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的茶意人生
“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林徽因传奇的一生,是一首隽永雅致的古典诗歌,是一幢巍峨轩敞的传统建筑,也是一杯芬芳馥郁的茉莉花茶。
春日品春茶,想起林徽因实与茶有着深厚渊源:其祖籍是茉莉花茶的发源地福州,源于地域文化的影响,林徽因自幼就与茶结下不解之缘;她爱茶更懂茶,茶不仅融入了她的日常生活,而且成为她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茶于她,是浓浓的乡愁,是甘苦的生活,是人际交往的信使,更是文学创作的源泉。

1934年,金岳霖、费慰梅、林徽因、费正清、梁思成(从左至右)在梁林北总布胡同家中客厅。

林徽因的画作《故乡》
静好岁月下的家庭茶会
林徽因幼时家境优渥,生活安逸,早年尽情沉浸在“琴棋书画诗酒茶”的风雅生活中。
16岁时,林徽因随父亲林长民游历欧洲一年半,先后到访伦敦、巴黎、里昂、日内瓦、柏林、布鲁塞尔。那段青葱岁月,在异国他乡,她饱读西方文学名著,深受英国茶文化熏陶,经常跟父亲出席外国友人举办的家庭茶会,由此养成了喝下午茶的习惯,并渐渐加深了对茶的认识和领悟。
1924年4月至5月,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泰戈尔应邀来华讲学,林徽因随梁启超、林长民、胡适等陪同泰戈尔游览北海,参观松坡图书馆,又赴北海静心斋茶会,还与丁西林、胡适等参加了在凌叔华家中举办的欢迎泰戈尔的家庭茶会。
几年后,新婚的林徽因回故乡福州。据留守林氏故居水部花园的林新声向其侄子林治透露,林徽因钟爱香冽的茉莉花茶,也嗜好醇厚的武夷山水仙茶,她喝茶讲究仪式,追求精致,喜欢在旧宅花园的荷花池边喝茶,同时要插花、点清香,穿一袭白绸睡袍,如谪仙临凡。
1931年至1937年,林徽因与梁思成租住在北平北总布胡同24号的四合院内,成为一个非官方的文化沙龙,是20世纪30年代北平最耀眼的文艺坐标。这里高朋满座,众多文化名人以茶会友,谈古论今,交流学术,畅抒胸臆。一杯清茶,些许点心,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激荡出璀璨的思想火花。在聚会上,林徽因当仁不让是中西文化交融的茶话会的主角,茶香袅袅,满室温馨,不仅洋溢着她的智慧与才华,更展现了她的优雅与诗情。客厅中的很多嘉宾,后来成为梁启超、林徽因一生的挚友,包括来华的美国学者费正清、费慰梅夫妇,他们砥砺人生,相互扶持,甘苦与共。
1937年6月,林徽因与梁思成在山西五台山考察唐代木构建筑佛光寺时,条件异常艰苦,然而在奔波的间隙,她依旧保持着饮茶的习惯——用搪瓷缸煮茶,以茶缓解疲惫,在茶香的温情滋润下,跋山涉水,探幽访古,苦苦追寻中华古建遗存及其“艺术和人文景物的美的色彩”,默默书写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坚守与传承。
动荡时代中的写茶篇章
林徽因一生致力于中国优秀传统建筑的考察、调查和研究,业余热衷文学创作,她的作品中不乏写茶、谈茶的篇什,尽管大多只言片语,但字里行间富于情趣、充满哲理,诗意盎然、引人入胜。林徽因笔下的茶,在不同的岁月,有着不同的滋味、不同的烟火。
在短篇小说《钟绿——模影零篇之一》(发表于1935年6月16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156期)中,林徽因细致描述了“我”在美国留学时,用几千里以外家乡寄来的茶,招待美少妇钟绿的一段场景:
我的小铜壶里本来烧着茶,我便倒出一杯递给她。这回她却怔了说:“真想不到这个时候有人给我茶喝,我这回真的走到中国了。”我笑了说:“百罗告诉我你喜欢到井里汲水,好,我就喜欢泡茶。各人有她传统的嗜好,不容易改掉。”就在那时候,她的两唇微微地一抿,像朵花,由含苞到开放,毫无痕迹的轻轻地张开,露出那一排贝壳般的牙齿……
文中,通过“我”以茶待客,纾解游子的思乡愁绪,刻画出主人与喝茶女子的优雅美丽、畅意开怀。这里,一壶浓酽的家乡茶,饱含了她们对故乡故土的深情眷恋。
1937年1月31日,林徽因在《大公报·文艺副刊》第293期“诗歌特刊”上发表短诗《静坐》:
冬有冬的来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
一条枯枝影,青烟色的瘦细,
在午后的窗前拖过一笔画;
寒里日光淡了,渐斜……
就是那样底
像待客人说话
我在静沉中默啜着茶。
