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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先生在檀营的日子
来源:北京晚报 | 王长青  2026年04月15日07:10

春日的一个午后,朋友送我一本《檀营乡志》。书不厚,深绿色封皮,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我早就想了解这个“有名无营”的远去历史——檀营这个名字在密云地界沿用多年,可它的来历、变迁与故事,于我始终模糊。

1964年,老舍先生背着行李、拄着手杖,来到密云县城关公社檀营大队。他来的时候,桃花刚刚吐蕊。不久,他创作的散文《下乡简记》在报刊发表。如今再看这些文字,我心中忽然一动,老舍先生在檀营的经历,不正是了解这个古村的最佳史料吗?

檀营位于密云城东三里处,原为清代八旗驻防营城遗址。乾隆年间,朝廷从北京调派满蒙旗兵两千人,连同家属共七千余口在此驻扎,取密云古名“檀州”,定名檀营。

旧时,檀营人依靠军饷生活,被邻村称作“铁杆庄稼”——只要朝廷稳固,生计便旱涝保收。清朝灭亡后,驻防营彻底瓦解。临近解放时,这里仅剩两百多户、九百多人,邻村已不再称其为檀营,而叫它“叫花子营”。

老舍到来时,“叫花子营”正慢慢重获生机。老舍在《下乡简记》中写得明白,这趟下乡不只是体验生活,当时,他正在创作自传体长篇小说《正红旗下》。来到檀营,他始终想写出一部属于新时代的《正红旗下》。

老舍住在社员王敬之家。那是一排五间北房,他住在最西侧一间。房东王大娘过意不去,说这间房的大柁已坏,用木头支撑着,劝他换间房住。老舍摆摆手,坚持住在这里。

他本就是这样谦和朴素的人。

院子四周种着桃、杏树,中间搭着瓜棚豆架。晚饭后,他常坐在桃树下接待访客,无论来人是谁,都起身、让座、倒水,毫无名人架子。县文化馆业余作者王明仁带着几篇小说请教,老舍先生用七八个夜晚逐字阅读,细致提出修改意见,还赠送了自己的创作谈《出口成章》。

他曾说:“热爱生活,才能使我们的笔迸出生命的火花,燃起革命的火焰。生活是五光十色,万紫千红的。设若我们只了解某一方面的生活,而不把它与时代潮流结合起来,我们的作品就必然不会光芒四射。”

这句话,时至今日依旧掷地有声。

他穿着褪色的蓝布裤褂,半新的圆口千层底布鞋,拄着黑漆拐杖。外人初见,绝不会想到这便是写出《骆驼祥子》和《茶馆》的老舍。他融入村庄,像一滴水融入清泉,无声无息,却漾开暖意。

老舍先生在村里吃派饭,特意叮嘱干部:“为多了解普通群众,不在干部家吃饭。”

起初,乡亲们把他当贵客,让长辈陪他先吃。老舍不肯,坚持与全家人一同上桌。他和社员吃一样的饭:玉米面饼子、玉米面粥、白薯干,很少能吃到白面。谁家做了豆汁,就算是改善伙食。

每顿饭后,他一定交粮票和饭钱。社员推辞,他便执意要给,推让再三,乡亲们终是收下。彼此体恤的心意,比任何话语都温暖。

他先后走访了一百多户人家,坐在农家土炕上听村里老人讲述过往。他还听到一首民谣:“潮白河水滚滚流,流不尽的泪水,流不尽的愁,冲走了多少平川地,卷走了多少房子和牛,要了多少人的命,害得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漂流在荒丘。”

周文郁念给他听时,老舍先生沉默许久。

而后他说:“修了密云水库,人民安居乐业了。”

他真切地看到了时代的变化。孤寡老人得到照料,孩子们有学可上,旧营房或修补或新建,坚固敞亮。政府还开挖大渠,引密云水库水灌溉农田,保障增产。他在《下乡简记》中写下一段动人的话:“铁杆庄稼养不活一家人,社会主义才是真的铁杆庄稼。”

老舍在檀营居住四个多月,与乡亲们结下深厚情谊。离开后,他仍与不少人保持书信往来。1965年春节前,他给杭万庆、周文郁、王敬之、郭甫志四位社员寄去亲笔题字。

信封由老舍亲笔写着“老舍自北京东城兹府丰盛胡同十号寄”,右上角用红笔写 “轻拆”二字,下方画红圈,细致得生怕收信人撕坏内里的字。一位作家的用心与温柔,竟细致至此。

周文郁的弟弟珍藏着一幅题字,一尺宽、三尺长,字迹娟秀而刚劲,墨色清晰如初。因长期妥善收藏,纸面仅有轻微折痕。内容是毛主席词《菩萨蛮·大柏地》:“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落款题:“文郁同志嘱录,毛主席词即乞正字益祝春吉。”署“一九六五年春节老舍”,并加盖印章。

给郭甫志的题字,是毛主席《清平乐·会昌》:“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尾题 “甫志同志正字”。

郭甫志的妻子郭大娘回忆,郭甫志原名郭普治,是大队治保委员,受公社委托照料老舍。一次陪老舍登村北冶山,坐在冶山塔旁岩石上休息时,老舍提议:“把你的名字改下吧。”郭普治当即答应。后来收到北京寄来的题字,才知改为“甫志”二字。

冶山上有塔,名为冶山塔,系密云外八景之一,名曰“冶塔仙灯”。塔建于辽代重熙八年,距今近千年。光绪年间八旗兵重修时,镌刻对联:“高插云汉文人笔,重岭檀营武士冠。”

老舍腿有不便,仍拄着手杖,一步步登上山。周文郁多次劝阻,他都不听,只说:“要了解一个单位的一切,就会有用不完的写作资料。”

他本就是这样执着求真的人。腿脚不便,却从未停下深入生活的脚步。

前几年,有日本学者与北京剧作家一同来到檀营,寻访老舍当年居住的王大妈家。他们请王大妈按老舍当年的布鞋样式,在村里找一双同款布鞋。王大妈找遍全村,也没有找到。

她感慨道:“现在生活好了,谁还穿那种鞋子。”

是啊,日子越来越好。圆口千层底布鞋、褪色蓝布裤褂、黑漆拐杖,都随旧时光远去了。但老舍留在檀营的品格——诚恳、谦和,从未远去。

读着乡志里的记载,读他吃玉米面饼子、喝豆汁、坚持交粮票饭钱,读他为业余作者改稿、为社员题字、拄杖登冶山,读信封上“轻拆”二字下的红圈,我愈发明白:一个好作家,不是靠技巧写成,而是靠心地写成。他得先是一个心里装着他人的人,而后才可能成为好作家。

1985年春,我在县政府计生部门工作,那时还不了解檀营,也不知老舍曾在此居住。我骑车想去看冶山,行至密云城东,望见一片村庄,炊烟袅袅,安静祥和。我不知道,那便是檀营。

如今,檀营早已变迁,我却一直未曾再去。

这样也好。有些地方,留在心底,比亲至更美好。正如老舍在檀营的岁月,被写进乡志,写进《下乡简记》,写进这篇散记。纸页会泛黄,墨迹会变淡,可那些时光永不消散。它们像冶山塔下的清泉,四时不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