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之死与其身后事
如果不是因为郁达夫,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印尼有座名叫巴爷公务(Payakumbuh)的小城。
小城坐落在苏门答腊西部高原的群山之中,到现在也不过12万人口,在印尼城镇中排第78名;小城至今交通不便,距离最近的西部海滨城市巴东也有150公里山路,而距离苏门答腊岛中部的门户城市北干巴鲁有400多公里,需要开车走上大半天。
大约80年前,从1942年6月到1945年8月底,大作家郁达夫曾经逃亡至此,化名蛰居了三年零三个月。他等来了8月15日日本投降的黎明时刻,欢欣鼓舞,却在8月29日突然失踪,被日本宪兵绑架杀害。
胡愈之曾与郁达夫一起逃难,也一度避居巴爷公务,有患难深交。他对郁达夫的命运也最为关心。
郁达夫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胡愈之密切追索,有第一时间的现场调查,有报告,还曾于1946年8月写就一篇长文《郁达夫的流亡与失踪》,确信他系由日本宪兵所杀害。
1952年,郁达夫成为新中国追认的第一批烈士之一。
1969年,日本学人铃木正夫也对郁达夫之死做出确认,证实他确实被日本宪兵所杀。时间是1945年8月30日。
80年转瞬而逝。异国他乡,尸骨未见,历史的悲音仍在持久回响。2023年夏天,我从新加坡出发,一路舟车兼行寻访前人足迹,从苏门答腊的东岸,来到西部高原内陆热带雨林中的小城巴爷公务。
蛰居之想
1941年12月8日凌晨四时,新加坡在夜梦中被日本飞机投下的炸弹惊醒,太平洋战争爆发。
郁达夫那年45岁,此时妻子王映霞已经与他离婚并回国,他独自带着10岁的儿子郁飞,住在新加坡新开发的中峇鲁街区英式公寓楼。战事爆发,时任新加坡《星洲日报》副刊主编的郁达夫,迅即投入抗敌活动中。他出任了“星洲华侨文化战时工作团”团长,后来又成为陈嘉庚组建的“新加坡华侨抗敌总动员会”执行委员,活跃在一线。“我是一个作家,不是一个战士。”这曾是郁达夫的名言。此时,他成了战士。
战局疾变,新加坡极可能失陷,郁达夫肯定想,此身行将何往?早在12月战事初起,撤退就已经开始。郁达夫不愿撤退,考虑在新加坡蛰居的应变之策。
据儿子郁飞回忆,他曾化名在一条僻静的街道租下一家店铺的二楼单间,置务简单家具。每天下班得闲时便带着10岁的郁飞和一个帮工阿姨待上半天,熟悉情况。当然,这是“书生临难前凭主观想象行事的一例,当真蛰居那里是不行的”。
这或可视为郁达夫蛰居避敌的开端。一旦新加坡被占领,文人该如何自处?抗战爆发后,周作人在沦陷的北京,于1938年2月出席了日本人召开的“更生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郁达夫与茅盾、老舍、丁玲等在《抗战文艺》发表给周作人的一封公开信,对周进行责劝,要求他“幡然悔悟,急速离平,间道南来,参加抗敌建国工作”,或是“闭门读书”“保持你的清白(1938年5月4日《抗战文艺》)。而周作人未听劝阻,继续留京,出任了傀儡政权下的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华北政务会教育督办(相当于日本的文部大臣)等职,受到广泛谴责。郁达夫抗日立场坚定,1938年底到南洋后仍在其主持的副刊发表了不少抗日文章。此时新加坡沦陷在即,他必须考虑应对策略。
大局日非。1942年1月31日,郁达夫把儿子送上离开新加坡的平民客轮“海澄号”后,英军已撤出马来亚,炸断长堤,新加坡四面楚歌。作为抗日文化领袖,郁达夫安全隐居新加坡已无可能,只能排除万难,择途避难。
2月4日凌晨,他随胡愈之一众共28人挤上一条摩托舢板逃亡,在马六甲海峡漂流了两天,到达苏门答腊附近的石叻班让岛。
