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尧:云上荒火
原标题:云上荒火——纪念云南省作协主席黄尧
“文章事知最艰难,书到用时恨睡长。且将未知细细纫,待以寒夜不着单。”
这几句话写于壬辰年秋(2012年),由时任云南省作协主席黄尧撰并书。


他写好后说“喜欢拿去玩玩”。他这人,别人喜欢什么,拿去便是。喜欢他的字,他自然高兴,尽管开口。他并不喜欢把毛笔字称为书法,更讨厌墨宝之类的话。“嘁,字就是字,哪里是宝?”他就在省作协翠湖北路的老办公楼办公桌上随写下,内容因人而异,字体飘逸不羁。
他以调侃方式写幅字勉励我,点着墨迹未干的笔释意:农村孩子,到昆明苦读,来作协工作,不比你当老师容易。写文章不是容易的事哦,平时要多读点书,年轻人不要睡懒觉,书到用时,才疏学浅,恨自己掐自己大腿也没用;要记得,平时就要把未知的物事当寒衣一样细细缝纫好,天寒地冻不着单衣,也才冻不着。说完他笑,一排红嘴鸥飞起窗前,白羽蓝天、翅膀扑棱嚯嚯有声而过。
落款为:朝德弟存念。
当时,我觉得好像错了。他与父亲同岁,父辈之人怎以兄弟相称?不可理解。
最初的印象,他是那样一个严肃威严和不可接近的人。文坛是非,一部分人对他的这性格颇有微词,总觉得怠慢了自负的文字和内心的骄傲。悄声背后嘀咕,他就喜欢大哥风范,拽、托大。当然,这样说他的人,彼时心情,这些词语并非全是出自褒义。
2005年,我从教师岗位考入省作协工作,第一次见他:白发、满头飞雪的白,米黄色裤子、挺括白色衬衫、酒红色夹克,棕色尖头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咔咔有声。他向我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算是回应我起身的问候,然后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阅不再说话。那一秒,我心里还是有些受伤,好傲气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气场强大、英武帅气。
那年,距离他退休还有一年,他还是副主席,第二年才选为省作协主席。
后来,接触时间长了,也才知道他并非无视与冷漠,而是性格使然。我曾多次见过,有人向他敬酒,双手捧杯躬身尊称黄主席立在边上。他谈兴正浓,也不起身,稍稍偏头,把杯子略微举过左肩作为回应。这当然让人很受伤,无论是官员还是写作者,其实内心都不够强大。但那时的黄尧,非官非民,完全一个文人做派。谈兴正浓的文人自然注意不到繁缛礼节,继续天文地理侃侃而谈。有他在地方,别人只有听的份,这就是黄尧。敬酒者,要么讪讪而归,要么满脸不快脸有愠色。当然,知晓他性格的人是不恼不计较的,呵呵一笑,继续按设定程序和步子沿着桌子走满一圈就是。

他对基层作者极好,特别是对少数民族作者更是骨子里血浓于水的亲切,那种亲切是亲情情绪的自然流落,而非工作的热情需要。后来我知道,他年轻时当过知青,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一个叫三台乡的地方好多年,“生死情谊”刻进生命的记忆。有次,我看见有个基层少数民族作者带了一个类似包头的布帕给他,他慎重接过,凄然写在脸上,这家老人不在了。
云南作协是小作协,个位数人员。那时我最年轻,所以干司机的活。有次出差,在玉溪江川县过街心花园,一辆小货车从后面突然冲过来,斜着重重地撞在左侧车头上,大灯粉碎、水箱炸裂,小货车足有七八米才刹住,我们车上三人吓得不轻。那天,本要赶往另外一地的会议只得取消,整个下午都配合交警做责任认定笔录和测量,配合保险出险调查、我在又惊又怒中把程序走完。责任认定很清楚,小货车全责。
无妄之灾,耽误了一天,自然憋着一肚子火,年轻总想让肇事的付出点代价作为惩罚心中的怒气。没想到最后黄尧主席喊过小伙子来,只是说了一句:“全家老小等你苦钱吃饭,以后不可冒失。走啦!”闯了那么大的祸,就连小伙子都没反应过来:走啦?我与省作协秘书长杨红昆也没反映过来,忙说:“主席,不能就这样算了,要给他个教训,不是陪不陪钱的问题。是惯使不得!”黄尧主席说,行了,刚才我问了他的情况,他跑车一天才苦几个钱,今天耽误了一天,一家老小还指望他吃饭呢,教训我给过他了,我臭骂过他啦。保险公司都是一家的,修理店看看我们自己处理下,如果不影响安全能开走就行,回昆明去修。
那天,我们连夜回了昆明,用胶带把车的前脸固定,像伤痕累累的伤兵,相当丢人;山路并不好走,只有一个灯,开了好几个小时。我脸紧绷着,一是紧张,毕竟撞成这样,对车没底气;二是心里还是有气,就这样算了?
