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一家美国人在中国
一
林徽因照片里的一个女人,让我们家分成了两派。
这件事的原委是这样的。

玛丽安和维尔玛1934年12月在福州作画(玛丽安作品)

玛丽安与本文作者2016年5月12日在欧文街寓所,安德鲁·施莱辛格摄
三个星期前,林徽因的英文书信集到了。我拆开来看,发现集子里的七十八封信,收信人基本上全是费正清和费慰梅,附录的梁思成三封,也是写给他们的。跟费氏夫妇无涉,给他人或出于他人之手的,只有三封。书里也收有近三十张照片,与费氏夫妇相关的,更是多达二十二幅。其中有三张,摄于一九三五年春间:两张是同一群人,在同一天,于同一地点所摄;余下的一张,是梁林同费慰梅家人的合影。前两张的说明文字,有一句话是相同的,“一九三五年春,林徽因与亲友在天坛寰丘”,但照片上的人不一样,——第一张,“左起:金岳霖、梁再冰、林徽因、多利·泰勒、费慰梅、费正清”;第二张,“左起:金岳霖、梁思成、多利·泰勒、梁再冰、林徽因、费慰梅”。由此可见,第一张是梁思成拍的,第二张的拍摄者是费正清。这两张照片不算罕见,早前与梁林相关的书,如果配图,或二选一,或二者俱录。不过,那位多利·泰勒,只是这一回才标出姓名。这引起我的疑心:一九三五年上半年,随费正清夫妇住在北平的,不是还有费慰梅的妹妹玛丽安吗?梁费两家与金岳霖结伴出游,理当不该落下玛丽安的。
十年前的春四月,我在麻省剑桥,第一次见玛丽安,说及老舍认识维尔玛和约翰(Wilma and John,即费慰梅和费正清,玛丽安信中以W&J称呼他们),他访美期间两过哈佛,都住他们在温思洛普街四十一号的家。玛丽安耳朵有点儿背,听到“老舍”,连忙打断我的话。她很好奇:我怎会认识“老金”,他分明是她在北平的朋友嘛。所以,我认定,人名出错了:多利应为玛丽安。带着几分自信,我把“发现”,说给小女Mia和她妈妈。
“标错了?”
她俩疑惑地看了,摇摇头。
从侧面看,多利确有几分像费慰梅,可究竟是不是玛丽安,她们吃不准。她俩与玛丽安也认识,但与她的初次见面,是在我们一家搬进剑桥欧文街一〇九号玛丽安家的第二天,二〇一七年八月九日。那一年,Mia五岁,玛丽安比她大整整一百岁。
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随它去。

坎农博士一家与梁思成林徽因合影,1935年4月23日
再说第三张(上图):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林徽因,梁思成(左二)与费慰梅(右三)及其家人在北平。”
同样一张照片,林徽因诞辰一百一十周年时,也收进了在上海出的纪念图片集,当时所注说明为:“梁思成(左二),林徽因(右二)与费正清、费慰梅等友人在一起。”比较起来,这一次的注有进步,更准确一些。可费慰梅家人有谁,名字都是什么,仍让人摸不着头脑。林徽因信里提到他们,写出了名字,但因为缺注释,不易看出他们与费慰梅的关系。一九三五年四月的两封信里的“玛丽昂·坎农”(“昂”为“安”误译),和“坎农先生和夫人”(Mr.and Mrs.Cannon),其实就是玛丽安(Marian Cannon),和她父亲沃尔特(Walter Bradford Cannon),与母亲柯尼丽亚(Cornelia James Cannon)。四月二十日那封里有一段话,写的是费慰梅父母到北平,林徽因巴望着要去见面的急切心情:
“我当时非常焦急,想在离开之前,跑去迎接坎农先生和夫人,结果却只来得及赶上火车。我那时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想去见他们;即使现在,我仍然希望,自己当时起码应到你家院里,去问候一声‘你们好’。”
费慰梅一家来中国的事,说来我倒也略知一二。
二〇一五年十月,听说我要翻译她一九三九年出的《三宝北平奇遇记》,玛丽安就嘱咐安德鲁,与她同住的小儿子,从剑桥寄来她的两部书:她年过花甲后出的《夺自遗忘:剑桥回忆录》(一九七九),和在百岁之年出的《我的记忆:与政治,绘画和人相关的一生》(二〇一二)。第一部回忆录的第十一章,写的就是她和家人的中国经历: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二岁的她,一出拉德克利夫,就受小说家母亲的鼓励,只身从波士顿搭乘火车,自东至西横穿美国内陆,到旧金山登上去中国的邮轮。到了上海,她先与维尔玛和约翰会合,接着又与他们一起去了福州,厦门,汕头,香港和广州,并于第二年的春节北返,在北平迎候两个月后抵达的父母和小妹。
四月二十三日的那张,应是费慰梅一家,与梁氏夫妇会餐之前所摄。那天的就餐之地,究竟是北总布胡同三号梁宅,还是大羊宜宾十号费氏夫妇所租宅门,我左看右看,没有办法确定。不过,说起餐桌前就坐者的名字,我觉得,自己倒是有一点儿把握:
“靠着维尔玛,坐中间的那个,是玛丽安;她左面挨梁思成坐的,是妹妹海伦……”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你怎么分得清?”我太太瞥了一眼,还是摇头。
Mia也凑来,看过,仍站在妈妈一边。皱着眉的中二少女,心里仿佛在说:看女人的年龄,我妈眼光更准吧。
我不认输,决定去搬救兵。
写好两个邮件,发往麻省贝尔蒙特,和纽约曼哈顿的上西区,一给安德鲁,一给Holly。他们是一对表姊妹:Holly的母亲就是维尔玛。
第二天等来回音:我认错人了。Mia和她妈妈一听,笑了:
“救兵有用吗?”
