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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中国文学在俄罗斯的译介
来源:文艺报 | 李 莎 【俄罗斯】玛丽亚·谢梅纽克 王 钦  2026年04月08日09:06

中国文学在俄罗斯的译介与接受呈现出哪些新特征,又折射出怎样的文化传播逻辑?学者李莎与俄罗斯汉学家玛丽亚·谢梅纽克、学者王钦共同撰写的年度观察报告,以翔实的数据和鲜活的案例,勾勒出2025年前后中国文学在俄罗斯译介的三幅图景:其一,译介数量爆发式增长;其二,题材从严肃文学“一统天下”走向多元并置;其三,出版格局发生结构性转变——从依赖资助项目的专业小众出版,转变为大型商业集团主导、超过80%作品实现市场化运作的新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网络文学在俄罗斯的快速“破圈”,以及中国作家屡获俄罗斯主流文学奖项,都表明中国文学正在从“异域文本”转变为可深度研讨、可比较分析的文学对象。

——编 者

近年来,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持续深化,两国人文领域交流合作不断迈上新台阶。2024—2025“中俄文化年”的成功举办,正是双方人文合作蓬勃发展的生动体现。在众多人文交流载体中,文学作品翻译与出版占据特殊的地位。文学译介与图书出版的发展态势,已成为衡量中俄文化交流互鉴深度的重要标尺之一。

从古典到当代的译介转型

2025年,俄罗斯对中国文学的译介出版呈现爆发式增长。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俄罗斯译介出版的中国文学作品约60余种,2025年已增至90余种,单年出版规模基本追平2009年至2018年十年总量。这些作品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檀香刑》(叶戈罗夫、巴特金译,埃克斯摩出版社)和《十三步》(巴特金译,埃克斯摩出版社),刘震云的《温故一九四二》(罗季奥诺夫译,希波里安出版社),格非的《边缘》(弗拉索娃译,斯特罗基出版社)。此外,古典文学译介方面亦有新突破,如罗懋登的《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博列夫斯卡娅译,尚斯出版社)。再版经典则包括罗贯中、冯梦龙的《平妖传》(维克多·帕纳休克译,埃克斯摩出版社)及20世纪上半叶的经典——老舍的《猫城记》(谢马诺夫译,埃克斯摩出版社)。

自2010年以来形成的趋势依然延续。以往俄罗斯读者更关注中国古典文学,译介作品中经典著作再版占据相当大的比重。而如今,许多出版作品属于现当代文学范畴,中国最新文学作品的译介数量也显著增长。

与此同时,古典文学在译介中仍占据重要地位。2023年至2025年间,俄罗斯完成了三项中国古典文学译介的大型工程。其中规模最大的是罗懋登的长篇神魔游记——《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的译介。该书由尚斯出版社出版,共推出两个版本:2023年的缩减版及2025年的全译本。第二部是清代笔记小说名家蒲松龄《聊斋志异》(12卷本)的全集翻译,该巨著共七卷,由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出版社出版,其中收录了苏联科学院院士、汉学家阿列克谢耶夫(В.М.Алексеева,1881—1951)的经典译本,也包含了斯托罗茹克(А.Г.Сторожука)教授的新译。第三部是董说所著的《西游补》(俄译名为《美猴王新传》),作为名著《西游记》的续书,该书由著名汉学家弗拉基米尔·马利亚温(В.Малявин)翻译,并在阿兹布卡出版社出版。

十余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再版也陆续问世,其中包括《唐传奇》(季什科夫、费什曼译,AST出版社),《碾玉观音》(罗加乔夫译,阿兹布卡出版社),《搜神记》(缅希科夫译,AST出版社),《阅微草堂笔记》(费什曼译,AST出版社),《红楼梦》(帕纳休克译,埃克斯摩出版社),《说岳全传》(帕纳休克译,外语出版社),《镜花缘》(维尔古斯、蒙泽勒、费什曼、齐佩罗维奇合译,埃克斯摩出版社),《老残游记》(谢马诺夫译,AST出版社),《孽海花》(谢马诺夫译,AST出版社),《西厢记》(缅希科夫译,阿兹布卡出版社)。值得注意的是,市场上还出现了一些在构思与装帧上颇具创意的再版图书。例如,由AST出版社推出的蒲松龄、周舒版的《画皮》。该书采用中俄双语对照形式,包含蒲松龄的原著小说及俄语文学转述,并配有桃几的水彩插画,体现了较高的艺术价值与可读性。

2024年至2025年间,中国现代经典文学作品的大规模再版成为新趋势。鲁迅的一系列作品集相继问世,如《阿Q正传》(阿兹布卡出版社)与《狂人日记》(AST出版社)。老舍的作品也备受瞩目,阿兹布卡出版社出版了作品集《鼓书艺人》;埃克斯摩出版社出版了由谢马诺夫翻译的《赵子曰》与《猫城记》,并于2024年推出了《骆驼祥子》和《离婚》的新版。此外,古华的《芙蓉镇》(谢马诺夫译)也于2025年由AST出版社再版。

与此同时,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也出现了再版趋势,但选题高度聚焦于市场认可度较高的知名作家。2025年,埃克斯摩出版社再版了莫言的《红高粱家族》《变》《生死疲劳》,刘震云的《我不是潘金莲》(罗季奥诺娃译)也由该出版社再版。

