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书香传文脉,薪火相继守典籍—— 常熟铁琴铜剑楼的传承与守护
江苏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是清代四大私家藏书楼之一,也是唯一将藏书精品和楼体主体完整保存至1949年后的藏书楼。自乾隆末年肇建,这座藏书楼历经瞿氏五代主人悉心守护、递相传承,在战火频仍、世事更迭中始终文脉不绝。
铁琴铜剑楼的藏书事业,始于第一代主人瞿绍基。瞿绍基的曾祖父经商致富,家道殷实。受常熟“学道名邦,藏书之乡”的文化熏陶和严格家教影响,瞿绍基自幼喜欢读书。他早年以明经选授广文,曾任阳湖县学训导,后归故里主持家业,将毕生精力倾注于藏书事业。瞿绍基不惜重金收购宋元善本,旁及金石古玩,与常熟著名藏书楼陈氏稽瑞楼、张氏爱日精庐形成鼎峙之势。稽瑞楼和爱日精庐藏书先后衰落,藏书流散,瞿绍基抓住这一机遇,收其精华。历经10年聚书10余万卷,遂使藏书“甲于吴中”。瞿绍基建室储书,将书室命名为“恬裕斋”,取《尚书》“引养引恬”“垂裕后昆”,意在让子孙后代享受这种读书乐道、恬静安逸的生活,为瞿氏家族奠定了书香传家的精神底色。瞿绍基手校古籍数万卷,喜欢抄书,抄有宋程大昌《考古编》等书,曾请无锡张式绘《荫棠先生检书图》以明志。
第二代主人瞿镛继承其父瞿绍基之志,肆力搜求,以重金收购了汪士钟艺芸书舍的半数藏书。汪氏藏书主要来自袁廷梼的五研楼、周锡瓒的水月亭、黄丕烈的士礼居和顾之逵的小读书堆,四家均为江南著名藏书家,藏书以精博著称。瞿镛此举所得宋元版本高达200多种,抄校精本更是数不胜数。由此,铁琴铜剑楼名声骤起,雄居晚清四大藏书楼之一。到瞿镛时,铁琴铜剑楼藏书量已达10余万卷,以藏书数量多、版本质量高著称于世,几乎囊括苏州、常州地区数百年文献精粹。
瞿镛还爱好收藏金石,收得铁琴、铜剑各一件,曾作诗“玉轴牙签频自检,铁琴铜剑亦兼储,大好似仙居”,所以将扩建的新藏书楼命名为“铁琴铜剑楼”。瞿镛的贡献不仅在于大量扩充藏书,更在于开创了瞿氏编撰藏书目录的传统。他编撰《铁琴铜剑楼宋藏书目录》24卷,共收录图书1194种,其中宋刻173种、金刻4种、元刻184种、明刻275种,抄本490种、校本61种,其他7种。所收止于元人著述,明清著作未入目。瞿镛另有《铁琴铜剑楼宋元本书目》4卷。
聚书难,守护藏书更难。铁琴铜剑楼的第三代主人,瞿镛的次子瞿秉渊、五子瞿秉清,面临太平天国战争的严峻考验。当时江南藏书家多遭兵燹,著名的天一阁都未能幸免。瞿氏兄弟秉持“宁舍腴田百十亩,不弃秘笈一两橱”理念精心守护藏书,4年内携藏书先后转移7次。为使后人了解家藏古籍“藏之之难,而识其存之之幸”,瞿秉清请画工绘制《虹月归来图》。7次转移,兄弟二人备尝艰辛,虽部分受损,但核心藏书安然无恙,为保护我国珍贵文化遗产作出了杰出贡献。战乱期间,他们仍重金搜求流散异书,使诸多江浙藏书楼的精本归于瞿氏名下。另外,瞿氏兄弟二人还延请季锡畴、王振声和叶昌炽等学者增补修订《恬裕斋藏书目录》,还接待藏书家叶昌炽、翁同龢等观书,受到学者好评。
第四代主人瞿启甲是铁琴铜剑楼藏书史上将藏书事业发扬光大和转型的关键人物。为避战火,1923年至1928年间,瞿启甲将铁琴铜剑楼所藏善本从常熟转移到上海。但未及转移的普通藏书、瞿氏常熟城内住宅和罟里老宅两宅,除罟里老宅第一进和第二进幸免外,其余斋室堂舍以及所留书籍文物,在1937年11月都被日军炸毁。铁琴铜剑楼所藏善本因早就转移而安然无恙。日寇侵华期间,他拒绝日伪组织出任伪职的邀请,悬挂《正气歌》以明志。
