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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溪一醉十年事
来源:解放日报 | 赵柏田  2026年03月27日09:07

许浑是唐高宗时期宰相许圉师的六世孙,他少时苦学劳心,身体不太好,有“清羸之疾”。

许浑家在浙西首府润州(今江苏镇江)五里的丁卯桥,中唐时虽已败落,但在练湖之南还有良田两顷。这些都是许浑自己说的,“自有还家计,南湖二顷田”。

四十岁中进士出仕前,许浑一直都在游山玩水,北至燕赵,南至天台,把旅行当作养生。他的许多诗作直接地名入题,如镜波馆、灵溪馆、永济渡、南亭、潼关驿楼等,唐朝诗人有他这样清晰的地理意识的并不太多。《唐才子传》说他特别中意剡溪和天台山,是描写天台山风景的圣手:“早岁尝游天台,仰看瀑布,旁眺赤城,辨方广于霏烟,蹑石桥于悬壁,登陟兼晨,穷览幽胜。朗诵孙绰古赋,傲然有思归之想,志存不朽,再三信宿,彷徨不能去。”

许浑有一首《送郭秀才游天台并序》,诗序云:“余尝与郭秀才同玩朱审画《天台山图》,秀才因游是山,题诗赠别。”许浑曾约郭秀才同游天台山,郭秀才因故未去。此番共赏唐代名画家朱审画作,既是指点游山路径,也是赠别之意。

“云埋阴壑雪凝峰,半壁天台已万重。人度碧溪疑辍棹,僧归苍岭似闻钟。”这首诗的观察视角,是在入天台的剡溪上。站在舟上放眼远眺,幽深的山谷白云深埋,山巅白雪皑皑。天台的山势是从东北向西南延伸,赤城、佛陇、香炉、华顶、桐柏诸山不能尽见,故云“半壁”。人在溪中,感觉不到船在移动,是因为溪水实在太清了。耳畔闻得寺钟声声,佛性仁慈,方有接下来说的水鸟和猕猴的自由自在:“暖眠鸂鶒晴滩草,高挂猕猴暮涧松。”

虽是读画诗,方位感却十分正确:“曾约共游今独去,赤城西面水溶溶。”赤山之西为三茅溪,至天台城关与始丰溪汇合,以“水溶溶”写其水面宽广、流速迟缓,既是写实,也是擅写雨景和水景的许浑的惯用笔法。

天姥与天台相对而出,两山有陆路相连,许浑居越多年,对这条路应该很熟悉,《早发天台中岩寺度关岭次天姥岑》即写他从天台中岩寺陆行至天姥山之所见。他是一大早从中岩寺出发的,彼时星光尚未隐落,到两山交界处的关岭,云雾初开,天色方大亮。再行至天姥山,已一派晴山风光,红色山崖下的树林里掀起了阵阵绿波,浅浅的苔痕使得溪水流动更加柔滑。于是他说,刘阮遇仙故事,发生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天造地设,至于遇仙处到底是在天台还是天姥,又有什么打紧呢?

这种遇仙的白日梦,许浑应该没有少做。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还真的梦见过一个叫许飞琼的仙女,并在梦里为她写了一首诗。《唐才子传》写完许浑早年游天台山的经历后,接着就写到了他的一个梦:后昼梦登山,有宫阙凌虚,问,曰:“此昆仑也”。少顷,远见数人方饮,招浑就座,暮而罢。一佳人出笺求诗,未成梦破,后吟曰:“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唯有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他日复梦至山中,佳人曰:“子何题余姓名于人间?”遂改为:“天风吹(或作飞)下步虚声。”曰:“善矣。”

这个故事,北宋时入了《太平广记》,但叙事角度与《唐才子传》不同。在《唐才子传》中许浑清醒地掌控着自己的梦,他自如地入梦、出梦,写诗、改诗。而在《太平广记》中许浑是在得了一场大病人事不省的状况下,如同梦游一般在墙上完成了写诗、改诗的举动,写毕,便像醉酒一般倒头便睡。

或许剡溪十年,这位故相国家的公子真的在这里发生过一些故事呢?就如他日后在长安的一场大雪中所怀念的:“云度龙山暗倚城,先飞淅沥引轻盈。素娥冉冉拜瑶阙,皓鹤纷纷朝玉京。阴岭有风梅艳散,寒林无月桂华生。剡溪一醉十年事,忽忆棹回天未明。”(《对雪》)

眼前是长安雪事,心里所忆却是十年前的剡溪事。雪落京都,轻盈的雪片如同月中仙子冉冉飘落,林中的雪光比月光还亮。

但即便有船,他也是回不去了的。《丁卯集》以《对雪》为题的另一首,似也与他早年情事有关:“飞舞北风凉,玉人歌玉堂。帘帷增曙色,珠翠发寒光。柳重絮微湿,梅繁花未香。兹辰贺丰岁,箫鼓宴梁王。”