2月15日,新加坡沦陷。3月9日,印尼荷兰守军投降。郁达夫在苏门答腊附近的廖内群岛辗转数月后,一路舟车,来到苏岛大陆西部高原盆地的巴爷公务。在这个热带森林深处的小镇,他和一群中国抗日文化人在此蛰居下来。
旧居与酒厂
巴爷公务由两座火山相夹,远方如烟如画,城内则人来车往,热闹而杂乱。如今的小城不算繁华,却很有生机。这里属于苏门答腊岛的西苏省(也称巴东地区),20世纪50年代升级成县政府,是多族居住区,多数原住民属于印尼米南加保(Minangkabau)民族。小城主街路很宽,小广场上有一座造型颇显原住民风格的纪念碑,碑身有四面浮雕,圆形碑顶上的双并牛角直插蓝天。广场附近修建比较讲究的建筑,都有牛角状的金属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主街两侧是一栋栋排列紧凑的二三层楼房,像立正的士兵比肩而立。门面狭窄,房屋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很像我在荷兰小镇见过的格局。郁达夫曾经的住所,是沿街房屋中瘦窄的一小栋,一层临街处铁栅紧闭,二层是新修的白色大理石阳台,上面还搭了遮阳凉棚。从外面看,更像是一座民房,没有任何历史建筑标记。郁达夫1943年就曾租住在此(后此房一度被日本人“征用”)。房东是巴爷公务的侨领蔡承达。2005年,蔡家把房子卖给一位印尼原住民。在我造访时,房主人不巧到欧洲旅行去了,我只能在房外观望,未能进入。
和郁达夫有过交往的日本商社职员关跟文,当年曾走入郁达夫的住处:
在我的印象中,赵先生是位学者,住房狭小,陈设简陋。在设有地板的屋子里,中间只放一张方桌和椅子,方桌的左侧堆放着高高的一摞书……我去他家时,他大多都是躺卧在藤椅里、一边喝酒一边看书。
巴爷公务如今的华人并不多,约在六七百人,看不到什么中国商家。但在20世纪40年代初,这个只有万把人的小镇有2000多华人,多为二代以上的侨民,说的是印尼语,但对华人还是很认同,有着“中国心”。当地仅有的两条街上,有标着汉字的华人商店,还有一所华语学校。
郁达夫到巴爷公务不久,胡愈之和夫人沈兹九、沈的女儿张绿漪和劭宗汉一行四人也来到此处会和,陆续又有一些文化人聚集此地,书生们合力自力更生、自食其力求生存。大家用各方捐助的钱凑起来做资本,开了一家酒厂;后来又用稻草灰代苏打的办法,开了肥皂厂。
郁达夫早年在日本留学多年,曾获东京帝国大学(东京大学的前身)的经济学学士学位。他日文极佳,可以从古典名著《源氏物语》中读出精妙,在日本时就很受认可。1942年下半年到1943年上半年,他被迫给附近武吉丁宜(Bukittinggi)小城的日本宪兵队做了七个月的翻译,后来靠装病才得以辞职。
在日本人面前,郁达夫是富商模样。他自称父亲是华侨古董商人,母亲是日本人,他从小跟父亲在东京长大。有此身份,胡愈之他们开的酒厂、肥皂厂一干生意,也由他来出头。他还帮助许多被虐待迫害的当地人。当时,胡愈之自称“金子仙”,剃了光头,蓄了长髯。郁达夫则化名“赵廉”,留了短髭,人称“赵胡子”。知道他们真名实姓的只有少数朋友。
印尼原住民是穆斯林,不喝酒,郁达夫办的“赵豫记酒厂”最初面向当地华侨,品牌是“双清”和“太白”。此后,“双清”有了一个日本名字“初恋”,吸引了许多日本客人。当时日本宪兵都驻扎在30公里外的武吉丁宜(Bukittinggi)。郁达夫虽然和宪兵及日本人都很熟悉,但从不与之做生意。郁达夫在武吉丁宜购得许多查抄的图书。脱离日本宪兵部以后,他就每天在家读德文本的但丁《神曲》和历史。
他曾对胡愈之说:“现在日本的情形,正和东罗马帝国的末期完全一样。”他有诗人气质,加上母亲和二哥被日本人杀害的家仇难抑,也常感情用事。他说:“我没有勇气和力量杀死敌人,但我可以使他们慢性麻醉而死。”于是,他吩咐酒厂,卖给日本人的酒要尽量提升酒精度数。
