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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神州袖手人》:九州人物灯前泪
来源:北京晚报 | 王振羽  2026年04月14日11:57

为何会为陈三立写一本传记呢?说来话长。我工作生活在南京,对鼎革之际的文人遭逢特别关注,也写过一本《吴梅村传》。陈三立的儿子陈寅恪曾倾注大量心血写了一部《柳如是别传》,再加上陈三立一家曾在南京生活了二十余年,无论历史还是现实,以南京为纽带,冥冥中已形成了一种联结。

宦海父子

谈论陈三立之前,必须说说对他一生影响极大的父亲陈宝箴。陈宝箴出生于1831年,江西人,多年在湖南为官。他精于谋略,“天京陷落”后推测出李秀成、洪仁玕带着洪秀全儿子的转移路线,湘军将领席宝田据此将这一干人等俘获。陈宝箴的另一个长处是善于协调,他在曾国藩与江西巡抚沈葆桢之间多有奔走,对湖广总督张之洞与湖北巡抚谭继洵也有助力。特别是在曾国藩萌生退意时,是陈宝箴劝他只能坚持,必须鞠躬尽瘁。陈宝箴后来被调到河南治水,仕途算是迈上新台阶,三载后更升任浙江按察使。

20岁前的陈三立生活在江西乡下。随着父亲的升迁,长大后陈三立也跟着去了湖南、河南和浙江。我在书中专门写了陈三立的河南经历。参加乡试时路过的叶县、襄城,乃至首山、汝坟桥、纸坊店等小地方,他都曾写诗提及。西子湖畔,下车伊始父子二人信心满怀。孰料准备大干一场的陈宝箴却突遭张佩纶——作家张爱玲祖父弹劾,不得不很快挂冠而去。陈宝箴在长沙赋闲将近十年才被重新任用为湖北按察使。这个时期,陈三立考中了进士并在吏部短暂任职——后来人们称呼他“陈主事”“陈吏部”“考功郎”,皆是由此而来。但陈三立很快拂袖而去,回到父亲身边。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时任两江总督刘坤一奉命整合湘军北上,他要求陈宝箴前往协助负责筹办粮草后勤。刘坤一走后,两江总督的位置由张之洞署理——两江是财赋重地,战时粮草、物资、弹药皆望于此。然而,1895年还是签了《马关条约》,当时的人们真切感受到了亡国灭种的危机。此时,陈三立的一个看起来有些不管不顾的激愤之举让他一下成名:他拍电报给张之洞,希望张能向朝廷进言,诛杀李鸿章以谢国人——李鸿章不光是直隶总督、军机大臣,还是他父亲的顶头上司。当时已经是直隶布政使的陈宝箴也许受了儿子影响,亦直言若李鸿章回任直隶总督,自己绝不与之见面。在此情形下,朝廷将陈宝箴调任湖南巡抚。从这时起到1898年戊戌政变,在这不到三年的时光里,陈家父子迎来自己的宦途巅峰——湖南新政。

陈宝箴来到长沙之后,大刀阔斧推行维新。一时众多人物荟萃三湘大地,如梁启超、黄遵宪、熊希龄等。他们办报纸、设学堂、开矿山、练新军、铺电线……还成立了警察局。湖南新政时间不长,却影响深远,当然,新生事物势必招来诸多反对,甚至张之洞也要求他们不可过于激进。陈宝箴也想调整,可惜未及行动,变法却已失败,陈宝箴被罢官,罪名是“滥保匪人”——我在书中梳理了所有陈宝箴推荐的人及其背景,而处理陈三立的原因则是“招引奸邪”——指他引荐维新人士入湘。

再次赋闲的陈氏父子因所托非人无法回乡,一大家人无奈只得在南昌租房,坐吃山空。此时,陈寅恪之母、陈三立第二任夫人俞明诗的哥哥俞明震出现了,陈三立有了迁居南京的机会。思虑再三,也许是为了让子女获得更好的教育,1900年春,陈三立一家从南昌到了南京。临行之际,陈宝箴还对儿子说“秋天就到南京与你们会合”,不承想真到了秋天,陈宝箴却去世了。

