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与反抗的边界:读科塔萨尔《南方高速》
《南方高速:科塔萨尔短篇小说全集Ⅱ》,金灿、林叶青、陶玉平/译,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文化,2017年10月版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对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的短篇小说《南方高速》评价甚高。莫言说:“阅读《南方高速》时,我的心情激动不安,第一次感觉到叙述的激情和语言的惯性,接下来我就模仿着它的腔调写了《售棉大路》。”莫言说的“叙述的激情”和“语言的惯性”是什么?通过这“激情”和“惯性”,科塔萨尔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南方高速》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八月酷暑中的周末,通向巴黎的南方高速堵车了。车流很久才向前挪动几米,人们无所事事,开始闲聊。但拥堵在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没有缓解,人们互相以车的型号称呼对方,开始共享食物和饮用水。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南方高速上的滞留者们成立了一个个的“小组”,每个小组都有“组长”,领导着十几台车的人。不同的小组之间还有恩怨情仇。接着,出现了售卖饮用水和食物的市场。后来,“凯路威”在车上自杀,“雷诺王妃”怀上了“标致404”的孩子,一辆车上老太太死去了……组长“陶努斯”让小组内的人出资,每天采购和分配饮用水与食物。就在所有人都习惯了南方高速上的“新生活”的时候,车流开始快速移动,这个“临时社会”迅速瓦解。“标致404”仍然依依不舍,期待在南方高速上看到他的“组员”们。
科塔萨尔描述这些事情时,像一个富有激情的球赛实况解说员。我们不断看到以“有一回”“天快亮的时候”“黄昏时分”“片刻之后”“现在”等词开头的句子,讲述一点点事情,接着又是一个这样开头的句子。我们不断被科塔萨尔的叙述带入每一个新的“现在”,了解“现在”发生的事情。我的阅读体验是像被叙述“推”着,在一行行的文本上滑行着前进。
天亮以后,他们把实情告知各位女士,只要车流能继续向前行进,该做的他们都做了。王妃上的姑娘告诉工程师说,老太太已经好一些了,坚持要回到他们那辆ID上去;八点钟,医生过来了,他觉得老夫妇俩回自己车上没什么不合适的。尽管如此,陶努斯还是决定把标致404专设为救护车;两个小伙子为了好玩儿,自制了一面红十字小旗,挂在404的天线上。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人们都尽量不从自己的车上下来;气温继续下降。
但被“推着滑”的不止是读者。在每一个新的“现在”,南方高速上的人们都比上一个“现在”更深地“滑”入南方高速上的“现实”,更加习惯于它的秩序,离巴黎城市的“现实”更远。他们不用名字称呼彼此,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工作和社会关系,习惯了高价的饮用水和食物,习惯了身上无法洗澡的臭味,习惯了作为“小组”的一员被管理,甚至对生命的诞生和消亡都不再惊讶。他们也不再去质问已经习惯的这一切是否合理合法。
胡里奥·科塔萨尔(1914年8月26日-1984年2月12日)
这个关于堵车的小故事在叩问一条边界。《南方高速》展现了人类惊人的适应能力,堵在路上的人们日子井井有条,他们并不慌张,也不再问什么时候拥堵才能解决。这种适应能力对人而言是必要的,否则我们将无法在大灾难、大变故发生后存活。但它也是危险的——如果人人都逆来顺受,都像“打不死的小强”,那么适应与反抗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坏蛋们岂不是可以把所有人都困在“南方高速”上,让人们洗不了澡,花高价买饮用水,一边赚得盆满钵满,一边独享“巴黎”?反正人们终归会习惯不是吗?
在小说结尾,科塔萨尔告诉我们,事情还可以更糟。车流开始移动,车主们挂上了二挡,接着是三挡,车与车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开着标致404的工程师还沉浸在“南方高速”的日程表中,想着九点半应该去分发食物,应该去探望病人。他还期望着在车流中看见同组的伙伴。“南方高速”的“现实”已经瓦解,这位工程师却出于惯性,还想继续过“苦日子”。他甚至开始怀念堵在南方高速上的日子,无法适应原本的“现实”。
……只有一件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匆忙,为什么深更半夜在一群陌生的汽车中,在谁都不了解谁的人群中,在这样一个人人目视前方、也只知道目视前方的世界里,要这样向前飞驰。
科塔萨尔用“叙述的激情”“语言的惯性”让读者不知不觉“滑”入南方高速上的“现实”,再用快节奏的结尾拆毁这个“现实”,为的是让我们体会到开标致404的工程师的感觉:“这南方高速上的日子我还没过够呢!”他也许更期待我们在产生这样的感觉后,能好好想想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究竟有多危险。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