我在当地华人社团“恒明堂”朋友吴先生的指点下,来到80年前“赵豫记酒厂”的旧地,酒厂房屋门前,如今已是一条车流滚滚的热闹街道。房屋门面很宽,临街左侧有一扇窄门,上盖荷兰小镇常见的锐角尖顶,屋檐下的白墙上刻有“ANNO1917”(荷兰语1917年)的字样;右侧是很长的砖墙屋舍,宽窗正对着街道。房前外墙和窗框漆着孔雀绿,虽已褪色,映衬着白墙仍然艳丽,在沿街一长排房屋中相当醒目。
吴先生告诉我,酒厂在日本人离开后由本地人接盘,据说经营到20世纪50年代初才关张,房屋改作他用。现在这里是家电器店。
“同仁社”内外
胡愈之在巴爷公务落脚后,住在城边的一座椰树园。他的住所是一处椰树叶做顶的高脚屋,当地叫亚答屋。亚答屋朝南的半间小厅,有七八平方米,可摆一张小方桌和几个凳子,吃饭、看书、与难友开碰头会,都是围坐在方桌旁。胡愈之戏称为“椰庐”。
80年来,城市扩展,曾氏迁徙,对胡愈之夫妇的住所,我已经无从觅踪。我只知道,他房东的儿子叫曾连发,是个27岁的青年,上过中学也懂中文,曾出任当地华校的董事。曾连发是少数知道胡愈之、郁达夫真实身份的人,也是后来郁达夫善后事务委员会九名成员之一。20世纪50年代以后,他移居北干巴鲁,是当地侨领,1965年印尼“9·30事件”后回到中国国内。
当年在巴爷公务,胡愈之一行安定下来以后,赶紧托人转告仍流亡在海岛一带的好友王任叔,让他前来。一些逃亡的抗日文化人聚拢过来,最多时有十几个人。郁达夫当时给日本宪兵当翻译,需要去附近30公里外的武吉丁宜,家还是留在巴爷公务。王任叔和他的女友刘岩就住在郁达夫家,身份是赵廉的“用人”。
同仁聚来后,胡愈之成立了一个叫“同仁社”的临时组织。大家每星期在“椰庐”聚一次,交流消息和学习心得,分析时局,也消除了速胜的幻想。人们还认识到,必须研究当地的印尼问题,又自己成立了“印尼问题研究会”。大家都把研究讨论的心得写下来,由胡愈之编辑,然后订成小册子传阅,每隔两三个月就与在其他地方隐蔽的难友交流。
这个“同仁社”是秘密小组,没有邀请郁达夫参加。“达夫或者有些知道,也只当作不知道。”
当时的文人难友们已经是生死相依了,为什么郁达夫被拒之“同仁社”门外?许多人曾提及此事,原因各叙不一,其实按组织者胡愈之所说,就是因为对于国内“政治认识的不相同”。“一般地说,达夫不满意国内政治,但是他所不满意的是人,而我所不满意的是独裁贪污制度。”
胡愈之与郁达夫交往久远,交情很深。他们在1933年参加蔡元培领导的反帝大同盟,1938年在武汉参加国民党三厅的活动,都曾经联手行动。在新加坡时,他们同住南下文化名人聚集的中峇鲁街区,也是有来往的近邻。战后两人携手抗战,一起出任华侨文化团体领导人,一起逃难到苏门答腊。
胡愈之是共产党员,虽然这身份是个秘密,但他的公开身份也是左翼进步人士。与他一起逃难的文化人左翼居多。而郁达夫并非亲共左翼。胡愈之在新加坡主编的《南洋商报》以陈嘉庚为旗帜,而郁达夫担任副刊主编的《星洲日报》,由胡文虎创办。两报也曾一度论战。
即使“在流亡中,单为了陈仪的问题,有时我和他几乎吵嘴”——这位原福建省主席的陈仪,曾受到陈嘉庚严厉抨击,谓其有“祸闽恶心”,胡愈之直称其为“亲日派”;而郁达夫与陈仪交往很深,甚至在大难临头时将10岁的儿子送回国内,请托了当时已在重庆任行政院秘书长的“老长官陈仪”交办关照事宜,胡郁二人看法不一致可想而知。
当时的大局是抗日,在逃难中更重要的是保存实力生存下来。在这方面胡愈之、郁达夫和难友们俱是戮力同心。而具体到胡愈之秘密组织起来的“同仁社”,是为了左翼内部交流思想,没有邀请郁达夫加入也是选择。
当然,路遥知马力。郁达夫在巴爷公务所做所为,不仅与抗日大局相一致,而且有着远超“作家”角色的“战士式”的贡献。他被迫为日本人当翻译前后七个月,遇到需要精准翻译的关口,日本宪兵也会询问郁达夫,他便利用机会做事——“在三年多中办了无以计数的好事”。甚至日本宪兵班长也说,“他的翻译总之就是对中国人有利”。
据夏衍回忆,陈嘉庚就曾经说:“达夫先生不仅掩护了我,还援救了许多被捕的侨领。”马共一位负责人也曾透露:“这位赵老板真了不起,没有他的帮助,我们的组织就会遭到不可挽救的损失。”