瞿启甲在藏书事业上的贡献,除精心护书外,还体现在整理出版、流布古籍和创办公共图书馆3个方面。在整理出版方面,他延请学者精心校雠其祖父瞿镛所编《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并在1898年刊刻出版。他仿杨守敬《留真谱》体例,将所藏宋本160种、金本4种、元本106种,每种选一、二叶,按四部分类法编成《铁琴铜剑楼宋金元本书影》,每种版本附以识语,于1922年出版。他还将所藏诸家历代题跋汇辑成《铁琴铜剑楼藏书题跋集录》,收书380余种,按经史子集分为4卷,涉及经部书35种、史部书72种、子部书116种、集部书163种。此书与《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铁琴铜剑楼宋金元本书影》可相互印证,为瞿氏藏书整理的代表之作。该稿本后经其子瞿凤起整理校订,1985年4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在流布古籍方面,瞿启甲谨慎守护先世旧藏,但一反传统藏书家秘不示人的陋习,提出书贵流通的理念。对于登门求阅的读者,他总是尽力予以满足;对于远道造访者,还供应膳食,甚至还安排住宿。当时的一些学者名流,纷纷慕名前来。徐乃昌、董康和张元济等,先后来此借用善本影印或校勘。他还提供81种家藏宋元珍本作为影印底本,鼎力支持商务印书馆影印大型丛书《四部丛刊》出版工作,成为该丛书所采录的私家藏本之冠,对保护我国古代文化遗产功不可没。
尤为可贵的是,瞿启甲带头捐书倡设公立图书馆。1915年,他倡议设立常熟县立图书馆,出任首任馆长,捐出家藏《十三经注疏》《四书集注》等珍本作为馆藏基础。他拟定《常熟县立图书馆简章》《图书馆征书启》,编成《常熟县图书馆书目》,开创了常熟公共图书馆事业的先河。瞿启甲毕生守护祖传藏书,耗尽心力。身逢乱世的他深刻意识到,铁琴铜剑楼藏书散佚势所难免,命瞿凤起“管理好先代遗书”,并留下“书勿分散,不能守则归之公”的遗训,为藏书的最终归宿指明了方向。
第五代主人瞿凤起是现代著名的古籍版本目录学家。他自幼受家学熏陶,学生时代,他便协助父兄转移藏书避战;成年后,始终以守护与整理藏书为己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民生多艰,藏书家纷纷售书求生。瞿凤起虽为生活所迫,但遵守祖训,不任意处置藏书,而仅将所藏不到70种藏书,且分4次售予郑振铎等设立的“文献保存同志会”,化私为公,避免珍贵文献外流。
1950年1月,瞿氏向中央人民政府捐献铁琴铜剑楼藏书52种,得到中央人民政府的表彰和感谢;在1950年3月至1954年4月间,又分4次向国家捐献、转让铁琴铜剑楼所藏善本699种;此外,还向常熟博物馆捐献多种藏书。瞿氏带头向国家捐赠藏书、支持国家文化事业建设的义举,激发了国内藏书家捐献图书支持新中国文化事业建设的热情,推动了藏书家捐献藏书热潮的形成。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年间,流散在民间的珍贵图书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公藏机构,逐渐形成以公藏书为主的格局,对我国图书馆事业和文化事业产生了深远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