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的夜明珠
电影《杜十娘》（1981年）剧照：杜十娘投江前，从宝匣里取出夜明珠
“夜明珠”，也称为“夜光珠”，单看名称，显得很神秘。传统文献里有着各种相关的奇闻，引发我们现代读者的好奇：世上是否真有这种宝物？抑或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如果夜明珠真有实物，又是什么形态？对此，古人有两种流派，幻想派和现实派。
从唐代起，历代都有幻想派才子，根据夜光珠或夜明珠的名称，想象那是一种能在黑暗中自动发光的宝珠，可以在夜晚取代灯烛照明，而且光照还特别强烈。典型如《杜阳杂编》中夸张同昌公主的嫁妆里有各种异宝，“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盘盛夜光珠，令僧祁（非洲黑奴）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昼焉”。类似的传说很多，给我们制造了深刻的印象，于是，现代人会尝试以科学方式去做解释，从而形成两种态度：一种是把各种能在特定条件下发光的天然矿石当作夜光珠，如某些种类的萤石；一种则认为夜明珠只是古人虚构出来的奇物，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然而，现实派却指出，夜光珠只是珍珠的一个种类。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相关最早记载出现在东汉。《淮南子》中，《说山训》篇云：“明月之珠，出于蛖蜄。”东汉学者高诱注释为：“珠有夜光、明月，生于蛖中。”《说林训》则道：“蛖、象之病，人之宝也。”高诱注云：“蛖，大蛤，中有珠。”由此可知，东汉人认为，有一种特别大的蚌，名叫蛖，这种蚌里会生出夜光珠和明月珠。
明人宋应星《天工开物·珠》一节则如此概述：
凡珍珠必产蚌腹……凡珠在蚌，如玉在璞，初不识其贵贱，剖取而识之。自五分至一寸五分经（径）者为大品。小平似覆釜，一边光彩微似镀金者，此名珰珠，其值一颗千金矣。古来“明月”“夜光”，即此便是。白昼晴明，檐下看，有光一线闪烁不定，“夜光”乃其美号，非真有昏夜放光之珠也。次则走珠，置平底盘中，圆转无定歇，价亦与珰珠相仿。次则滑珠，色光而形不甚圆。次则磥砢珠……幼珠如粱粟，常珠如豌豆。琕而碎者曰玑。自夜光至于碎玑，譬均一人身而王公至于氓隶也。
这是一套完备的理论，清楚地阐述，传统社会对珍珠价值的判断，是根据一系列标准。按照那套标准，直径在五分以上，形状浑圆，表面闪烁的光泽能够微微呈现金色，便在贵重珍品之列，一颗就值上千两银子。宋应星指出，古人一再说到的明月珠、夜光珠，就是这类极品珍珠，二者都没有神秘之处。
接着，他又透露了一条极其重要的信息：顶级优质的大圆珍珠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白昼晴明，檐下看，有光一线闪烁不定”。由此我们得知：古人一直有种检验珍珠质量的办法，那就是在白天阳光最明亮的时候，把一颗又大又圆、颜色和光泽都属于顶级的珠子置于廊影里察看。也就是说，要特意避开太阳的直射，在阴影里观察珍珠。宋应星明确澄清，能在暗夜里自动发光的珍珠是不存在的，夜光珠的标准，是当其置于炽烈光照之外的阴影里时，能呈现出独特的珠光效果。