王任叔乔装成郁达夫家的用人住了一个多月,决定离开巴爷公务到苏门答腊东部的棉兰一带。“任叔是要革命的。”郁达夫心中有数,但佯作不知,从未问及此去何为。到1943年初,有消息说棉兰张贴了对王任叔的通缉照片。他利用机会去棉兰,专门去看了他,回巴爷公务向胡愈之报平安。
不久之后,突然有一个夜晚,他从武吉丁宜匆匆赶回巴爷公务,真奔“椰庐”,原来他听说了日本人在棉兰要搜捕“一个姓王的”,立即把消息告诉胡愈之。这个重要信息,保护了王任叔和他的战友。
此类事不胜枚举。斯人已去,人们才不断忆起,在日据的那些黑暗岁月里,郁达夫凭借一己之力所燃起的那团亮光。
洞房红烛
郁美兰出生在巴爷公务,是郁达夫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儿,后来她成了我的舅妈。2009年6月,已经担任了江苏省侨联主席的郁美兰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在市长官邸举行的欢迎晚宴上,她用印尼文发表了演讲。化名赵廉的郁达夫独身一人在巴爷公务,相熟的日本人会问:你怎么还没结婚?为了掩护,也为了排遣愁闷,他托人介绍,从巴东迎娶了一个华侨姑娘陈莲有(原名何丽有)。那是1943年9月,郁达夫48岁。21岁的陈莲有是广东江门人,幼时随父到南洋谋生,定居在巴东。
陈莲有会讲印尼语和家乡话,但不识汉字。郁达夫再婚虽有应付环境之意,但婚姻已至,他又显出认真和浪漫。结婚那天一大早,他跑去找新娘,相见后不说别的,只拿出一张纸来,说:“我夜晚弄了很久,拿来给你看。”原来是四首律诗,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不苟。
这组无题诗中句句有典,纵有郁达夫做些许解释,陈莲有自然是不大懂的;她也并不知道,眼前的夫君竟是中国的驰名大文豪。但她把诗稿珍藏起来。婚后,郁达夫教会了陈莲有用拼音写信,断断续续,陈莲有也掌握一些华语。两人婚后感情很好。陈莲有擅长烧菜、理家,这使郁达夫在逃亡生活中过了一段比较舒心的日子。
1944年7月,陈莲有生了一个男孩,郁达夫起名Daya(大亚),正与酒厂所在的Daya Bangun路同名,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1945年8月30日,郁达夫失踪后12小时,女儿呱呱落地,母亲起名Meilan——美兰。1952年,7岁的郁美兰和哥哥郁大亚一起到雅加达读书,寄居在巴爷公务华侨蔡清竹(1898-1975)的女儿家。她后来回到中国读书,嫁给了我的舅舅。在巴爷公务访问时,我把照片发给远在南京的舅妈,她则发来上述四首律诗。我这才明白,郁达夫作这诗既是情之所系,也是相信会有知音后人来吟诵的。“何日西施随范蠡,五湖烟水洗恩仇。”郁达夫没有等到这一天,但郁美兰等到了。
“赵胡子”失踪
战争初期,巴爷公务小镇当时没有日军驻守,又有当地华人的友善相待,加上郁达夫能和临近的日本人斡旋,一切看上去平和无忧,正可蛰居。
可惜好景不长。到1944年初,日本人决定把马来亚和苏门答腊的统治权分开,武吉丁宜被内定为苏岛首府。日本人在武吉丁宜建了独立的军政监部,巴爷公务也派来了日本的民政长官。日本人还设立了宪兵司令总部,全部人员都来自新加坡,其中有一个侨奸洪根培认出了郁达夫。洪向日本人告了密,指证赵廉就是星城文化界抗日名人郁达夫。郁达夫是大作家,在日本影响也比较大,宪兵队开始展开“背靠背”的调查。
消息泄出,文化人一起商议,感觉巴爷公务已非久居之地。胡愈之夫妇向北转移,到上千公里以外的棉兰一带;还有一批人转到同样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巨港。郁达夫当时已经被监视,加上妻子有孕在身,觉得自己是走不了的。他决定与敌人周旋下去,再见机行事。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七八名难友。
