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剧如镜观美国——读《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
2026年,恰逢莎士比亚逝世410周年,亦是美国独立250周年。这位英伦文学巨匠离世160年后,美利坚才挣脱殖民统治宣告独立,可他那些家喻户晓的经典戏剧,却跨越山海,在美国各地常演不衰。不同人群借莎剧言说立场、宣泄情绪,其中的冲突与对抗、愤懑与嘲讽、荒诞与张力,交织成一部耐人寻味的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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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 [美]詹姆斯·夏皮罗 著 李欣祯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出版
近日读到詹姆斯·夏皮罗所著《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该书以具体而鲜活的叙事,将两个多世纪以来,美国人借助莎剧所要表达的那些或久藏心底难以言说,或无法诉诸文字的心声与情愫,完整地呈现出来。用作者的话说,“我希望这些故事可以为我们了解美国过去两个多世纪的历史提供一个新的视角,这一视角可以阐明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以及我们如何更好地解决那些分裂和阻碍我们这个国家的问题。”读罢此书,好似借得莎翁的慧眼,把美国社会的纷繁乱象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诞生于16世纪的英国戏剧,何以成为解读美国200年社会变迁的“精神晴雨表”?作为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哥伦比亚大学资深教授,夏皮罗凭借其深厚的莎学功底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在这部书中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他巧妙地选取美国历史上八个标志性年份,透过八部莎剧和一部电影,映射出美国社会分裂之种种乱象:从《奥赛罗》的选角风波,到《裘力斯·凯撒》的露骨影射;从《驯悍记》中父权秩序与女性主义的观念冲突,到1849年《麦克白》演出触发贫富阶层的直接对抗,再到2017年在纽约中央公园上演《裘力斯·凯撒》,因影射特朗普而引出左右两派骂战。每一个案例,都彰显出经典莎剧的非凡魔力:它既是跨族群共享的精神符号,也是价值博弈的动员工具。恰合本书的撰写初衷:“通过独自阅读、业余和专业汇演,以及将莎士比亚的戏剧改编成音乐剧、电影和大型市民表演,来捕捉美国人体认莎士比亚的各种非凡方式。”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94年前,1932年4月23日。时任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和其他大约300位社会名流,齐聚美国国会大厦对面的一个小剧院,为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举办开馆仪式。据称,这是在乔治·华盛顿和亚伯拉罕·林肯之后,位于美国首都的第三座名人纪念碑。“莎士比亚通过帮助保存美国开国元勋们伟大的盎格鲁-撒克逊种族遗产而赢得这一地位,并成为抵御最近威胁到这一遗产的移民潮的堡垒。”曾几何时,新生的美国既需要摆脱英国殖民的文化依附,又急需一种“文明象征”来确立自身合法性,而莎士比亚恰好处于这微妙的平衡点——他是英国文学瑰宝,却又因作品主题超越国界,得以弱化其英国属性,成为美国的“文化公共财产”。这种兼容性体质,让莎剧从一开始就注定成为各方角力的场域。
图书馆的存在,不过是为收藏、阅读和研究莎士比亚提供了一方物理空间。而莎剧在美国富有生命力的本质,却源自其文本“开放性”与美国社会“分裂性”的同频共振。特别是种族、性别、移民等议题上长期存在的社会分歧,均可以在莎剧所要表现的主题中寻得呼应。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场景是:当不同群体争夺莎剧的解读权时,他们其实是在争夺对国家身份的定义权。比如,《暴风雨》讲述米兰公爵夺回权位的坎坷经历,却出人意料地成为移民融入的文化隐喻。一出阴差阳错的爱情喜剧《第十二夜》,其中的性别与情感话题则被持不同观念的美国人反复咀嚼玩味。而林肯总统对莎剧的痴迷与刺杀者布斯对《麦克白》的病态执念,更让莎剧成为政治暴力的隐秘注脚。
种族歧视与奴隶制的存废,是美国历史的沉重一页。在莎士比亚文学世界里,这些内容本不构成难以触碰的禁区,君不见,十四行诗中就有热辣滚烫的诗句表达对黑人女子的倾慕追求。可当19世纪30年代,四大悲剧之一的《奥赛罗》在美国上演后,却掀起舆论场上的轩然大波。美国第六任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一位公认的颇具文化修养且谨言慎行的政治家,在观看《奥赛罗》之后,却接连发表评论文章,认为白人女子苔丝狄蒙娜违背家族意愿,与肤色黝黑的摩尔族指挥官奥赛罗私下成婚,这样的跨种族婚姻“令人作呕”。他写道:“作为悲剧的《奥赛罗》,其最大的道德教训是,黑人和白人的血液是不能在婚姻中混合的,否则严重违背自然法则;而且,在这种严重违背自然法则的情况下,自然必将维护其法则。”他把苔丝狄蒙娜的不幸都归因于“是对她嫁给一个黑鬼(nigger)的非常公正的裁决”。我们很难相信一个废奴主义的先驱,并且是那个时代受过最好教育的人,竟会如此谈论《奥赛罗》。
夏皮罗通过查考文献发现,这种矛盾思想源于亚当斯内心深处的种族焦虑——他反对奴隶制,却无法突破时代的认知局限,而《奥赛罗》中“异族结合导致毁灭”的剧情,恰好成为他投射焦虑的载体。与此同时,奴隶制捍卫者,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众议员詹姆斯·亨利·哈蒙德,则反过来利用该剧,刻意渲染“黑人掌权将颠覆秩序”的恐慌,将有才华、有野心的“奥赛罗”喻为国会中的潜在威胁。于是我们看到,同一部剧作,既是废奴运动的精神资源,又成为种族主义的辩护工具,这种双向借用恰恰印证了夏皮罗的判断:莎剧的伟大不在于提供标准答案,而在于对权力、正义、身份的永恒追问,与美国社会的种种分歧形成精准对话。夏皮罗并未简单评判其中的是非对错,而是通过翔实史料展现出莎剧的生命力正在于其开放性,不同时代的美国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却也因此让这些经典成为映照社会撕裂的一面镜子。
以莎剧为镜观照美国社会众生相,暗合《哈姆雷特》中的智慧密码。剧中丹麦王子面对父亲亡灵重现、叔父借机掌权、母亲匆忙改嫁的纷乱现实,巧借伶人演剧戳破真相。这一出“剧中有剧”的神来之笔仿佛在提示我们:莎剧每一次上演,都是导演、演员、观众、评论者的思想交锋和无声对话。由此观之,这部书既是精彩的莎剧在美接受史,也是深刻的美国社会观察录,让我们在莎士比亚的精妙剧情之中,读懂一个国家的分裂与坚守。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并未将莎剧视为被动反映历史的镜面,而是强调其主动参与历史建构的可能性——既为进步力量提供精神支撑,也曾被保守派用来捍卫传统秩序,这种双向互动让整部书的论述更具深度。
当下世界,意见分歧与价值撕裂已成常态。《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的意义,早已超越美国史与莎学研究本身。它提醒我们,伟大的文学经典从来不是游离于历史之外的虚构,而是始终与现实紧密相连,成为深嵌于社会肌理之中的文化基因。莎翁经典作品的开放性解读,可能成为冲突的根源,又或许正是人类认知水平逐步提升的阶梯。不同群体对同一部莎剧的迥异解读,本质上是在见证人类对真理、正义、平等的持续叩问。文学的力量不仅在于审美愉悦,更在于它能照亮历史的暗角,让我们看清分歧的根源,借以了解这个快速变化和令人不安的世界,并在对话与思辨中寻找共识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