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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乡贤吴泰昌
 来源:文汇报 | 李成  2026年04月07日08:59

2005年5月19日,单位组织职工去天津参加全国图书博览会,我与作家张宝瑞同行。他在车上即与天津的蒋子龙先生联系,说是要去拜访他,蒋先生便通知我们去某饭店会面。到了那里,见众人已在饭桌前坐定,除了蒋子龙,我一眼就认出坐在主客位置的吴泰昌先生。以前虽未曾谋面,但是我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读过他的文章,也买过他主编的多部全国性的散文集以及新文学大系,多次见过他的照片,所以认得,并因他是我的安徽同乡心底有一份亲切。这次席间谈了些什么,我已无记忆,只记得饭后他拿出香烟来抽,并礼节性地向同席者让烟。我在埋头吃饭,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蒋子龙先生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说泰昌问你抽不抽烟。我哪里敢放肆,便说不抽。其时,吴先生一头黑发披至脑后,显得那么洒脱。散席前,大家合影留念,我特意与吴先生照了一张。老一辈们的随和亲切,让我觉得很温馨。

我不擅交际,回京后也没有再去拜访吴先生,虽然我从文字里知道他有很浓的家乡情结。他在文章中把整个安徽都视为家乡,把他的老师朱光潜、吴组缃都认作同乡。转过年,他还在我单位出了一本《我镜头里的巴金》,具体联系的也是一位安徽籍同事。

第二次见到吴先生是在2017年6月13日,在某杂志社工作的一位同乡设宴邀请吴先生与几位同乡小聚。其时吴先生已近八十岁,但除了满头黑发变白发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动作仍那么敏捷,谈笑风生。我跟他说起在天津与他见面事,他还记得并问到我的几位同事。那天我们谈得很高兴。

大约在这次聚会的两个月后,我去拜访过他一次,可惜我的日记失记。我记得当时天气还比较炎热,我先与他联系好之后,就乘地铁前往。到柳芳站下来还要走比较远的一段路,路上吴先生几次给我打电话,问我到了哪里,并详细为我指示路径。这次见面,听他谈起一些人生经历,把我带入他所亲历的五十年文坛往事当中。遗憾的是他说话语速相当快,我总有些跟不上。他说到兴奋时,常亲昵地骂上一句,甚至用手拍打或拉我一下,以引起我的重视。这让他显得像一位老顽童,更添了几分可爱。他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他写的几本“亲历大家系列”都在三联书店再版了,作协的领导见到他还表示赞扬,说都看了。说着话,他就取出一本《我认识的钱锺书》签名送我,又起身去内室,拿来一本小册子《辛亥文谈》,在上面题上“李成老弟惠正 吴泰昌 丁酉鸡年夏”这几个字。

这次拜访后,我们一起去吃了晚饭。地点是他所在小区(或隔壁小区)的食堂。那食堂没什么人,比较清静,看得出这里是吴老常来就餐的地方,服务员都称他吴老师,对他很尊敬。在吃饭时,我们仍在谈他亲历的文坛那些人与事。我知道吴老作为钱杏邨(即阿英)先生的女婿,为他做了许多事,也跟着他对晚清和近代文史做了许多研究,于是问了吴老一些这方面的事情。记得还谈到钱毅烈士的书,还有柳亚子、郑振铎与阿英的交谊,以及他与李一氓、赖少其诸大家的接触,他都一一作了回答。当然,我更少不了问他在北大读书的经历,他与同学编写《中国文学史》的前前后后,再次深切感受到他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置身文坛,六十余年来经历了无数风雨仓皇、白云苍狗,无怪他能写出“亲历大家系列”,为后人研究诸大家提供了多少宝贵的资料。