1944年2月,高原的一个寒夜,胡愈之等握别郁达夫,乘一辆破旧的货车,踏上新的逃亡之路。此后他躲藏在棉兰马达山,仍然担忧着巴爷公务的朋友们,特别是郁达夫。日本人下一步如何行事?他能逃脱魔爪吗?他始终保持着与巴爷公务的联系。后来听说,日本宪兵总部得到侨奸密报后开始调查,在巴爷公务、巴东、石叻班让、望加丽等地,逮捕了十多个华侨,都是和“赵廉案”有关。宪兵们显然知晓了实情,却始终没有逮捕郁达夫。
大家分析,这是因为宪兵明白郁达夫并非间谍,而且也不怕他逃走,所以只是暗中监视,同时可用郁达夫作为线索,去侦查与他来往的一批朋友。大概是到了1944年8月间,关于赵廉这件案子,完全侦查完毕了。有一天,一个常到达夫家中去的宪兵,又去他家中,一见了达夫,突然改变了平时的称呼,不再称“赵先生” 而称之为“郁先生”。那宪兵说:“郁先生,你害得我们好苦。为了你的案子,我们工作了有大半年,到上海、东京都去调查了。”达夫神色异常镇定。就回答道:“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你们早问了我,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费这么多的时间去调查干么?哈哈……现在请你干一杯罢。”
后来宪兵又说,他为了调查这件案子,用去不少钱,达夫就送了他一千盾军票。这事情过后,达夫照常住在巴爷公务,没有发生别的事故,宪兵也并没有把这件案子公开出去,除了几个宪兵以外,其余的日本人仍不知道赵廉是郁达夫,只把他当作一个平常的华侨商人。
因为郁达夫是一个著名作家,在日本的名声很大,宪兵侦查的结果,知道他在沦陷时期,并无反日的实际活动,但他有民族的良心,如果把他拘捕起来,他一定宁愿牺牲,不愿用郁达夫的名义和敌人合作。如果把他杀掉徒然显示日本的残暴,对于日本并无好处。所以这一件案子实在不好办。倒不如把这案子瞒下,暂不举发。同时仍加严密监视,好在他是逃不了的。(胡愈之,同上)
后来披露的事实表明,日本宪兵部已经锁定了当初与郁达夫一起的这批抗日文化人,原定9月1日全面动手“收网”,让这一天成为他们的“祭日”。恰因日本投降,这一计划未能实施。无论郁达夫还是胡愈之,当时并不知道此事。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郁达夫当晚便从房东蔡承达的收音机里听到了消息。接下来的日子,他主要考虑在巴爷公务开办的一家农场如何收尾。他也在随时等待,准备去迎接前来接收的盟军。
8月29日晚八点多,郁达夫正在家中与几个朋友议事,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敲门。郁达夫开门与之交谈,说了几句印尼语,回身交代说去去就回。他当时身穿睡衣和木屐,从此一去未返。
次晨,郁达夫的夫人陈有莲临盆。人们发现郁达夫仍未回家,四处寻找。一个目击者说,他看见郁达夫和一个人上了路边的汽车,车上有两个日本人。那条小路很荒凉……
身在苏东马达山的胡愈之,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要比郁达夫晚几天。他8月25日乘车下了山,直奔棉兰,与王任叔等难友们会面。9月初,胡愈之正准备从棉兰回国之时,见到几位巴爷公务来人,得悉“赵胡子失踪了”!他立刻感觉郁达夫凶多吉少,星夜兼程,回到巴爷公务。
在巴爷公务,通过对郁达夫的失踪过程的现场调查,胡愈之确信,绑架郁达夫的正是日本宪兵。日本投降之后,巴爷公务和武吉丁宜仍在日本人的管制之下。郁达夫失踪后两三天,曾经有日本宪兵队长来“慰问”他的夫人,还有便衣挨家挨户打听此事。巴爷公务这个小镇不可能把郁达夫藏起来,而且当地只有日本人有小汽车!
日本宪兵绑架暗害郁达夫的动机也很清楚:郁达夫是作家,又曾作为翻译目睹日本宪兵的残暴,他们要消灭这个见证人!