林徽因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冬日的一个午后,“我”静坐窗前,寒冷如同盛开的花朵,弥漫的花香与过往的回忆交织一起的场景。窗外,一条枯枝在阳光的映射下,拖出一道瘦细的青烟色影子,随着寒冷的日光渐渐斜落,像是在静静地等待客人的话语……林徽因深谙茶道要义,她不用“品茶”、“喝茶”、“吃茶”、“呡茶”等字眼,而是以“默啜着茶”,营造出虚静空灵的品茗意境,真切地写出了味蕾对茶味的感受,以及内心对岁月静好的渴望。诗作构思巧妙,风格清新,仿佛一幅淡雅的画卷,极具画面感和意境美。
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林徽因一家颠沛流离,辗转迁徙,先后流亡到长沙、昆明直至宜宾附近的李庄。硝烟四起的抗战年代,尽管生活空前困苦,但林徽因仍坚持用粗糙陶碗冲泡自制的土茶,将茶的甘甜与苦涩融入严谨的古建图纸,凝结成苦难困境中优雅的执着和坚守的力量,成为她诗意与坚韧的人生注脚。
1940年的春夏之交,为躲避日军空袭,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在昆明东北8公里的龙头村构建了5间房屋。新筑的院落很快又成为林徽因下午茶的场所,她邀请“真诚的朋友来赏识它真正的内在质量”,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梁思永、傅斯年、李济、董作宾,西南联大的周培源、张奚若、钱端升、冯友兰、金岳霖、沈从文、陶孟和、王力、陈梦家、游国恩……民国时期的翘楚们络绎云集这里,虽然战火纷飞,亦没有北平时期的精致,但是他们依旧以茶会友,话古说今,谈诗论艺,在思想和情感的交流中,彼此分享着人生的快意。
战火纷飞间的别样茶情
抗战胜利后,深受长期肺病折磨的林徽因于1946年8月回到北平,入住清华园新林院8号,这里便成了林徽因下午茶的新场所。林徽因理所当然是茶聚的主人和谈话的中心,他们谈建筑、谈都市规划、谈文学,内容随意丰富,气氛融洽风趣,形式和内容保持着20世纪30年代北总布胡同的沙龙风格。彼时,清华大学年轻教师汪国瑜后来回忆说:“除一些知名教授和学者外,我们年轻教师和学生也常参加,在这个下午茶的沙龙聚会上我们常常吃到他们家里自制的点心,大家边唱边吃边谈,极有品位。”
这一时期,林徽因的诗文一改恬静、清丽之风,充满苍凉、沉郁之象。
1947年,林徽因创作了一首《昆明即景·茶铺》(发表在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58期),真实展现了时局动荡、烽火连天的年代,在偏安一隅的昆明茶馆,茶给人们所带来的苦中作乐的片刻安宁:
……
在顺城脚的茶铺里
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生活
刻划着不同的方面:
茶座上全坐满了,笑的,
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
四面窗开着,喝茶,
跷起膝盖的是疲乏,
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
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诗作直面现实,通过茶铺这扇窗口,以鲜活生动的语言,描绘了抗战时期普通百姓在艰难环境下的生活场景:在顺城的茶铺里,人们喝茶、聊天,以各种姿态展现着不同的侧面,或欢声笑语或皱眉沉思,或抽着旱烟或静静品茶,安然享受这一碗茶带来的片刻宁静,生发出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并且在茶铺内幽默地估量着生命的短暂与漫长……此时的茶味,是日常,是百姓生活,平淡而有真味,绝望中蕴含了温暖和希望。
1947年夏,林徽因的病情一度恶化,并被诊断出须作肾切除手术。她因此写下《病中杂诗九首·写给我的大姊》(发表于朱光潜主编的1948年5月《文学杂志》第二卷第十二期“诗歌专号”):
……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时候,同喝的机会,都已错过,
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点感伤,你把脸掉向窗外,
落日将尽时,西天上,总还留有晚霞。
……
诗中,林徽因以落日与晚霞为意象,把自己比作“杯里留下的茶”,以未尽的茶香与未尽的话语,引发出淡淡的感伤:自己的生命或许将要走到尽头。然而,她笔锋一转,又劝慰亲人:当夕阳的余晖洒落天际,我们不必悲哀,不妨抬头望向窗外,绚烂晚霞,正为我们的离别添上一抹温馨的色彩……林徽因病中留诗,以茶为喻,表达出一种豁达、洒脱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