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杉:我未听见昌耀咳嗽

得知昌耀病危是2000年2月7日的事。
这天,有人告诉我,她从邮亭一张文摘报上见到了这条消息。
可惜对这个两万多人的镇子而言不是新闻。我联系到青海作协一位领导,才知昌耀身患肺癌,已是晚期。
是夜,一合上眼就是昌耀老师的身影。按说肺上有病十有八九会咳嗽,但是和他过从多年,我却从未听见他咳嗽,也未听他说过肺上有病。
那时候,我在西宁市郊区一家央企工作。始建于1980年代中期的这家企业,按行政级别为地厅级,厂里同步创办了一份报纸,我任副刊编辑。
这年5月的一天,我去市里校对完报纸,受当地出版社一位文艺编辑相邀,到这位老师家做客,首次见到一本昌耀的诗集。他知道我喜欢诗,问我是否认识昌耀,还说可以带我去昌耀家拜访。
当夜9点过,我去了昌耀家——西宁市小桥附近。一间小屋子里,他笑吟吟地为我们让座。屋子里有把藤椅,一个小条凳。书桌很小,书柜里多是小古董。一进他家,四壁都与诗有关。攀谈不久,接过这位和蔼、朴素、清癯而脱俗的诗人送给我的诗集,我就礼貌地告别了。
1990年11月,厂里举办了一个文学创作讲习班,昌耀应邀来厂。那天晚上,教室里连走廊都挤满了人。学员们用掌声把他请上了讲台,他说了几句,便再无言语。后来送他出厂,五六人围着他问他创作上的事,他只是微笑着,有时候说上一句两句,依然拘谨。
一个线条明快、诗意充盈的夜晚过去了。1992年7月上旬,昌耀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件事想和我面谈。
这天,他在省作协等着我,脸上有些忧戚。说他的长子在省文联劳动服务公司上班,工资很低,要给他重新找个工作。
我问:“王老师,你是不是想把他调进我们厂去?”他问:“厂里是否需要人手?”我说:“我回头找厂领导问问看,他是大集体职工,要调,也只能调进厂里的大集体。”
那天中午,我们共进午餐,一人一碗面片。
一个年产值100多亿的央企,厂长的威权可以想见。当天晚上,按下午打听到的线索,我硬着头皮敲开了厂长家的门。厂长对我似乎不陌生,问我有啥事。我说,是昌耀老师的事。厂长问,昌耀是谁?我说,就是前次来我们厂讲课的那位非常厉害的诗人,他比我们厂还出名。厂长说,我不管他诗不诗人,他有啥事?我说,他有个儿子在省文联大集体上班,效益不好,他想把他儿子调到我们厂来,行吗?厂长说,这小子会干些啥?我说,小伙十八九岁,有的是力气。厂长说,把他档案拿过来吧。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王老师,您运气好!
7月18日上午10点过,昌耀来厂,不巧的是,厂长一早就出差了。我说这些东西就放在我这里,办好了,我给他打电话。
昌耀取出一张名片,让我交给厂长,他很感谢他。名片右上方是:行脚僧、诗人,中间是:昌耀,紧挨一枚图章。后来,我把名片递给厂长,厂长笑笑说,有意思。
闲聊中,昌耀取出他的《西乡》《僧人》等近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作品手写稿。稿子用碳素墨水写成,一笔一画极认真。时过不久,我就在《中国作家》杂志上见到他的《西乡》和另一首诗,很亲切。
不知不觉临近中午,我安排好了午饭。他说,他有病要赶回去服药。已经见过几次面,同事也都认识他,建议他坐厂里的班车回去。
车开了过来,一个中年男子挥舞着一只胳膊:“有乘车证的上,没有的一个也不准上!”昌耀上了车,一个妇女把他推了下来。我挤过去:“师傅,这位老师是客人,他要赶回家服药,让他上车吧,上车就买票。”中年妇女喊道:“不行!前面还有人,装不下!”中年男人凶狠地瞪着我,我回过头去,诗人站在旁边,一脸愁云。再一看,似乎有些人并无乘车证,也未买票,照样上了车。我又挤过去:“师傅,这位老师是诗人昌耀,他有病,让他上车吧,绝对买票!”那女人喊道:“不行!不管什么人都不行!”男人铁青着脸,胳膊使劲挡住车门。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已有几个人被他们拉上了车,然后喇叭骤响,一阵黄风刮过,车子不见踪影。
我暗自责备,都怪我不认识他们。
昌耀却很看得开:“去赶过路车吧。”
诗人老老实实地站在公路边上,焦灼地目送一辆又一辆呼啸而过的车辆……
我蓦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去京参加一个笔会,遇到诗人牛汉,牛汉听说我从青海来京,开口就是昌耀,他说昌耀是当代诗人中的诗人,是中国的惠特曼。而这个时代的顶尖诗人现在正站在我旁边,忍受着时间的拖延。
王老师长子木萧进厂了。
他面庞白净、身板结实,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我谈了他父亲在诗坛的影响,谈了他父亲为他找工作如何尽力,又叫来厂里几位文学青年,包括当下声名鹊起的诗人郭建强,让他们多接近他。
有一段时间,昌耀问我有没有废报纸。
我问昌耀要这个干啥,他说他心情不好,练练字。
翌日,去西宁校对报纸,我带去了两大捆。那时,他住在青海省美术馆一间办公室里。