胡愈之在巴爷公务组织了郁达夫的善后事宜后,于9月20日抵达驻扎着盟军的大城市北干巴鲁,向主持救济的英军报告了失踪事件。回到新加坡,他又分别向东南亚联军总部、英国政府华民事务顾问做了报告。此事也经新加坡的中央社电告国内。
然而,时过数周、数月乃至数年,郁达夫失踪案始终未获正式司法调查,没有遗骸发掘和现场取证,更未能依法追凶。
一个中国著名作家在日本投降之后再遭日军杀害,死得尸骨难寻,真相难明。这是为什么?
寻求真相
历史很复杂。事实上,在二战结束后,获胜的盟军从未到达郁达夫避难和遇害的巴爷公务至武吉丁宜一带。
日本8月15日宣布投降。根据国际协议仍由日军保持现状,维持治安,直到权力转交盟国军队。然而,印尼民族主义政治领袖8月17日即宣布独立,并通过“绅士协议”获得日本默认。苏加诺与哈达分别成为总统和副总统,新政府建立。随着独立运动推进,大量日本的军事装备悄然转至共和国地方政府,一些日本军人在解甲之后也参加了独立军。荷印战争于1945年9月打响,苏门答腊是最重要的战场之一,武吉丁宜一带一直为印尼独立军占据。战事持续到1949年12月,荷兰承认印尼独立。
对于新生的印尼政府来说,先以对荷战事优先,建政后更有政治外交考量,已不可能对涉嫌日本宪兵罪责的一名华侨作家的失踪案件重启调查,更况且是一个中国名作家。
1928年雅加达青年宣言提出:“一个国家,印度尼西亚;一个祖国,印度尼西亚;一种语言,印度尼西亚语。”以此为标志,印尼民族主义运动崛起。作为少数族群的印尼新老华人社群,约占总人口的1-2%,一直被拒之于这场运动之外,只有个别小党除外。荷印战争之中,也只有在棉兰、雅加达、泗水等大城市,可以看到华人参与。华人社会在印尼独立过程中的作用极为有限。因此,郁达夫的名气在印尼华人社会纵有一定影响,也根本不可能影响印尼政治。
何况,那还是一个华人社会谣诼纷扰的分裂时代。
只有胡愈之和郁达夫那些在南洋的朋友们,继续关心着“郁达夫案”。胡愈之于1946年8月,郁达夫逝世约一年之后,在新加坡写就长文《郁达夫的流亡与失踪》,以详尽的背景分析和现场调查表明,确信郁达夫已被日本宪兵所杀害。
胡愈之的正式报告送交中华全国文艺界协会(即原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1945年10月21日更名),同步在《星洲日报》(1946年8月31日,9月5日、7日)和上海《民主》杂志刊出。据此报告,郁达夫被害时间约在9月17日,地点在巴爷公务至武吉丁宜的小车站巴素(Baco)附近。
尽管没有进入官方调查和司法程序,以胡愈之的文名与信誉,他以知情人和调查者双重身份写就的这份报告,成为日后定性与研究郁达夫死因的最权威的文件。1952年,新中国追认郁达夫为革命烈士。
1955年万隆会议以后,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率领中国代表团访问印尼,胡愈之委托他找到了郁达夫的一双遗孤郁大亚和郁美兰。兄妹俩1960年回国。郁美兰在国内读过华侨补校后,于1965年考上北京石油学院。她周末住在胡愈之家,结识了正在北大化学系读书的胡序建,他是胡愈之的侄子,也是我的舅舅,两人相恋后结婚,郁美兰成了我的舅妈。
令人遗憾的是,郁达夫的死亡真相,仍有颇多疑测。从1945年9月至20世纪80年代初,谣言大致有几种:郁达夫为印尼原住民或起义军所杀;经华侨帮助秘密回国,自行失踪;被王任叔所杀;等等。有的纯属误读误传,有的则属荒谬不经,有意栽赃。胡愈之的报告虽然矫正视听,成为中国大陆的主流观点,终究缺乏当事人直接证据,细节难详。而无论是当年,还是建国后,接获胡愈之报告的有关部门,从未考虑启动进一步真相调查,甚至“无任何表示”。
1950年8月,王任叔获任中国驻印尼大使。胡愈之原希望他循外交途径把郁达夫之死追查清楚,弄个水落石出。王任叔1952年3月突然卸任,而查案之事无任何进展。