实际上，就是在今天，人们仍然采用同样的方法鉴定珍珠。接触珍珠的人都会得知，品质比较好的珍珠会有一个特点：以白色珍珠为例，如果让强光直接照射珍珠，那么珠子会呈现纯净的银白色，反射既耀眼又柔和的明亮光泽。然而，一旦将珠子置于逆光的角度，珠面会变得如同玻璃镜一般，反映出对面的景物，尤其是面对珠子的人。这时，珠子变成了一面袖珍然而极为标准的球面凸镜，会把对面的景物加以收缩和变形，收入镜面，映成微缩的影像。如果改变珠子与对珠人的距离，镜像也不断改变，将珠拉远，则珠面能映现出对珠人的上半身形影；将珠拉近，则会映出对珠人的面容。所以，人们品鉴珍珠时，会特意面对明亮的光照环境，却让珍珠背对光源，往往还把一只摊开的手掌挡在珍珠后面，加强隐蔽光线的效果，然后观察珠面上所映出的自家影像，根据人影的清晰度，判断珠光在品质上的优劣。其中，品质最优的一级，能清晰地看到面部和五官的轮廓、肤色，以及衣领部位、衣服颜色，也能看到周边景物的变形缩影，边界清晰，颜色鲜明。这种品质称为“镜面光”，是珍珠精品的标准之一。
如此验珠的原因在于，珍珠的表面必须光滑细腻，没有瑕疵和纹路，才能出现镜面效果。可是，珍珠形成于蚌贝内，缓慢的发展过程中受到各种影响，一般来说，成品表面会自然地形成“生长纹”，即珍珠质层层堆积时形成的纹路，有时还会有洞眼、疤痕。所以，一颗珍珠如果表面平滑如镜，能映影成像，是很难得的。另一方面，镜面光的珍珠一旦处于光源直射的情况下，珠面会反射高强度的光芒，不仅耀眼，而且匀净，还会有高光的点，其视觉效果有如在发散辉晕一样。这就意味着，逆光时珠面映影越清晰，在直射光线下的反光就越强烈，于是背光看珠就成了通行的经验。
《天工开物》的重要性在于告诉我们，古人早就摸索出了这种验珠方法，在阳光明亮的情况下特意将珠子置于室外的阴影里查看，所以，我们只是继承了古法而已，是受惠于前人的智慧。不过，《天工开物》说明，逆光验珠时，只要“有光一线闪烁不定”即为夜光珠，这让我们不得不做些推测。
二十世纪初叶，日本发明了产业化人工养殖珍珠的技术，彻底改变了珍珠的整体风貌。人工技术是把贝壳、塑料等材料的圆珠放入蚌壳内，让蚌贝在刺激下不断分泌珍珠质，一层层包裹在圆珠之外，这样就大大提升了形成圆珍珠的概率。如今，每一年，世界各大珍珠产地都能产出相当数量的圆形珍珠。圆形珍珠的球面外表天然地形成了凸镜的基础。更重要的是，当代的生产商借助发达的现代技术，可以通过抛光、染色等干预手法，让珍珠的表面光滑闪亮。在这种情况下，市场上有着各种档次的镜面光珍珠，圆润晶莹地陈列在商店柜台里。当然，在行家眼里，同样都能逆光映影的珍珠，由于综合条件的比较，会在品质上有天差地别的距离。
然而，在人工养殖珍珠业出现之前，情况却完全是另外一样。那时只有“天然野生珍珠”，即蚌贝在自然条件下形成的珍珠。在世界各处的江河湖海，只要环境适宜，都会有能孕育珍珠的蚌。沙砾等异物进入蚌壳内，使得蚌在刺激下缓慢地分泌珍珠质，一层层把异物包裹起来，天长日久，就形成了珍珠质结成的颗粒，这就是野生珍珠，也叫天然珍珠。在工业化时代之前，五湖四海没有受到人类过分惊扰的时候，野生珍珠的产地很多，一些水域特别适合珍珠蚌，就会成为珍珠的集中产地，最著名的例子即为“合浦珠还”。
天然珍珠全然是随机生成，所以最终的成品各式各样。首先是形状不一，其次是小珠、碎珠居多，尺寸大的珠子较少，大致为圆形的大珠就更少，形状为正圆形的大珠则属于稀见。《天工开物》清楚记录了明代人接触到的天然珍珠以及他们划分珍珠的标准：
一、产量比较大、消费群体最常看到的是豌豆大小的珍珠，即所谓“常珠”；二、“幼珠”即小珠则如粱米一般大小，到清代称为米珠；三、比米粒还小，形状又不规则的细碎珠子为“玑”。
