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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鲁迅光环下重读唐弢——我和父亲同读《推背集》 
来源:北京日报 | 周允中  2026年03月23日10:55

天马书店1936年出版

唐弢的《推背集》是他的第一本杂文集,内收文章85篇,选自《申报·自由谈》《大晚报·火炬》《太白》《新语林》《人间世》《读书生活》等报刊,由天马书店于1936年3月出版。

文风犀利、尖锐、直白

唐弢先生1926年进入上海华童公学就读,因家境贫寒,在1928年初中二年级时被迫辍学,此后再也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辍学后,他考入邮政局,当了一名捡信工。

唐弢在《推背集·前记》里写道:“新遭父丧,挣扎在生活重担之下,悲愤、疲倦、寂寞,萦绕在我的心中,常常想找一个排遣的方法,又因为孤身寄寓,可以闲谈的人又少。”“这时候唯一的自慰的方法,就是只有回想往事,随后写在纸上。”唐弢还说:“起先写的大概是属于回忆的闲谈和记事,有时也连带到文坛或时事,说话的态度率直,一点不知道忌讳,实在是很幼稚,很孩子气的。”

他的散文颇具特色,文章富于抒情,如《故乡的雨》《怀乡记》等。不过大多数杂文的内容,因为直白地抨击当下社会的弊端,表达了自己深刻的不满,而遭到潘公展和张若谷等人的批判攻击。如《恶趣》一文,从古代刑罚的残酷,写到捕房对平民施以电刑,致其几成残废,最终却无罪释放。这真是一桩恶劣的趣味。如《杂谈读书》一文提到近来提倡知书践行,高喊“读书救国”口号,却很少关联如何读书,尤其是士大夫与大众读书的关系该如何处理。《说实话》一文,更是指出:“如今这个时代,对着现状不想多说几句,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于是说实话的难处也就来了。说话碰着别人痛处,岂不是有违忠恕之道。”

唐弢的有些作品被许多人误认为是鲁迅的作品。他勇于揭发时弊,抨击现实,艺术风格上刻意追求鲁迅的风格和意境。故此他的杂文集,在文风的犀利与尖锐上,与鲁迅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其文笔过于直白,不如鲁迅先生的文笔隐晦曲折、绵里藏针,富于韧性的战斗风格。

文章嫉恶如仇但积极性不足

我父亲周楞伽在1936年6月8日的《立报·言林》副刊上,发表了《读〈推背集〉》一文,对文集做了一定的分析评价,内容如下:

我开始读唐弢先生的文章还是在1933年,那时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果真有一个散文写得那么好的唐弢先生的存在。先以为唐弢也者,不过是鲁迅先生的化名,实在,彼此的文字也太相像了。这观念一直到唐弢先生用“风子”这个笔名发表其他作品时,都还没有消失。然而文章读得多了,我也渐渐看出两人之间的区别。唐弢先生的文章常爱用短小精悍的警句,这在鲁迅先生的文章中却不常见;即使有,也是另一种写法。这反倒让我更加喜欢唐弢的文字,因为我本就爱读鲁迅先生的文章,自然巴不得有更多文章风格与之相近的作者出现。

现在,唐弢先生把他过去在报纸杂志上发表的杂文,交给天马书店出版,这是一件值得欣赏的事情。如若说小品文是投枪,而不是小摆设,那么这个集子,就是充分发挥了投枪的作用。它毫不隐饰地揭露了一些“英雄们”的嘴脸,指点给大家看:他们原来是那么地丑恶。书中收录的几篇文章,如《青年的需要》《文学中的刺激性》《著作生活与奴隶》《谈杂文》等,都可以看出唐弢先生嫉恶如仇的精神。

然而,我也稍稍有些不满意。这不满正如唐弢先生自己在《前记》中所说,他是在悲愤、疲倦、寂寞中写成这些文章的,所以文字本身也充满了这样的情绪。他虽然也在文中暗示人们要寻求积极、光明的道路,可读者读罢,除了与他一样感到悲愤、疲倦、寂寞之外,却难以生发出积极的情感,这也许是受当时环境的影响。

我希望大家都能读读《推背集》,尤其是喜欢阅读鲁迅先生文章的读者,这个集子能让他们品出十分相近的味道。

我不太同意父亲的观点。唐弢的文笔是通俗的白话文,文章意义一看便知,不像鲁迅,文笔文白掺杂,语言更为犀利。鲁迅的笔锋所至,有着对旧社会更深刻的洞察力和思辨力,而且结构严谨、文笔简练、论证严密,锋芒所向更具有战斗性。他尤其善于运用隐喻和象征手法,促使读者联想和思考,这就更增添了他杂文的思想深度。这一点,实在是唐弢先生难以企及的。

《琐忆》内容或并非出自亲身经历

我父亲结识唐弢先生大约是在1935年,那时孔罗荪在汉口编辑《大光报·紫线》,来信邀请我父亲写一部中篇小说连载。我父亲当时正忙于写作长篇小说《炼狱》,起初并未答应。孔罗荪便写信给唐弢,托他前往我祖父开设在南京东路上的律师事务所拜访我父亲,并转达其殷切期望。我父亲为此停下手头工作,用了几个星期时间,写成一部五六万字的中篇小说《三十年代》,再委托唐弢寄给汉口的孔罗荪去编辑和发表。

有一件事最值得一提。鲁迅研究专家倪墨炎上世纪60年代曾在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与我父亲共事,后任上海出版局审读处处长。他在《文汇报》上撰文,指出唐弢写的《琐忆》并不是他亲身经历的自叙,而是拼凑他人回忆录的综合文章。证据有几个方面:唐弢除第一次与鲁迅相见、后来的相见以及通信之谊外,从未与鲁迅及其他青年一同交谈过,鲁迅日记与书信中也从未提及此事。尤其是鲁迅为北大学生冯三省补鞋的故事,内容完全抄袭自荆有麟的文章。而《琐忆》一文中,鲁迅指责生活书店随意涂改稿件、乱加批语的内容,也完全出自鲁迅《准风月谈》中的《晨凉漫记》一文。特别是文中所述六次与鲁迅见面的谈话,全都是无中生有的虚构。倪墨炎的这篇文章发表于2002年11月30日《文汇报》第八版。后来《博览群书》在2009年第5期上,还就此展开过讨论与争论。

《琐忆》是我中学语文课本中的必读教材,记忆之深,毋庸讳言。这也算是我读了《推背集》之后的一段题外话罢。

(作者为辽宁历史教育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