历史翻覆,风雨激扬。此后凡20余年,左的思想笼罩着新中国文坛。郁达夫的侄女、画家郁风叹息:“除了偶然在文艺批判文章中出现郁达夫的名字之外,他已经从读者中消失了。直到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才重新出版他的著作。”
而在日本,一些学者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怀着反省罪行、赎罪的心情”,搜集研究郁达夫的作品和生平资料。最初是学者稻叶昭二和伊藤虎丸,1968年前后,当时就读于大阪市立大学研究生的铃木正夫加入其中。他们于1969年10月合作出版了《東洋学文献センター叢刊》第五辑《郁达夫资料》。资料之附件刊登了铃木正夫根据当事人长期追踪获得的一手资料。调查可以证实,郁达夫确系日本宪兵所杀。
此后,铃木正夫进入横滨市立大学任教,同时致力于继续调查。他陆续公布了新的调查进展,进一步支持了郁达夫为日本宪兵所杀害的结论。
中国从1980年启动“中国现代文字史资料汇编”工程,郁达夫列入其中。日本学者稻叶、伊藤和铃木的研究结果引起关注。1983年,青年专家、《回忆郁达夫》一书的编辑陈子善在上海见到前来访问的铃木正夫,进行交流。他了解到,铃木已经找到了当年下令杀害郁达夫的原宪兵(铃木未公布姓名,最初以D代之,后为A),掌握了关键性书证。但此人仍不敢公开承认。
陈子善立即向胡愈之和郁达夫的另一个好友楼适夷去信,告知这一重要信息。胡愈之接信后,托楼适夷面告陈子善,他坚信郁达夫为日本宪兵所害,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进一步探讨郁达夫被害的详细经过”。他希望能够通过铃木,“利用他的有利条件,把郁达夫被害真相搞个水落石出”。
1985年9月,浙江富阳召开郁达夫殉难40周年研讨会,铃木正夫受邀参加。他在9月8日赴会之前,再度与当事人见面,出示书证后,这名原宪兵A承认,的确是他“发出绑架处置赵廉命令”,并于“当天或者第二天就得到了部下关于绑架扼杀(后译为绞杀)赵廉的报告”。这名前宪兵A的职位是班长。铃木正夫来到中国公布了这一确凿真相,他的文章发表在《新文学史料》1986年第一期。
需要说明的是,铃木的一手研究,虽然得出了和胡愈之40年前调查一样的结论,但被害时间有较大差异。如上述,据胡愈之间接获知,盟军审讯日本战犯所得口供证实,郁达夫被杀的时间是9月17日。而铃木查阅棉兰战犯审讯记录,并没有看到相关口供。铃木通过当事人取得的证据表明,郁达夫被害是8月29日当晚或30日凌晨。
1986年1月,胡愈之与世长辞。郁达夫长子郁天民告诉铃木,胡愈之生前能够确知郁达夫之死的真相,深感欣慰。
富阳会议后,铃木正夫继续研究郁达夫。他曾三下南洋,找到上百名战时以平民、军属、劳工、宪兵等各种身份驻扎在苏门答腊并与“赵廉”有过接触的人,通过面谈、通信和电话联系等各种方式,收集郁达夫在苏门答腊生活情况和战后去向的信息。结果证实,“胡愈之在《郁达夫的流亡与失踪》一文中关于郁达夫隐居生活的描述基本属实”。他还认为,关于郁达夫的隐居生活,“虽然与胡愈之的记述多有吻合,但日本人和中国人看待事物的角度自然有所不同,也使得这些证词显得犹为珍贵。”
铃木搜集的关于郁达夫的复印件和剪报资料装满了40个文件夹,其中仅关于新加坡、苏门答腊和荷属东印度的资料就有近十个文件夹。他查阅的书籍也摆满了两个书架。据此,他写成研究专著《苏门答腊的郁达夫》。该书1995年由日本东方书店出版,在2007年又有新版,直到2020年还有查漏补缺的修订本。1996年有李振生翻译的中文版由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2003年5月,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又出版了经铃木本人认定、由刘高力翻译的新版本,首度公开了70余张珍贵影像资料。据刘高力透露,铃木与郁达夫案主犯的最后一次见面是2005年4月6日。此人现已离世。
铃木正夫说,他写作此书的目的包括,“希望中国的知识分子、文学家(尤其是留日学生)对于在日本占领下如何自处能有更多关注”。“杜绝关于郁达夫隐居生活和失踪的各种谣言”。他是“怀着深望慰藉他亡魂的心情写了这本书”、