在上述三类之外，则是“大珠”的类型。凡是直径在五分以上即为大珠，明人称为“大品”，而最大的珠子能到直径一寸五分。据研究，明代的一寸大致在三十二到三十四毫米之间，如此，则五分珠的直径能到十七毫米，最大的珠子竟能达到五十一毫米！在今日，优质养殖珍珠一旦直径达到十至十五毫米，便属于贵奢之物。而在明朝，竟能有十八毫米到五十一毫米的天然大珍珠，真是见识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
在明人那里，在大品和常珠的组群里，再进一步按形状区分高下：
最低一级为磥砢珠，也就是形状不规则的珠，同于今日的巴洛克珠；更高一级为“滑珠”，具备基本的圆形，但外形并不匀称，把这种珠放在盘内，稍微倾斜盘子，珠子可以顺滑地滚动到一侧，因此名“滑珠”；再高一级已是顶级珍品，为具备标准圆形外观的大珠，一旦将其置于盘内，微微动一动盘子，珍珠就会满盘滴溜溜快速滑动，半天不肯停下来，滑滚的方向也很意外，非常活泼，于是明人赋称“走珠”。《金瓶梅》中，吴月娘眼里的潘金莲“论风流，如水晶盘中走明珠”，那一比喻乃是建立在当时人的生活经验之上，所以明代读者比我们更能意会。有趣的是，明代人最看重的乃是馒头珠，形如“覆釜”，造型像倒扣的锅，或许因为这种有平坦底面的珠适合镶在冠帽和首饰上吧。
在以大小和形状完成分类之后，还有色彩问题，不过古人的选择十分有限，基本上只有白色，而明代上层社会喜欢微微闪烁金彩的珍珠。最后遇到“珠光”的问题，即珍珠反射的光芒，这时候就用上了“逆光检测法”。
不过，《天工开物》显示，从大自然中捞采而得的天然珍珠中，能够具备镜面型表皮的珍品极少。按明代的标准，在阳光明亮的白天，把一颗直径超过十七毫米的馒头珠或者圆珠置于廊影里，只要珠面上能够反射出一道光线，并且，随着人转动珠子以及改变站立位置，那道光线会不断变化，而且闪烁不定，既能持续不灭，又很清晰，还很灵活，那么，这颗大珠便属于“夜光珠”。
由此明确可知，古人所说的夜光珠、夜明珠，乃是在逆光情况下表面能够反射一道明亮光泽的大颗天然珍珠。推测起来，古人不懂得光学原理，也没有“逆光”“背光”一类准确的形容词，便用“夜”来指代背光的状态，或指代白昼光照下廊影里相对昏暗的状态。在古人看来，一件物品不经阳光或者灯烛直接打光，处于光线暗淡的环境里，表面还能浮烁光辉，是很神奇的事，让人难以理解。
同时，逆光里的优质珍珠是表面的四周呈现为灰蒙的暗影，随着珠面的圆凸，在当中有一道明亮的弧形反射光带，即宋应星所说“有光一线”。想来，缺乏科学认识的古人认为环绕珠面的灰蒙暗影就如同夜色，珠子里外都没有灯油一类的因素，不经点燃，没有火焰，在珠面的一圈昏蒙阴暗里竟能亮起一带弧光，对他们来说是完全无法解释的奇迹，依他们的理解，那就是珍珠在珠面的夜色当中自动发光了。
上述两种情况，应该就是古人把当时条件下的顶级品质大珍珠名为“夜光珠”的原因。所以，夜光珠在历史上真实存在，并不是玄幻的传说，只是传统标准里的头等珍珠而已。明人张应文《清秘藏·论珠宝》即道：“珠以夜光及蚶蚌等珠为宝，西洋粉红光、深水珠次之，南北东三海珠不堪蓄也。”也是把夜光珠当作珍珠中的冠军，认为其他类型的珍珠都等而下之。另外，据《天水冰山录》所附录《查抄张居正家财数》：
万历抄籍故革职太师张居正，先于伊宅查有金二千四百二十六两；银十万七千七百九十两……珠穿果盒一副；珠穿鉴妆一座；珠箍一条……太监冯保令爵索江陵家名琴七张；夜明珠九颗……
张居正积累了惊人财富，其中包括用金丝或银丝穿上珍珠编成的成套果盒和多层套盒（鉴妆），用丝线穿珍珠做成的头箍，按常规来说，这些物件是用米珠或常珠穿成，需动用成百上千的珍珠。实际上，张宅里的多种服饰和器皿都会用到珍珠装饰，但是作为细节得不到记录，所以仅珍珠一项就是无法估量的。在这种情况下，其家乡宅邸里藏有九颗夜明珠，显示出：第一，在明人那里，夜明珠就是现实中存在的东西，上层社会以那一名称指称最优级别的天然珍珠；第二，与张家聚敛的金银相比，夜明珠以颗计，可见上好的天然珍珠是多么珍稀。