2018年2月,我又一次拜访吴老。联系好后,我赶到他的住处,但这次怎么敲门都敲不开,便下到一楼再给他打电话,但打了多次都无人接听,我紧张了,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好在最后终于接通了电话,他下来接我。我带去几本从网上拍来的他的著作,请他签名,其中有《我认识的朱光潜》《吴泰昌散文》和《艺文轶话》,均为初版。他很是开心,拿在手里一边摩挲,一边跟我讲这些书出版的缘由,讲到《艺文轶话》获全国优秀散文奖,参评时是最后一个报名的,并找来钢笔一一题写——在《吴泰昌散文》上题:“旧作,李成乡兄网上觅得,甚喜,请正”;在《我认识的朱光潜》上题:“此书系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之初版,后改由三联书店版,李成兄存正。”皆不假思索,一挥而就。我趁他去内室找书的间隙,靠近他客厅一侧的书橱看了看,因隔着地板上的书堆,我只隐约看见几本书话,如《晦庵书话》《榆下说书》,都是初版本。他又从内室拿来一年前新出的《亲历文坛五十年》签名送我,并介绍出版经过;这时,他接到一位安徽作家的电话,吴先生说为他准备的书已找出,让他有时间来拿,看得出他在支持晚辈的写作。也是这一次,我见到其哲嗣,是来给吴老送米粮和菜油的,我顺便问起他的日常生活,得知他是一个人过,一切全靠自理。

这以后就是经历疫情,没法再去看他,好在这时,我们已加了微信,经常在微信上互致问候。我担心他年至耄耋,是否能安然渡过这一关,所以经常提醒他多保重,他也常对我表示关切,提示防疫事项。可惜这些微信没有保留下来。我现在所存的最早是2023年元旦,我们互致祝福,这年春节,他更是首先发来新年的祝贺。2024年6月5月,他发信来,问我是否还在原单位,我赶忙说我在。他随即告诉我:今年11月,要纪念巴金120岁诞辰,几家出版社想修订重印《我镜头里的巴金》,问我能否找到这本书的电子版。我说我去问问。过了两天,我给他回信,说当年社里未留电子版,如需要,我在网上买一本送他,他表示感谢。6月11日,我送书去,他特意在微信里叮嘱:“如你到了小区,遇到麻烦,(打)电话给我,下去接你,如到我家门口,敲门声音大些,我听力不好。”路上还一再发微信问我到哪儿了,并嘱“天热多保重”。这次在他家叙谈,他谈到他的家乡马鞍山市要在博物馆给他辟一个“吴泰昌文学馆”。还谈到了孙犁,谈他新时期之初对孙犁的那次长篇采访的经过。他还回忆起我们在蒋子龙先生安排的宴会上第一次见面的往事,他把蒋子龙在上个世纪出道的经过讲给我听,称赞其天才的创造力,介绍了他的几篇力作。

这一天,端午节过去还没多久,所以到天快黑的时候,吴老留我和他一起吃粽子。他拿出一袋袋装粽子,走进厨房,给钢种锅注入水,然后把袋里的粽子放进去蒸,大约蒸了十多分钟后,就招呼我装盘,然后两人一只只撕开锡纸包吃起来。在厨房灶台边,我还看见堆着几捆旧书,听见他自嘲又像是自豪地说,家里书太多了,都没法整理。吃完坐下接着闲聊,记得他还谈到在湖北咸宁干校见到的一些人物,如侯金镜、郭小川。但这时室内的电灯忽然灭了,我们朝外看,见附近的几幢楼也一片漆黑,吴先生说:不好了,停电,可能是下雨线路出了问题。好在有手机发出一些光亮,吴老让我在网上找一篇他的文章,说好久没有找到了,我很快把它找到,转发到他的手机上。

2025年国庆假期,忽然在朋友们的微信中得知,吴老在国庆节那天永远离开了我们。在难抑的悲痛中我读到许多同乡怀念他的文字,大家都叹息以后再也不能聆听这位乡贤的教诲了。但我以为离去的只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写下的那些文字必将永存我们在京每一位作家同乡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