那些年,09年左右,云南作家与台湾作家交流频繁,好像是2010年,云南作家到台湾交流,好像这是我与黄尧主席第一次到外地。
那次,我感觉黄尧主席不缺钱。就在一个小店他买一种叫阿卡珊瑚的珊瑚饰品,我们都知道那是旅游的地方,价格虚高,东西是好东西,但贵得离谱。还没等介绍完,黄主席就来句:包起。我们都提醒说贵了,黄主席说,买给自己女儿有什么贵不贵的。后来,在一家耐克的打折店,我与他逛,转身就没看见他,我出来后,发现他早坐在树下抽烟了,臂弯里搭着七八件衣裤,全是买给女儿的。他对我说:你就是啰嗦,那么便宜,有什么左选又挑的。
晚上我想去逛下,他说,莫去了工资那么低,哪是你能买的?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那晚,团里一个作家孩子突然病了,决定第二天要赶早班飞机从台北回昆明。因为夜深,吃了安眠药,他交代我替他再去与这位作家嘱咐和问候几句。末了把钱包掏出来,把里面钱全部抓起塞到我手里说,这几天花光了,只有这点,带个心意。他不数,我也没数,大概也就几百还是一千左右。我说,要不留点路费,跟团组织要什么路费?他路远,万一应急。
后来,我才知道,他并不是不缺钱,除了工资就是那点稿费,一个作家能有多少。而是他性格这样,活得洒脱通透,钱财身外物,转头即成空。他有次也说,八九十年代,有稿费时,他送过很多个饭盒录音机给别人。别人说太讲究了嘛,哪里买的?他就问,喜欢嘎?拿去!
实际上,黄尧主席06年左右就退休了,我与他共事时间并不长,后来他当了主席,只是偶尔有事情来单位或者参加活动。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提携过我,我写作起步愚钝起步晚,他也没来得及指导过我。君子之交淡若水,无关乎利,也不是年龄,这话,我信的。
我没想到,如此骄傲的一个人,也逃不过老与病。
老病孤舟,千年如一。
后来,黄尧主席淡出文坛,去了北京。
千里之外的北京我不熟悉,我熟悉的是昆明。昆明,盘龙江畔江东小康城居住的黄尧我是熟悉的,不遥远,每次经过哪里,我不见得要停留,但我会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北京,几千万人口,隔着几万座大山,我要往哪个方向看才对,我想不出。

近10年来,我与他也就见过三次,一次他从北京回来,身体尚可,文友云集,其乐融融。另外两次,均是在北京。
2021年12月17日,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中国作协作代会刚刚散会。那时,疫情还没完全消散,所以会议从报到到结束都是在酒店封闭管理。会议结束,封闭解除,大家都访亲会友。我来来往往北京很多次,但在这个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我没认识的人和地方,得到会后可以自由活动的消息,我联系了黄尧。听说我的地点后,他是阻挠的,离得太远了!但我还是坚持前往,那天是打车去的,我没想到北京那么大,堵车,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下车后,我又拦住了出租车司机不让走,因为直观感觉不对。黄尧主席,那个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住在如此荒凉偏僻的地方?周围都是挡板,大工地,好似在建什么地铁站,肯定导航错误嘛。但确实就这地方,出租车绕了一段,我下来从一个蓝色挡板的豁口进入有昏黄灯光还算有点人气的地方。