厘清这一情况，有助于我们理解文学里的相关描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杜十娘把箱内一只只小抽屉里的宝物都投入江里，最后取出一只小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在痛斥孙、李二人之后，她“抱持宝匣”投江，后来又让曾经侠义相助的柳遇春捞到，“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用我们今天容易理解的语言解释一下，该段情节讲述的是：杜十娘把价值最高的珠宝单放在一只小匣里，那些珠宝包括若干颗顶级精品大珍珠，还有从域外贸易而来的绿宝石、猫睛石等等。最终，她用这笔难以估价的财宝答谢了昔日的恩人。小说可能有夸张之处，我们可以质疑，一位名妓真能攒到那么大一笔财产吗？不过，夜明珠、祖母绿、猫儿眼宝石，却都是明人生活中确实存在的保值型奢侈品，冯梦龙是在现实基础上展开夸张。
如前所述，历史上，由于天然珍珠的生长受各种自然因素限制，很少能出现表皮为镜面光的成品。不过，唐人“上清珠”的传说告诉我们，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也会出现镜面光的野生珍珠，引发古人的极大惊讶。据段成式《酉阳杂俎·物异》，唐宫中曾经存有一枚宝珠，“是开元中罽宾国所贡。光明洁白，可照一室；视之，则仙人玉女、云鹤绛节之形，摇动于其中。及即位，宝库中往往有神光……四方忽有水旱兵革之灾，则虔恳祝之，无不应验也”。合理的推测是，在唐代，曾经有异域出产的镜面光珍珠经过陆上丝绸之路，从异域运到中国，最终进呈宫中。
如此珍稀的宝珠只有一枚，必然只用于最隆重的场合，例如大型仪式，或者宗教道场。我们可以设想，那颗宝珠会镶到皇帝服饰的正面，或者装点在某件礼器的关键部位，一旦露面在公开场合，当处于逆光时，珠面映出的必然是殿堂、宝鼎宝座以及神像等的缩影，宝冠华服的僧道、官员、后妃女官一旦面对宝珠，其形象也会映为缩影。只要移动或转动那颗大珠，那些缩影就会摇晃并变化。珠前的人物不断换位，珠面上的人影也会时时不同。唐人看到这种情况，十分惊奇，于是演绎出了一则“上清珠”传奇，在该则故事中，镜面光大珠曾经映出唐朝贵族或顶层宗教人物影像的事实，演变成珠子里面具有仙境的形象，而且还摇动不已。在此基础上，又夸张出上清珠能够像灯光一样照明，能悄然放射神光，能够应人们的祈祷而动用神力灭除天灾人祸，如此的情节堆砌在一起，上清珠就变成了彻底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了。
在今天，人们不仅可以规模化产出镜面光的养殖珍珠，还能利用现代工艺，低成本地大量生产镜面光的假珍珠，表面涂层如银镜一般光亮，映影的清晰度反而超过真珍珠。所以，如今，镜面光只是鉴定珍珠的指标之一。这种情况下，能够逆光映像的真假珍珠毫无神秘感，很多人甚至根本不会去注意，“熟视无睹”是最恰当的概括。这样，我们就很难体会古人面对珍珠时的感受，也想不到，自汉代直到明代，人们所说的夜明珠仅仅是顶级精品珍珠。
在清代，把最好的珍珠称为夜光珠的做法似乎消失了，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有待探究。这一情况却造成了我们的困惑，只能通过文献记载去厘清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