第一张上的女性,安德鲁和Holly都说,没一个是玛丽安。第二张上,那个我认成玛丽安的,Holly说是海伦。她用iPad回复说:
玛丽安在最左,挨着梁。
我外祖母在后排。
我外祖父坐在林的旁边,接下来是维尔玛和海伦。
我想,照片是我父亲拍的。
Holly中文名费鹤立,是费正清和费慰梅的第二个养女,——我与玛丽安的相识,是她介绍的。
二
一个星期六的清晨,我带Mia走下后楼梯,才到厨房门口,就见安德鲁匆匆迎出,脸色很难看。
“武平,我妈妈不在了。”
“Marian老奶奶不是说,要给我画个像的吗?”Mia听了,瞪大眼睛,愣在一旁。
玛丽安是艺术家,长于画人像和风景,有作品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藏。她也给孩子们写书,出过四五本,插图都自己画。
几个星期前一天的半下午,难得出门的玛丽安,与几个退休了的儿女,坐在后院树冠入云的老红橡下说话。他们旁边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菜园,斜对着玛丽安在房子底楼的画室,有几株矮壮的樱桃番茄,贴着高过头顶的树篱,挂满红艳的果子。玛丽安视力很好,远远望见Mia,尖着嗓子,嚷道:
“瞧,小姑娘多可爱,我得给她画个像!”
与玛丽安在一起的,是安德鲁,他哥哥史蒂芬,和姐姐克里斯蒂娜。安德鲁还有一个姐姐,凯瑟琳,十多年前已经故去。史蒂芬和克里斯蒂娜住在异地,他们这次回来,是为给老母亲做生日:九月十三日,是玛丽安的一百零五岁寿辰。
真是想不到,生日过后仅一个月,玛丽安就在睡梦中走了。
追思会前的一天,安德鲁上到三楼,递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说:
“你和Helen看看,有用,复制一份。过两天,我就给拉德克利夫了。”
拉德克利夫在法学院西边,以前是女校,毗邻剑桥,往南走不多远就是哈佛广场。玛丽安,维尔玛,和她们的母亲柯尼丽亚,还有安德鲁的姐姐克里斯蒂娜,都是拉德克利夫并入哈佛前的毕业生。玛丽安的追思会,也安排在拉德克利夫。安德鲁说,他的祖父老施莱辛格教授,做哈佛历史系主任期间,兼任拉德克利夫校董,最早倡导研究美国发展史上的女性的贡献。他的祖母伊丽莎白,一位女权运动领导者,与他祖父共同推动拉德克利夫的妇女档案馆的改造,使之建成为全美第一个美国女性研究图书馆:阿瑟和伊丽莎白·施莱辛格美国妇女历史图书馆。
文件夹里是一叠信,一些黑白照片,和一份画展折页。信是玛丽安写给家人的,多数用钢笔书写,用打字机打成的只一两封。照片的大部分,贴在同一封信的信纸上。这封有七页纸的信,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写于厦门,前几页左边的一侧,依次粘贴着十一张一寸大小的照片。有贴一张,有贴两张,或三张的,最多一页贴了五张。每一张照片下面,或者旁边,都标有拍摄对象,和拍摄地点:福州街巷,鼓山远景,古樟树,闽江上的舢板,厦门英国领事馆里的玛丽安,维尔玛和约翰。信纸中间,还另夹有两张照片,两寸高、一寸宽,背面都有玛丽安的铅笔字迹,一为“玛丽安在英领馆帮约翰打字,厦门,一九三四”,一为“约翰在英领馆做研究,厦门,一九三四”。照片上两人专注的神情,恰切印证了费正清晚年的回忆:
“在白天,英国领事馆给我一间写字间,配有电话,还有一名听差伺候,随唤随到,因此我能够阅览宁波档案,维尔玛和玛丽安使用我们随身带来的两架打字机,帮我誊写和摘录。我发现学位论文研究是项艰苦的工作,一部分是因为我的题目是要广泛阅读领事馆电讯,从中汲取素材,该项工作有时显得十分单调。”