他指着一堆书说,这些东西你喜欢翻就拿去,不喜欢就扔了。这些书多是他诗作的选本和发表他诗作的刊物。
默不作声的耕耘者是座屋脊。我拎着的不是沉重的书,是一个真正的文人干净的质地。
那天,昌耀老师坚持要送我。路上他说,罗杉,木萧离你近,你关心一点,我不想多活了。我心里一惊,忙说,王老师,你怎么这么想呢?他很认真地说,我已做好了这个准备。我说,王老师,你千万不能这样想!木萧大了,也不用多操心,但他的弟弟、妹妹还未走向社会。昌耀说,他们没本事,就都去打工。
我说,木萧的事情,我明天就去做些工作,您一定要想开些,不要去想死的事,您不同于海子,可以一死了之。
一直陪同我到纸坊街,待我上了车,他才回去。
后来,与青海省作协秘书长察森老师相叙,提到昌耀,说到了他写字这事。这位蒙古族作家尤喜书法,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他从创作角度讲,昌耀丢弃的字纸都是贵重的,能捡到要捡到,以后就值钱了。
昌耀老师去世后,央视录制了一期关于他的节目。那时我住在川北一个乡镇,节目播出时,有他写字的一个镜头,那报纸,是我带给他的。
这是后话。
回厂后,我找到了木萧。他说,那天早上他来上班,身上的钱只能买到长宁,剩下3公里路没钱买票,他只好在路边张望,厂里的通勤车开过来,在长宁下人,他上了车,乘务员要他买票,他一口一个“阿姨”求情,乘务员口里不干不净地推他下了车。
昌耀老师来厂,我说,王老师你不该给小王取这个名字。昌耀说为啥?我说,“无边落木萧萧下”,味道有点苦。昌耀说,意境在后头,“不尽长江滚滚来”。
好一个“不尽长江滚滚来”。一年多过去,木萧和厂办的小赵恋爱上了。小赵虽不是美人,却是个沉稳、善良、聪慧的女子。有她嫁给木萧,以后昌耀就不愁没儿媳了。
昌耀来厂,虽是依然朴素,却是礼帽端正,颏下无须。
一天,我去厂办挂长途,小赵问我,木萧他爸好不好?我说,你还没见过王老师?小赵抿嘴笑,还没见过。我交给她一本《名作欣赏》杂志,上面有诗评家叶橹评析昌耀《慈航》的长文。叶橹称《慈航》是二十世纪中期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一幕《神曲》,称中国的诗坛将会以拥有《慈航》这样的作品而骄傲。我说,和木萧成了家,要对他爸好。她说,她现在就要对他爸好。
昌耀却说木萧又找他了。他说,木萧说大集体工资低,和他一道干活的男孩有的已通过关系去生产一线当上了轮换工,厂里工资分配向一线倾斜,他怕工资低失去小赵。我说我虽蹲在办公楼,但这事还没听说过。
我把木萧叫来,他说,叔,这点钱确实太少了,而且活路越来越少,去一线干活,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问他,有没有先例?他举了几个。有先例也难啦,老厂长靠边了,新任厂长管理特别认真、严肃,处长们见他都怵,何况我一个主任科员?
第二天上班,我见到一张报纸头版头条发了记者张翔的长篇通讯《昌耀,好大一棵树》,并配发了昌耀一大幅照片,文中我得知昌耀是省政协常委。我立马联系上他,我说,王老师,您和省上当官的有没有走得近点的?昌耀说有。我说,今天就找一位,请他给厂长打个电话,把木萧的事说说。我把厂长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都念了两遍。
下午临下班,昌耀来厂。他说,今天晚上有人打电话,这样做起不起作用?我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这个企业虽然省上不直管,但厂领导很重视地方关系。
我在路边找了个清真馆子,王老师不喜大荤大菜,照例要了两碗面片。
第二天,厂办文秘科通知我上午9点30分去厂长办公室。厂长看了看台历,问我认不认识诗人昌耀。我说认识。他问,他有个儿子在服务公司?我说是。他说,他想去干电解工,你知道这事吗?我说,我听昌耀老师说过。
厂长说,你知道了不给我说?你告诉他,我已通知他们给他办了。
离开厂长办公室,我首先告知了小赵。
小赵说,真的?我说,这是木萧他爸费心。
小赵说,我爸帮不上他,也不愿帮他,家里对这事不支持,总认为他属于大集体,以后好说话了。
没等到木萧和小赵结婚那天,我就告别了那个企业。
万万没想到昌耀老师会身患绝症,且选择自杀。
2000年7月,我重返青海,当天我就去了木萧家。木萧取出昌耀逝世后的一些照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雪白的柱顶/横卧着一支安详的箭镞”。这支响箭,在黄沙飞扬的空中,依然铮铮有声。
我问木萧,你爸生前咳嗽吗?木萧摇头。
我说,我也未听见他咳嗽。
怎么一下子就病得那么厉害?
重温昌耀的诗,他说过,“在断肢面前/丰润的膀臂隐含羞惭”;他说过,“请从腰臀曲直识别我们的性属”。
这些诗句提示我,有着丰润的膀臂的诗人,隐含羞惭的诗人,是不会咳嗽的,只是当他被动地接受痛苦时,他才极不情愿地流露出一种表情,到了忍不住要咳嗽的时候,他的身子会改变习以为常的形状,悄悄地远离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