段感情早已尘埃落定,毛彦文嫁给了熊秉老(熊希龄),但吴宓显然并未真正放下。而马彬,恰恰是那个愿意倾听、并主动为他传递消息的人。1944年12月6日,在马鉴家的客厅里,吴宓与马彬有过一次长谈。马彬详细讲述了1941至1942年间在香港与许地山夫人周俟松及毛彦文同处难中的情形:“每日三餐,相携站立成行,列队上山,至香港大学就食屯米情形。人手执碗箸,主事者以一勺量饭菜,各给饭菜止一勺,幸免为饿殍。”她还描述了毛彦文的形象:“甚活泼,未见有老态及相,且屡衣红衣。”更重要的是,马彬对毛彦文的婚姻表达了同情:“昔年彦之嫁熊秉老,无非为利其财产。今彼等竟不以此区区畀彦,彦之嫁殊不值矣。”吴宓听完之后“甚喜”。马彬还主动写信询问毛彦文的近况,并将回信内容转告吴宓。1945年1月12日,她“写示许地山夫人住址:重庆国府路二百九十四号,周俟松女士”。1月28日,“彬谓已函许地山夫人询彦近况”。

1946年3月21日,她更是带来了一条重要消息:毛彦文“确曾因事来蓉一次,小住即去”,并将回北平办香山慈幼院。她甚至劝吴宓“宜仍留清华而返北平,俾可与彦晤聚”。马彬像一个“情感代理人”,传递消息、表达同情、给出建议,让吴宓在无法与毛彦文直接联系的情况下,仍能保持一种“知情”的状态。这种状态,既是慰藉,也是一种温柔的折磨。马彬的存在,让马鉴的家对吴宓而言不只是一个“住处”,更是一个有温度、有对话、有情感流动的空间。他在1946年8月2日信中写“难得宾主融洩之乐”,这个“乐”字,很大一部分来自马彬。

1946年,马鉴履行与香港大学的合约,此后长居香港。吴宓在当年8月2日信中对此表达了充分的理解:“留蓉固属得计,而鹏飞南溟尤为正图也。”而吴宓此后先赴武汉大学担任外文系主任,1949年辗转来到重庆,定居北碚,在西南师范学院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二十八年。

这封信也是吴宓写给马鉴的最后一封长函。核心内容是代张敬(字清徽)向马鉴求职。张敬当是吴宓在燕大的学生辈,其夫林文奎“不久将奉命往驻美国,研术空军高深学问,需时一二年”,因此吴宓恳请马鉴“位置张敬于香港大学任教职”,并特别说明“名义、薪资一凭尊定”。吴宓为他人求职,在日记中屡见不鲜,但这一次他是在马鉴已经离开成都、远在香港的情况下,专门写一封长函来办理此事。这说明,他对马鉴的信任,已经达到了“可以托付人事”的程度。

1946年6月2日,吴宓在日记中写道:“访鉴夫人叙别。旋鉴来辞,明晨赴渝飞港。鉴家已悉去矣。”短短三句,没有抒情,没有议论,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落寞。那个他几乎每周都要去坐坐、吃饭、谈天、围炉夜话的家,那个有马鉴、马夫人、马彬、马彦、马临的家,空了。两个月后,他在信中对马鉴说:“燕京旧侣日少,楼中多见蛛网蜂窠,此亦一小沧桑矣。”

“惜尊府不在此,难得宾主融洩之乐耳。”“融洩”二字,出自《左传·隐公元年》“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洩洩”,形容一家人和乐相处的情景。吴宓将“融”与“洩”连用,把自己也纳入了“一家”的范畴。在马鉴家中,他不是一个外人,而是“宾主”之间那份无需拘束、自然融洽的快乐的分享者。马鉴给予吴宓宽厚与信任,吴宓同样真诚回报。两人的这段交往之所以值得书写,是因为他们在乱世中为彼此提供了一种稀缺的东西——温度。而这正是我们在冷峻的学术史书写之外,同样需要珍视的东西。

(作者为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