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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苞的刚憨
来源:北京晚报 | 刘诚龙  2026年04月24日10:43

“昔有方侍郎,今有刘先生(刘大櫆),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桐城人姚鼐这一声惊叹,史上从此就有了桐城这个文学流派,其鼻祖正是方苞。

曾经誓天誓地要做理学叛徒,后来死心塌地当了理学信徒;明知正直有风险,偏从正直来立身;不做道学伪道士,要做就做真卫士。

有诗为证:“一代文宗开皖派,平生守道宗程朱。狱余劲节寒逾古,文外微言介不污。义法千秋传百世,古文笃理继韩欧。后学先生衣钵在,一坛清韵满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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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苞临 《圣教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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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苞行书录朱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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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苞编《古文约选》

方苞治学 转了个大弯

方苞祖籍安徽桐城,但生于南京,“明季避寇乱,侨居江宁府上宁县”。母亲姓吴,外公是福建人,在江宁为官。“逸巢公赘焉”,父亲方仲舒,号逸巢,国子监生,文采了得,却是做了上门女婿。

方苞是神童,“年四岁,逸巢公尝以鸡鸣时起如厕,适大雾”,出了上联:“鸡声隔雾”。方苞四岁,应声而对:“龙气成云”。此联对得既工整,又应景。父亲自此着意培养,方苞读书也刻苦,“家贫,冬无複襦”,大雪纷飞天正寒,可怜身上衣正单,方苞跟着哥哥方百川,在大雪中跑步、暖身,再来读书,读着冷起来了,就再去跑步,“益厉学,相勉为孝弟”。

方苞少年成名,“弱冠游京师”,安溪李文贞(康熙年间吏部尚书)见其文,大赞方苞:“当在韩欧争等列,北宋后无此人也。”韩者韩愈,欧者欧阳修,评价不是一般高。

“天下士集京师者,投谒无虚日”,二十岁方苞来到北京,不喜欢赶场子、跑饭局,“旬讲月会,率数十百人,独先生不与”。方苞自矜,京师公卿不先以礼相邀,方苞不会去结识。

方苞少时好写诗,“苞童时侍先君子,与钱、杜诸先生以诗相唱和,慕其铿锵,欲窃效焉”,其父劝诫:“然其本于性质,别于遭遇,而达以学诵者……而耗少壮有用之心力,非躬自薄乎?”方苞由此绝意于诗。

方苞治学,就此转了一个大弯。自言:“仆少所交,多楚、越遗民,重文藻,喜事功,视宋儒为腐烂。用此年二十,目未尝涉宋儒书。”湖南人重事功,浙江人重文藻,方苞年少,交游多楚越人,受楚越风气影响大,对宋儒之书都不正眼瞧。

让方苞改变的,是万斯同。万虽为布衣,却是当世史学大家,钱大昕赞其修史之功“刘知几、郑樵诸人不能及”。万斯同年长三十岁,跟方苞做了忘年交。他对方苞说:“子之于古文甚有信有得矣。然愿子勿溺也。唐宋号为文者八人,其于道粗有明者,韩愈氏而止耳。”唐宋八大家,能传道者,不过韩愈一人,其他人写文章都是游戏之作,“于世非果有益也”,你不能老是跟着别人后面吃冷饭,要自己开出一条路来,“先生于是辍古文之学,一意求经义焉”。

中年转身,方苞转出一个文章流派,“方望溪论文严于义法,非阐道翼教,有关人伦风化不苟作。凡所涉笔,皆有六经之精华寓焉”。义者,是言之有物,“义理者,在孔门为德行之科,今世目为宋学者也”;法者,是言有序,“无一不雅洁者”,行文须有节制,一字都不能多。方苞首倡文章义法,刘大櫆加了“神气”两个字,姚鼐再加“考据”两个字。方苞开宗立派,至姚鼐,桐城派大成。

遇事便争 让乾隆不太爽

方苞科举之路,波折起伏。四十五岁,眼看要月中折桂,“届殿试,朝论翕然,推为第一人”,不料“闻母病,归侍”。

康熙五十年(1711),发生了一件大事。安徽桐城戴名世写了一部《南山集》,左都御史赵申乔读戴氏之书,寻章摘句,找出了几个敏感词、几句违禁语,说其“狂妄不谨”,又说其“语多狂悖”,康熙震怒,下旨严查。方苞因传为《南山集》作序,“旋解至京师,下刑部狱”。方苞年谱有另说,“序文实非先生作也”,这话或是真的。

方苞命好。这个“清朝第一大文字狱”,只是文字狱之最始,并非最大。康熙对此案处理比后来乾隆轻多了,主犯戴名世“斩立决”,方苞竟死里逃生,两年后免治出狱。

一日康熙跟李光地闲聊,感慨身边缺少中意的笔杆子。李光地趁机举荐:“唯戴名世案内方苞能。”方苞文名,康熙早知,于是把方苞“特旨召入南书房”。方苞当文字秘书,做得出色,方苞不读不审,康熙就不看不批,要问:“方苞见否?”下面推荐刀笔吏,康熙要问:“视方苞如何?”比得上方苞吗?