题材的拓展与类型文学的爆发

就新译作品而言,2025年最显著的倾向是题材的高度多元化。以往的新译作品绝大多数属于严肃文学,而现在的俄罗斯市场则涌现出大量侦探小说、科幻小说、恐怖小说、儿童文学及漫画。此类类型文学的译介数量已开始占据绝对优势。此外,自传体小说也受到关注,如邹静之的《九栋》(科兹洛娃译,波连德里亚·诺艾奇出版社)、张翎的《劳燕》(奥尔加·克雷姆利娜译,魅影出版社)。值得关注的是,中国严肃文学在俄罗斯的译介持续获得主流文学界的深度认可,多次受到俄罗斯权威奖项的青睐。2022年,余华《兄弟》(德雷齐斯译)荣获“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2025年,莫言《檀香刑》也成功摘得该奖桂冠。这些标志性事件,显著提升了俄罗斯文学界与读者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关注。

与此同时,中国科幻小说在俄罗斯的译介规模持续增长。除在俄罗斯已走红多年的雨果奖与星云奖得主刘慈欣外(2025年埃克斯摩出版社出版了《流浪地球》《擎天》《当恐龙遇上蚂蚁》《球状闪电》《超新星纪元》),更多新锐作家也进入了读者视野。例如,韩松“医院三部曲”的第一部《医院》(巴特金译,埃克斯摩出版社)、科幻作家夏笳的选集《永夏之梦》(巴柳塔、巴特金、齐加达耶夫译,埃克斯摩出版社)、灰狐的乌托邦小说《固体海洋》(弗拉索娃译,AST出版社)以及江波的《银河之心》(索姆金娜译,AST出版社)等。

侦探文学领域同样迎来了译介热潮,作品题材与风格呈现多元发展。这其中既包括经典的凶案调查类,如呼延云的《扫鼠岭》(卡尔波娃译,AST出版社)和陈俊霖的《彷徨的杀意》(哈兰斯卡娅译,AST出版社),也包含悬疑推理类,如孙沁文的《凛冬之棺》(费洛娃译,AST出版社),还有校园题材推理类,如陆秋槎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克尼亚泽娃译,AST出版社),以及带有民俗学元素的侦探小说,如王稼骏的《再见,安息岛》(科罗博娃译,埃克斯摩出版社)。

近年来,中国大众文学中的“轻言情”题材也开始在俄罗斯市场崭露头角。作品包括酒小七的《冰糖炖雪梨》(普加乔娃译,埃克斯摩出版社)及莲沐初光的《龙与少女的契约》(波兹尼亚科娃译,埃克斯摩出版社)。此外,在大众文学领域,胡安焉的畅销作《我在北京送快递》(费金娜译,埃克斯摩出版社)也于2025年推出了俄文版。

在少儿文学方面,尽管目前译作总量规模依然较小,但其翻译质量与出版装帧均保持了较高的艺术水准。2025年出版的作品有陈彦伶的《狐狸与树》(佩尔洛娃译,波连德里亚出版社)及谢军的《安仔一定会变好的》(列宁格勒出版社)。

作为俄罗斯中国文学译介市场中一个快速增长的细分领域,网络文学的表现尤为抢眼。2025年,网络文学的出版主体已不仅局限于“氧气”“伊斯塔里漫画”“XL媒体”等专业化出版社,“埃克斯摩”“AST”及“曼、伊万诺夫和费伯”(МИФ)等俄罗斯出版巨头也纷纷涉足这一市场。今年已有超过15位中国网文作家的作品(及系列丛书)译成俄语,其中最受读者追捧的包括墨香铜臭(《人渣反派自救系统》)、九鹭非香(《七时吉祥》《百界歌》)、木苏里(《全球高考》《一级律师》《铜钱龛世》)、千山茶客(《将门毒后》)、寐语者(《上阳赋》)、藤萝为枝(《长月烬明》)、丁墨(《如果蜗牛有爱情》《美人为馅》)以及Priest(《杀破狼》)。从题材上看,多数出版社仍倾向于选择带有“武侠”或“仙侠”色彩的玄幻作品,涵盖了穿越、修仙、灵魂转换、异世界及法术战斗等典型叙事元素。更具现实感的青春文学开始涌现。其中,以电子竞技为题材的小说尤为风靡,如蝴蝶蓝的《全职高手·第四卷》。

出版格局:从专业小众到商业主流

出版主体格局发生深刻变化。十年前,中国文学在俄罗斯的译介几乎完全局限于小众及专业出版社。例如,自2014年起实施、为期十年的“中俄经典与现代文学作品互译出版项目”共出版了50余部书籍,而当时积极参与该项目的仅有莫斯科的东方文学出版社、文本出版社,以及圣彼得堡的希波里安出版社和圣彼得堡东方学出版社。彼时,一些大型出版机构因担心中国文学缺乏受众基础及商业可行性,未将其纳入出版计划。然而,目前大型出版社不仅深度参与中国文学的出版与再版,且已占据领先地位。2025年的数据显示,绝大多数中国文学新书由俄罗斯最大的出版集团——埃克斯摩-AST发行。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此类出版活动仍高度集中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向喀山、远东等汉学研究重镇的辐射仍有待加强。

近年来,一个标志性趋势已然确立:五年前,俄罗斯对中国文学的译介几乎完全依赖于资助项目。而时至今年,超过80%的作品已实现商业化运作。与此同时,在《中俄人文合作路线图(至2030年)》中,已明确规划了一系列国家支持措施,旨在激励和扶持为中俄文学与文化交流做出贡献的翻译家及出版机构。

整体来看,2025年中国文学在俄罗斯语境中的译介与接受工作,正持续向更深层次、更广泛领域拓展。一方面,译本数量稳步增长,题材选择愈发多元;另一方面,学术研究的深入参与和媒体评论的积极发声,共同推动中国文学完成了从“异域文本”到“可深度研讨、可比较分析的文学对象”的转变。这不仅为中俄文学对话搭建了更坚实的桥梁,更成为俄罗斯读者直观理解当代中国社会风貌、深刻感知中国文化内核的重要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