沿着导航步行,北京的天真冷。正摸索和纳闷着,一个老人,站在楼下,小步小步的踱,正走几步,又倒退几步,户外太冷了。那白发太显眼了。我轻声叫了声黄老师,一个声音传来,首都有乡音,好亲切。
有些杂乱的一个公寓,不像繁华的北京。长长的走廊,无数户形形色色的住户:理发店、美甲店、文身店……在尽头,他推开了扇门,一个小小的公寓,有暖气,暖哄哄的。那天,我什么都没带,本打算带着他去外面吃饭,黄尧阻止了,说腿脚不方便,最近可以吃饭的地方在两公里外,不想动了。我不再坚持,只是为我自己的匆忙与不懂礼数有些懊悔。好在,其女儿已经替我们点了两份水饺,只是疫情未解除并不送上门,一堆美团放在一楼大堂的一张长条桌子上,我在几十份快餐中翻找到提了上去作为晚餐。糟糕的是,外卖小哥两份快递只配送了一份蘸水和醋,我们也懒得找碗了,把盖子翻过来,平分了蘸水对着一个小方桌开饭。
黄尧主席心情很好,问了我的情况和云南一些老朋友的情况,就这样两手空空千里之外看望老友,我总觉得愧疚。回到昆明后,作家禾素问了我去看望的情况,电话那头她说难过,我才被戳中了,原来我也难过。这种难过是悬浮在空中的,时间牵住过去和现在,空间挂着昆明和北京,堵住心口,没有一滴难过可以滴落人间的月台。
最后一次看他2025年1月9号(人走远,微信记录还在)。
我到鲁院参加一个一周的短期培训班,有半天的空闲。按照导航到了房山区,还是一如既往的远。但好在有地铁,感觉方便得多。进小区,环境也好得多,每家的窗口有暖暖的光射出。开门后,看见黄主席精神好多了,只是腿脚不便而已,但气色比前次好。居住条件也好多了,有个全天候保姆伺候吃喝。
知道我要去,黄老师还特意交代保姆做了四个菜,有洋芋丝和小炒肉,按云南的炒法,菜里都加了辣椒。但边吃黄老师还是边小声抱怨说炒得太差,嘀咕着不知道这保姆四五十岁是怎么混过来的菜都炒不清楚,我赶紧低声劝他这个说不得,万一跑了就麻烦了。那天黄主席还翻出了纸说春节要到了,要给我写春联,我哪里舍得贴这样珍贵的春联啊,所以要了微缩版书本大的两个便签。黄主席泼墨铺纸写下:龙兴金甲炫四海,蛇舞银光射九洲。并以小字记述“朝德来京驻学,时经周余,拨冗来宅相见,格外亲洽,言及云南诸事及朋友近况,以解思乡之情。此来宅访问,吾期盼甚!知家乡诸友皆顺遂平安,颇感於慰焉。余原意以大字撰春联赠之,朝德素歉,言不忍贴于墙易损,宁求一纸矣。余感而从之,遂写于此。”
离别时,我看见躺在窗台下的轮椅,问出行怎么不用呢,这更方便些。黄尧主席惋惜说,轮子坏了。我说,丢了重新买。我把一个薄薄的信封递过去说凑个轮子,换了吧。这次轮到黄尧主席数落我:修修用吧,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说话大口大气,说得简单,几千块钱呢。说完,我们都笑,他何曾穷过?我何曾富过?竟然这般颠倒了说话的语气。
夜深,我怀揣字回鲁院,经楼下鲁迅先生坐像,灯暗窗外无月,坐像模糊不清,想起鲁迅的“月光如水照缁衣”。今晚纸上右下角有闲章“深衣”,深衣者,恰缁衣也。陌生城市,千万人大城无衣无月,好大好旷一座城罢了。
8月,禾素问我知晓黄尧主席病重的消息不?
10月,知晓其住重症监护室好多天。后来,打探到已经挺过来,转入普通病房,不方便说话,但闯过来了。
再后来,出院,没消息,也没问。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那么远,隔空黄鹂,又能如何?
直到今天知晓,4月11号他就走了。
这样一个人,走了?我有些恍惚,我走路高一脚低一脚,路过一地,看见过年的礼花把那片草在几个月前燃了,我亲眼见那火烧过。今天却看见又绿了,地毯一样毛茸茸的新绿。
荒火之后,一岁一枯荣,那是草木。人呢,是否往生有莲花,去去他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