康熙过后是雍正,雍正同样器重方苞,破格提为侍郎;雍正过后是乾隆,乾隆开始待方苞不错,方苞有脚病,“诏免随班趋走”,后来“上稍不直苞”,再后来“上乃降旨诘责,削侍郎衔”。

方苞让乾隆不太爽,无他,因“性刚憨,遇事便争”。有一次与履恭王允祹在礼部争执起来,道理本在方苞这边,“公(允祹)辄怒,拂袖而争”,方苞鼓眼暴睛:“公言有马勃味”(马勃是野生真菌,成熟后刺激性气味)。最后乾隆各打五十板,“两罢之。”

再一次,方苞前去相国查郎阿府上拜谒。宰相府里三品官,“其仆恃相公势”,不理不睬。方苞怒斥“狗子敢尔”,操起棍子打人。查郎阿赶来,方苞更是教训起相国来:“君为天子辅臣,理应谦冲恭敬,款代下僚,岂可纵豪仆以忤天子卿贰。公误多矣。”随后拂袖而去。此事过后不久,方苞因事再至相府,门仆一见,慌忙逃走,大呼:“舞杖老翁又来矣。”

方苞自己也知道,“顺从缄默者,长得自安,据理直言者,必遭忌嫉”。可是,“先生与朋友责善亦甚严,当其尽言无隐,多人所难受,故虽与昵好者,亦窃病其迂。”乾隆七年(1742),方苞自知已被朝堂孤立,只好告老还乡。乾隆也不挽留,“病日深,大学士等代奏,赐侍讲衔,许还里”。从此,闭门谢客著书。

乾隆十四年(1749),方苞病逝,年八十二岁。“苞既罢,祭酒缺员,上曰:此官可使方苞为之。”人间已无方望溪了,自然“旁无应者”。

相国、尚书来提亲 都被拒了

说回方苞那次进京科举,“会试已捷”,京都士子均认为状元非他莫属了,方苞却“闻母病,不赴廷对,仓皇归侍汤药”。方苞后来起了一栋小楼,起名“将园”。将园者,取自《诗经》“王事靡盬,不遑将父”“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方苞皈依理学,理学要义,第一是行孝。方苞是大孝子,“母久病,鸡鸣侍药,朝夕奉进,未尝稍怠”。他因《南山集》案,被捉入狱,跟母亲说,他是进京当官的,不让母亲忧心。

有个小故事,最见方苞孝心。方苞原配蔡氏过世,给他来做媒的很多,“熊一潇尚书欲妻以女”,打发儿子来跟方苞说亲:“鄙人有妹,家君愿使侍箕帚。”方苞回答:“某家法,亡妻偕娣姒,日夙兴,精五饭酒浆,奉卮二亲左右。令妹能乎?”亡妻生前每天都要同姑姑嫂嫂去向老娘早请安晚汇报,你妹妹行不?做媒者“咋舌而止”。

又有郑总兵家巨富,“欲妻之女,愿以万金助妆奁,使可赡九族三党之餽问者,先生峻辞之”。郑总兵条件真不差,愿意拿出万金做嫁资,还是被方苞严词拒绝了。方苞年谱里,还说他拒绝了熊赐履,“相国熊文端公欲妻以女,先生谢之”。

方苞重孝,也重悌。方苞兄弟三人,手足情深,“与兄百川、弟椒涂相友爱,不忍违离,百川约曰:‘吾兄弟三人,异日当共葬一,不得与妻祔。”不跟老婆埋一穴,要兄弟三人葬一处。方苞严守盟誓,“其后葬先生于江宁县,与兄百川、弟椒涂同丘”。

方苞一生不好色,也不爱钱,“生平于货财不苟受”。南京有人介绍亲戚来拜方苞为师,带了厚厚学费来,方苞教之不久,学生忽逝,方苞二话不说,全额退还学费,“教未及,安受其贽?”

有富豪身故,家人以百金来请方苞写墓志铭,方苞坚拒,“吾可屈膝于守财奴墓耶?”

方苞在文坛与政界,交友坦荡,“平生于得意之友,不敢以私干,政事得失,人心利弊,必直言无隐”。他对朋友光明磊落,他也要求朋友正大光明,“毋旁人传言,背后是非,非君子之交。”他与人相交,只为死生契阔、道义相砥、文章相切、患难相扶,不以色利聚散。

有诗为证:白发承明旧侍臣,归心长恋皖溪春。一生道学宗濂洛,千载文章继汉秦;狱底风霜全劲节,朝端议论正彝伦;斯文万古关元气,不逐浮华逐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