维尔玛和玛丽安到了北平,不再是费正清单纯的打字帮手。一年多前,费正清申请哈佛燕京学社资助,又一次遭到拒绝,只得去清华教书。经济的支绌,也让维尔玛忙起来。她办过绘画班,还开了一次画展:她在拉德克利夫学美术,曾去墨西哥跟着里维拉,弗里达的丈夫,学习壁画创作。怀履光《洛阳古城古墓考》的封面,用的是她画的出土文物。与玛丽安的信和照片在一起的折页,正是那一次画展的目录,——这是一份英文目录,第一面顶端一行字是“北平美术学校”,其下则是“维尔玛·费尔班克和玛丽安·坎农画展,一九三五年,四月”。
费正清在回忆录里说,维尔玛共展出二十一幅水彩画,还售出若干幅。但玛丽安保存下来的画展折页,证明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她俩的画作,在水彩外,还有素描和速写,而且实际数目也还更多。维尔玛的水彩风景画二十九幅,分别作于热河,杭州,福州,北平,和山西峪道河。玛丽安的作品二十六幅,除去在新罕布什尔和法兰西岛画的三四张,其他的作于福建和华北,画面上是福州的寺庙,厦门的小船,北平的戒台寺,李鸿章祠,紫禁城午门,天桥,长城,以及一些舞台人物形象。画皆以美元标价,七到七十五元不等。
玛丽安的追思会过后,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普雷斯考特街二十二号,哈佛美术馆后一栋临街的房子。忽有一天,也在为搬家忙碌的安德鲁找来,说要请Helen搭把手,将他母亲的画拍下来,编成一个图录。他知道,我太太以前是美术老师,会图书装帧设计。
装了框的画,陈列在客厅正中,近旁的南窗下,有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看着画上的寺塔,古树,木船和长城,我忽然意识到:八十三年前在北平,和维尔玛的作品一起展出的,正是这一批水彩画。
三
翻遍林徽因的信,我还是没能断定,她与梁思成,同费慰梅家人的合影,是不是他们第一次相会时拍的。不过胡适一九三五年有一篇日记,倒是记录了梁林和费慰梅,还有费慰梅的父亲,在整整一个月之后,又曾燕聚一堂,——上次若是费氏夫妇做东,这次十有八九是梁林还席。那天是五月二十四日。胡适于日记里写下他与傅斯年偕行赴宴之事:
“思成、徽因请Professor Cannon父女吃饭,我与孟真同去。Cannon是少年学人Fairbank之妻父。”
胡适与费正清已是熟人。三年前的初春,费正清来到中国,为他的牛津论文搜集资料。五月十日,他在北平初次与胡适订交。那天,他应邀赶往东安门街北的东兴楼,“我发觉在等候着我的人们中间,有一半是在中国古代学术研究上造诣极高的杰出人士——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胡适,北平社会调查所所长陶孟和和中国地质调查所丁文江”。胡适年过四十,看上去却仍很年轻,加上一口流利的英语,俨然迷住了年轻的美国客人。过后,费正清往家里写信,说:
“我惊讶地发现,胡适,一位现代的伏尔泰,就坐在我的一侧,邀我品尝笋片鸭肝,而且每个人都很友好。至于为何如此,我全然不明就里,但我对此毫无反对之由,并且借助于惯常的中国酒,与他们在一起,胸怀顿然开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不辜负这份荣耀呢?”
