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小匹夫禁大才子”
谈迁《北游录》记吴梅村论诗语曰:“诗文举业,俱不可着一好字胸中。稍着则伎俩见矣。”赵执信《谈龙录》论朱彝尊、王渔洋曰:“朱贪多,王爱好。”梅村所谓“好”,亦即秋谷谓渔洋爱好之“好”耳,唯美而已。
意境一词乾隆前论诗者少用,自《四库提要》屡用之,乃诗家景从,习见于诗话中。予阅纪晓岚批《瀛奎律髓》,每用意境论诗,疑《四库提要》言意境处皆出晓岚手笔。盖提要初稿唯考述卷帙多寡、版刻异同,其品评之语率增于修订润色之际,意皆晓岚所增也,故发此说于《清代诗学史》第二卷。后见晓岚非仅论诗喜言意境也,吴玉纶《香亭文稿》卷十一《蒋夫人传》附其评语,亦云:“意境如千岁古梅横斜,一二老干点缀数花,高逸之气,别具于笔墨之外。”是其于意境一词诚有独钟乎。
乾隆间翰林馆中私下称帝老头子,帝闻而问之,一翰林对曰:“万寿无疆曰老,首出庶物曰头,昊天其子曰子。”帝欣然颔之。
清廷于乡试之秋,皆遣命官为各省主考官,分赴四方主试。内尤以翰林居多,此辈文士非仅由己意为权衡去取,其导扬文章宗尚,引领风气,亦班班可征。如康熙三年(1664)王士禄典河南乡试,王士禛《西樵山人传》称“山人既夙耽文业,又心鄙近今程式之陋,覃精考校,攘凡剔猥,所得皆嵩洛间名士”;乾隆四十八年(1783)吴玉纶典浙江乡试,钱棨编《香亭先生年谱》称“先生精于制义,体裁高浑,刻稿行世已久,恐趋风气者揣摩求合,先期示谕”,云:“夸多斗靡,徒事冗长,固所弗取;若精意不存,貌为先辈,转蹈空疏,亦无当也。且制义一途,初本浑噩,变而尚体要,再变尚机法,三变尚才华。要其命意遣辞,宅句安章,皆有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之势,未闻以篇幅短长论工拙者。归震川为一代大宗,传稿具在尺幅,而强以千丈,固有之,又何尝不以灏气写精理,有长江大河之目哉。”(《香亭文稿》卷十二《试谕一则》)此谕在试前,无乃益炽其诱导之势。盖考官造就一时一地之风气每如此。
张昶《说诗诗话》载道光间谚曰:“一百秀才三个举,七个贡生十个死。三十五个平平过,四十五个苦到底。”生员科举途隘,曲尽情事。
有馆师贪鄙,遇节时与生徒索节礼,出一联曰:“箓笋出墙,一节高过一节。”生徒对云:“梅花逊雪,三分还是三分。”盖取宋卢梅坡《雪梅》“梅须逊雪三分白”意也。
李长荣《柳堂诗话》:“闻冯哲堂师骏云,有陈仑者,初与黎二樵最相得,几奉之为师。后偶相失,颇富于财,每见二樵书画,必购焚之,欲使其名不传。此何异于蔡京之禁东坡文字?以宰相之力不能禁以逐臣,况以小匹夫禁大才子乎?”《幽闲鼓吹》载李藩使李贺表兄黄居难编贺诗集,黄妒贺之才,取其诗稿尽投溷中,亦此类也。然天究惜才,才子之书终不以宵小之厄而不传。
道光中,南海人某甲捐输银一万两,蒙恩赐举人,一体会试,张筵受贺,门悬灯笼,大书“钦赐举人”。时番禺举人刘华东以讦卢某入祀乡贤事,奉旨斥革。适与甲望衡对宇,乃亦悬灯笼,大书“钦革举人”,见者无不匿笑。甲啖以百金,刘乃去之。
阅《赵烈文日记》,咸丰三年(1853)三月二十八日录湖南李某《在围城中致靖江县令书》有云:“吾乡与天地会匪打仗,破妖之法,用犬血、麻雀血、鸽子血和作一处,用涂刀、涂箭、涂炮子、涂军士脸上,彼术即无用矣。又用女人血衣悬于城前及营前,彼即不能作雾飞砂。闻彼到利害时,每令女兵赤体相向,我兵即溃,惟用勇力和尚数十人,露出阳具与战,可以胜之。又一法:彼作雾飞砂魇住我炮时,即令一人左手扬雷印,右手扬剑诀,以舌血喷之,其法亦解矣。”时已十九世纪中叶,国人战斗尚以此为技,是何足御洋乎?其昧于世事一如今日公众媒体之军事专家,徒贻笑柄而已。
昔家严转职仪征,予随迁往,讫五十年而不知乡贤有严伟其人。《仪征文库》初辑收其著述,鬯论民初政治、教育之要,侃侃英发,极具见识。诵读之下,感奋神王,恨知之晚也。壬子(1912)《与友人论新中国书》亟言乱象之滋,首举“今天下之大患在无耻”,云:“《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满清灭亡矣。虽然,满清时代之堕坏礼义廉耻者,少数之官吏,而一般国民不与焉。匪但不与于堕坏之事,且有人焉以监督政府、改造政府为天职。仁人志士,奔走号呼;亡国之声,时震于耳。今日竟何如者?官吏,嫉视党人者也,今则媚党人如媚权要。党人,眇视官吏者也,今则作官吏如作党魁。钻营、奔竞、倾轧之辈日多,宫室、妻妾、车马之奉日盛。凡一切寡廉鲜耻、丧节败行之事,满清以之亡国者,今之大夫、士庶无不蹈之。且不许人之议,已议者,则以暴行持其后。呜乎!国家新造,贤豪失职,坐使群不逞盗窃政柄,而吾民忽不加察,犹曰‘吾国且强,吾民且富’,若冥然不知有危亡之险者……不亦重可哀乎?”至诘斯世何以廉耻道丧若此,则惟“私人权利思想充斥而已”。所谓“革命也,独立也,共和也,以学理言之,莫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实则倡革命者,倡独立者,倡共和者,皆为私而非为公。何以言之?变政本以救国,救国必先保民……一旦得志,务得取盈,锱铢泥沙,自鸣得意。其或不得已而去位,则腼然索报酬焉。吾闻革命以救国于危亡,未闻革命以致己于富贵者。奇行诡道猖獗至此,直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矣”。其知几先见之明如此。
予昔任职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时,每于图书馆藏书中见钤“真州吴氏有福读书堂藏书”印之本,又有《测海楼书目》,即吴氏书目也。诧予居仪征之久,而竟不知吴氏,并不知测海楼所在。后扬州修复吴道台府,同学生偕余往游,则测海楼巍然其中。此府第所由修复,道台实不足道,乃其子嗣“六兄弟三院士”有足称者,而其长则剧作家吴白匋教授也。惜楼在书散,各地图书馆中犹时时可见其遗书。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藏程哲七略书堂刻本《林茂之诗选》,有吴氏藏书印,亦测海楼旧藏之本。
宋美龄尝使张群访张大千,请绘妇女礼服图样,大千婉谢之。却于1949年为夫人徐雯波、长女张心瑞、澳门杨芬女士及富豪蔡克庭两女两媳各手绘荷花白缎旗袍一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