虚负凌云

陈三立抵南京时正逢庚子之乱,北方局势彻底失控。两江总督刘坤一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对当时高层的决策心存疑虑。提出“东南互保”这一主张的,正是陈三立、张謇、盛宣怀等。陈三立认为,此时的乱局对中国而言,既危也是机。他认为若此时能让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前往武汉或南京,再将二人分开,让光绪帝真正掌权,政局或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时陈三立和张謇商量了这个想法,打算分别出面劝说刘坤一和张之洞,然后再由他们两个推进所谓的引銮南下。“题外作文,度外举事”,陈三立在写给梁鼎芬的密札中大致表明:历史机遇稍纵即逝,若能把握住这一机会,中华民族便能别开生面;倘若错失良机,后续局势将难以扭转。然则历史机遇确实转瞬即逝,慈禧太后挟光绪帝西逃,历史走向就此改变。庚子后,张之洞刘坤一上“江楚三折”,朝廷对变法的态度有限转向。但这种转变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很快,辛亥革命爆发,身不由己的陈三立匆忙从南京躲到了上海。

颠沛流离之中,陈三立每年仍坚持两三次回江西给父亲扫墓,这缘于他内心的愧疚——他认为父亲的死自己负有重大责任,更何况父亲去世时他还不在身边。所以每次回江西散原山扫墓,他所作的诗,字里行间都是椎心泣血的痛苦、懊恼与悔恨。他最好的诗,就是在这几十次扫墓中写就的。但人生的痛苦还没放过他,1923年,又发生了两件让他痛苦的事:一是夫人俞明诗去世,紧接着大儿子陈衡恪不到五十岁也英年早逝。陈三立在南京待得心情极差,于是迁居杭州。

从1900年到1923年,算起来陈三立在南京住了二十多年。其间,他在南京交往了很多友人——当然不包括弹劾过他父亲的张佩纶。张在南京一直住到去世,以陈三立之喜欢交游,却从未见他与张佩纶有交集。从陈三立留下的大量诗文看,他曾陪夫人俞明诗在雨花台、莫愁湖等多处游览;遇到冬天酷寒或不便出门时,他依旧会带着儿子走访三台洞、燕子矶、东郊等地。

夫人和长子亡故后,陈三立的生活轨迹由南京而杭州,由杭州而上海,再从上海去往庐山,大约是因为他的另一个儿子陈隆恪彼时在九江任职。1933年,陈三立来到北京,住在西城的姚家胡同3号。他去世于1937年,当时正值兵荒马乱,灵柩只能暂厝于南城长椿寺。1948年,陈三立才得以归葬杭州牌楼山。

沧桑独醒

陈三立虽然自称对神州风云袖手旁观,实际上,他还是有着很强烈的入世精神,也渴望一展抱负。陈三立敏感于时代嬗变,也有应对方案。他对庚子之乱,有奇思妙想,庚子乱后的残局乱麻,他也有观察:“狼嗥豕突哭千门,溅血车茵处处村。敢幸生还携客共,不辞烂漫听歌喧。九州人物灯前泪,一舸风波劫外魂。霜月阑干照头白,天涯为念旧恩存。”

他的《夜舟泊吴城》诗中有“灯火喧渔港,沧桑换独醒。犹怀中兴略,听角望湖亭”句。“沧桑独醒,中兴大略”,真袖手者无这等的胸怀与气魄,当然也懒得说这样的话。事实上,陈三立在南京时吟咏不断,热心实业,关注时局。他有遗民情结但并非晚清遗老,历经多次重大事变的他并没有如他的一些朋友那样鼓吹袁世凯称帝、参与张勋复辟甚至为溥仪的粉墨登场而多方奔走。他的诗文很多,应该说,他的文要好于其诗,尤其是他的品题、墓志铭,虽然有谀墓之嫌,却并不信口开河,他写刘坤一、盛宣怀、张勋、瞿鸿禨、罗正钧、余肇康等,都堪称妙文,不仅仅有大量珍贵的历史信息、生动细节,虽然有过于累赘之病,还是留存下来,录以备忘。

我在《吴梅村传》《龚自珍传》之后,又来书写陈三立这位散原公子。他是世家子弟,也是政治人物;他是老派诗人,也是评论家;他好酒、好友,纵情山水,吟风弄月的同时也致力于办实业;他为时代的激烈动荡留下了自己的诗文印记,但愿因我笨拙的钩沉,让他与他所经历的时代风雨沧桑能走进您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