描碑记我心
武吉丁宜是三座火山环绕的城市,风景优美,气候也极为凉爽,是西苏省最有名的旅游城市,也有许多历史遗迹。
2023年6月18日清晨,我离开巴爷公务,前往附近的武吉丁宜。这座城市在日据时期曾有铁路与巴爷公务联接,据胡愈之的报告,杀害郁达夫的地点,是在铁路的巴素(Baco)车站附近,而遗骸埋在一个叫Tondjong Gedai的地方。我计划在去武吉丁宜途中,到两地现场察看。
据铃木在书中披露,除了那位下令杀害郁达夫的A,其他涉事人并未回国。“不仅是这些人,大部分宪兵在战败后都考虑过继续战斗、自杀或者离队逃走。”其实,即使那名后来回到日本的宪兵班长A,为了逃避战后的追责,回国后也使用假名。
铃木为调查郁达夫案曾三下南洋,并于1988年和1992年去过巴爷公务,但因为听说“从小港口进入印尼很困难”,未能重走逃亡路线。他了解到,巴素小站当年确实存在,但地图上没有被称为Tondjong Gedai的地方,他估计此地或许不存在。
我重走逃亡路线时,得到当地华人社会很多帮助。数十年过去,印尼语发言及拼音规范有重大变化,只有再靠询问当地人求证。在巴爷公务,我的助手宏波特地找当地华人和专业翻译反复了解核对,把两个地方的具体位置确认下来。
我们驾车离开巴爷公务不远,驶上一个小山坡,在旧市长办公楼停下。据说,此处便是日本俘虏所供认的埋尸处Tondjong Gedai一带。办公楼是一座红框白墙的三层小楼,屋顶有米南加保式尖牛角,楼前绿草坪上插着旗杆。正有老师带着孩子在做童军练习(Acara Pramuka)。我走进小楼看了看,这里现在是地方政府旅游文化部门的办公场所,从一楼走到三楼却无人办公。
草坪西侧有一座很大的纪念碑,碑顶是持枪战士的雕塑,正面一整幅彩色浅浮雕,表现一群手拿棍棒的当地原住民正在痛击敌人。我正猜想这是不是与“二战”有关,看到下面有一行印尼文碑文。翻译告诉我,这是独立战争的烈士纪念碑,碑文说:“我们的国家尊敬你,你是我们国家的灵魂。”立于1949年3月17日。
汽车继续前行,来到被标为郁达夫遇难处的那个巴素小车站。铁路早已废弃,屋顶还有昔日的站牌,路面上可辨认出两根生锈的铁轨。经当地居民引导,我们又认出了火车站的储水罐和车闸。路旁零星可见几家小店,有的没有客人,有的索性关着门。显然,这是一处没有生机的地方,甚至我们下车察看,都使路人面露不解。
80年时间长河静静流淌,烈士忠魂游荡,遗迹难寻。
武吉丁宜的华人墓地(Kuburan China),设在市郊景色宜人的一处高坡。远望火山白云缭绕,近看林树中红楼灰瓦,脚下还有大片嫩绿而齐整的稻田。几百座华人陵墓沿坡而建,许多墓碑都和我在欧洲国家看到的一样,设计得精致考究、个性鲜明。沿墓地缓坡的石阶走到山顶,就可以看到闻名已久的“苏东华侨反法西斯十一烈士纪念碑”了。

“苏东华侨反法西斯十一烈士纪念碑”碑名已经掉色,胡舒立把15个镌刻隶体字一一描写了一遍。
这里的11人是因1943年日本对抗日华侨大搜捕的“9·20事件”牺牲的烈士。他们都是“苏岛反法西斯同盟”(下称“反盟”)的成员,并不包括郁达夫。但是,那些想纪念郁达夫的华侨后人,也都到此祭拜。
不知者或以为是误会,知者却深知其情其理:郁达夫曾尽其一己之力,帮助过“反盟”。如前述,他曾将敌营即将搜捕的消息连夜报告胡愈之。不久,王任叔就接到用暗语“黄糠落价,请勿抛出”的电报。后来,郁达夫进一步获悉情况,还帮助王任叔等“反盟”领导人紧急转移。
纪念碑建于1953年,约两米高,占地很大,地面铺了棕黄与白色交织的花砖,虽经岁月消磨,仍然可以看出白砖上精致的花纹。碑身经风雨冲刷,字迹已成白色,稍远就看不清了。
朋友找来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我接过来,把15个镌刻隶体字一一描写了一遍,字迹顿显。大家一起在碑前留影,白云舒卷,为我们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