窗外是大雪,“玉人”立在画堂,轻歌一曲,她几乎还是个孩子呢,逆着透过帘帷的光看去,这个小小的人儿几乎是透明的。

许浑虽病体羸弱,却游过不少地方。

许浑曾经主政的睦州,治所即今桐庐,由此入杭、入越都很方便,他的游越诗大多是大中年间在睦州做刺史时写的。

“天晚日沈沈,归舟系柳阴。江村平见寺,山郭远闻砧。树密猿声响,波澄雁影深。荣华暂时事,谁识子陵心。”(《晚泊七里滩》)七里滩,又称七里濑、富春渚,附近有严子陵钓台。诗似是某次游越后,溯富春江回睦州经过七里滩而作。在越地彻底放松了身心,他总会生出从官场退隐的念头。

“山多水不穷,一叶似渔翁。鸟浴寒潭雨,猿吟暮岭风。杂英垂锦绣,众籁合丝桐。应有曹溪路,千岩万壑中。”(《发灵溪馆》)灵溪馆在天台、剡县、宁海数县交界处,《嘉定赤城志》卷三载:“灵溪驿在(天台)县东三十里”。从灵溪馆出发,水路向北,有南陈馆、剡源馆,经宁海、奉化可到明州(今宁波),向南经上浦馆,可到乐成县(今乐清)和永嘉郡。首联即说山路险峻不好走,而水路四通八达,他孤舟而往,心态放松一如渔翁。一路上,但见飞鸟在瀑布中穿梭沐浴,晚风送来一阵阵猿啼,河岸边杂花生树,大自然的种种声响交织成一场音乐会。许浑没说他的行程是向南走还是向北走。但很可能向北去了明州。明州在四明山东北麓,从大的范围来说,仍在他计划中漫游的剡中地界。

“南北信多岐,生涯半别离。地穷山尽处,江泛水寒时。露晓蒹葭重,霜晴橘柚垂。无劳促回楫,千里有心期。”这首五律诗《晓发鄞江北渡寄崔韩二先辈》,作于奉化江与鄞江交汇处的“北渡”,是写给崔寿、韩乂的。崔、韩中进士比他早,故称先辈。首联类似寒暄,意谓南北往来的书信经常要很长时间才能收到,而我们生涯中又多是在分别之中。“南北”千里暌隔,可知崔、韩当时是做着京官。

颔联的“地穷山尽”,正是明州南部地理特征;“水寒时”,可知是深秋出游。颈联是一个出色的对句,对仗工整,敷色清丽,露水打湿蒹葭、枝头悬挂的橘柚初染秋霜,正是奉化江边寻常秋景。值得一提的是,奉化江上游也称剡溪。结联很平常,是让朋友不要牵挂他,这里风景那么美,就不要催他早回了。

大中年间许浑的这次环剡之游,很可能结束于越州的一场酒宴。他陪同浙东观察使在镜波馆为明州、台州两刺史饯行:“倾幕来华馆,淹留二使君。舞移清夜月,歌断碧空云。海郡楼台接,江船剑戟分。明时自鶱翥,无复叹离群。”(《陪越中使院诸公,镜波馆饯明台裴郑二使君》)这是一首寻常的赠别诗,在许浑诗集《丁卯集》里只能算中流之作。越州、明州、台州都是“海郡”,刺史大人们往来乘坐的,也大多是“江船”。结联的“鶱翥”略显矫情。“鶱翥”者,振翅飞翔也,而这些官员只不过公务之余相互串串门、打打秋风罢了。

许浑离开越州时,隐居镜湖的方干曾有诗送之。《送许浑》:“壮岁分罙切,少年心正同。当闻千里去,难遣一尊空。翳烛蒹葭雨,吹帆橘柚风。明年见亲族,尽集在怀中。”

“壮岁分弥切,髫年心正同。”可知他们少年时代就是好友,人到中年更是情谊深切。颈联蒹葭吹雨,橘林吹来好风,助友成行,犹见越中风光。方干久客他乡,隐在镜中,尝遍客中送客的滋味,不免羡慕好友有家可归,有“亲族”可见。

方干足迹也多次到剡中,剡县令陈永曾陪方干登上剡县城楼,有《和剡县陈明府登县楼》为证。陈永三年任满,准备归乡,方干置酒相送。客中送客,又逢大雪纷飞,不免伤怀。“俸禄三年后,程途一月间。舟中非客路,镜里是家山。密雪沾行袂,离杯变别颜。古人唯贺满,今挈解由还。”(《送剡县陈永秩满归越》)

诗眼出现在第二联,“舟中非客路,镜里是家山”。“家山”一词,出现在这里真是奇异而又温暖。剡中山水如许美丽,他们在此盘桓多年,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早就超过了家乡,因此归途注定不会寂寞。此诗道尽了许浑、方干这些中唐时游越诗人的共同感受。

“剡溪一醉十年事”,许浑的诗心,终究在剡溪烟波里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