一名二十五岁的博士生,初来乍到,即获得中国学界的最高礼遇,要归功于哈佛医学院的坎农教授,也就是他的未婚妻费慰梅的父亲。五十年后,回味那一次“意想不到的聚会”,费正清依然无法忘记,“我未来的岳父坎农博士把我的情况,写信给他所结识的北平协和医学院生理学家。我此时才认识到,自一九一五年《痛饥惧怒时的身体变化》出版以来,沃·布·坎农是世界医学上一个受人尊敬而家喻户晓的名字。”
坎农博士在国际医学界,和巴甫洛夫齐名,是第一流的生理学家。他在哈佛医学院二年级时,发明了诊断消化道疾病的钡餐X射线造影技术。他所完善和确立的“内稳态”学说,随其经典名著《躯体的智慧》的问世,成为生理学基础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一九三五年的到访,是中国医学界的一件大事,尽管起初他只是想趁去圣彼得堡开会之便,借道看望在北平与费正清缔结连理的长女维尔玛,和与他们在一起的三女儿玛丽安。四月十日,坎农博士在上海的活动,得到《申报》的关注:
“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生理学教授开能博士于前日抵沪,参观虹桥疗养院,当由该院代理院长颜福庆氏招待,同时到有前芝加哥医大校长胡敦博士、北平协和医学院生理学教授林可胜博士、圣约翰大学教务长马立斯博士,及伍连德、黄子方诸博士,上海医学院全体医学教授、学生等百余人。由颜氏引导教授参观各部份,对于该院之建筑及一切设计备极赞美,并在交谊大厅演讲,略谓二十五年前曾来中国,今番重履此地,觉中国医学建设之进步,大有一日千里之势,而虹桥疗养院之建筑与设计,实不亚于欧美诸国。数十年来,生理学上虽叠有新发见,但将来必更有奇异之发见,而X光线实为研究生理学上之极妙工具云云。闻开能博士不日赴平,将在协和医学院任教务二月,即出席于全世界生理学大会。”
四天之后,坎农博士经南京到达北平,在协和医学院担任访问教授,直至六月初踏上访苏之旅。其间,他不断接受邀请,在上海国立医学院,南京军医学院,北平协和医院,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等处讲演十七次,所到之处,皆引起轰动。
五月三十一日,北大师生迎来坎农博士。他在二院教室,以“保持稳定的躯体机构”为题,作了此行最后一次讲演。胡适那天也在听众席中,并将聆听感受,写在日记里:“听ProfessorCannon讲演,讲得极清楚。”
四
坎农博士一家人,在沪京平的访问,让他们和中国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在战争年代,坎农博士和他的家人,给了中国实在的帮助。他是一位人道主义活动家,一战时与哈佛医学院的同事,以军医的身份,奔赴欧洲战场。一九三六年十月,他担任美国援助西班牙民主医药委员会主席,为反法西斯人民阵线提供医务支援。一九三七年九月,美国医药援华会成立,他亦积极参与,并于一九四一年主持医药分会,为中国募集善款,采购医药,敷料和器械。费正清和费慰梅在珍珠港事变前后,分别服务于美国战略情报局和美国国务院,又相继返回中国,在重庆沟通中美文化交流。
玛丽安有没有参与对中国的帮助,我没听她说过,她在回忆录中也没着一字。
二〇一七年感恩节后,为了解老舍与浦爱德的关系,以及他们在《四世同堂》翻译上的合作,我又一次来到怀德纳图书馆。浦爱德在纽约担任工合国际代表,是联合援华会的重要一员。一九四六年的一期联合援华会《中国新闻》上,浦爱德赴华视察启程前的专访的右侧,有一则阿瑟·迈·施莱辛格夫人发起为中国捐书运动的报道。施莱辛格夫人不正是玛丽安吗?我想起来,她那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小施莱辛格教授,与费正清是哈佛历史系同事,又在华盛顿共事于美国战略情报局。这次由女性发起组织的活动,在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引起热烈响应,募集目标起初为五千,最后所得实已逾万。她们募得的词典,百科全书,以及农业,医药,公共卫生,历史,文学,美术,音乐和社会科学诸学科领域的最新出版物,全部由联合援华会海运至上海,通过国民政府教育部,分发给在战火中毁坏殆尽的中国大学。
在菲利普阅览室,我拍下关于玛丽安的报道,用邮件发给安德鲁。他一见大为惊讶:本以为自己的母亲,在战时只是家庭主妇,没想到还扮演了社会活动家的角色。原来,玛丽安并未忘记在战火中经受蹂躏的友人,她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为联合援华会的事业,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去年八月头上,我和Mia回到剑桥。在我们住过的老房前,与搬到贝尔蒙特的安德鲁见面时,我注意到装修过的房子,前廊上方多了一个醒目的铭牌,“施莱辛格故居”。安德鲁笑着说,这栋他母亲住过七十年的房子,已由他以前的一个女朋友购下,赠送给了哈佛法学院,现在是院长的宅邸。
听安德鲁一说,我禁不住望了一眼老房子所在的路口,欧文街和布莱恩特街相交处,看到道旁的一个纪念牌,还树立在原处。玛丽安在世时,剑桥市政厅为那个十字路口命名,用了她的名字。黑色的路牌上,有六行白色的字,前四行字很大,末两行是小字:
玛丽安
坎农
施莱辛格
广场
艺术家,作家,母亲,
剑桥生活敏锐观察者
乙巳年腊月二十五正午,在上海,北横泾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