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的功名
万历四十年壬子(1612),这年张岱十六岁,家人带着他到府城东南的会稽山南镇庙去“祈梦”,也就是祈求南镇之神示梦。
就在这一年,张岱的祖父张汝霖筑室于龙山之阳,为那座“蓬莱阆苑”般的砎园开工之始。次年,张岱的季祖张汝懋改建筠芝亭,把不垣不台的浑朴一亭,改造为大小内外二十五景的一座园林。可见张岱南镇祈梦之日正是龙山张氏鼎盛之时。张家的兴起始于高祖的科名,科名是张家的家神,靠着它,才三代仕宦,创下了偌大的家业,如果科名中断,就是断了家族的命脉。前三代都是在三十多岁成了进士,而第四代的长房长子张燿芳已经三十八岁了,却只是个秀才。这时的张岱已经才华早露,张汝霖对这个第五代的长子长孙寄予了极大的希望,指望他能成为众兄弟的表率,继承由科举而仕宦的门风,把家族的事业推到一个锦上添花、火上泼油的极盛极旺的境界(这可以从《三世藏书》一文看出)。所以张岱的南镇祈梦,就是祈求镇神赐予功名并在梦中预先告知。有人认为十六岁的张岱已经补了秀才,因为只有秀才才能到南镇祈梦。此说的根据不知从何而来,我从没听说过祈梦还要看“学历”的。我的看法是,张岱起码在这一年开始进入功名的角逐,所以他满怀热望地写了一篇疏辞,道:“功名志急,欲搔首而问天;祈祷心坚,故举头以抢地。”
“功名志急”,张岱从小就被培养出强烈的功名心,要和祖宗一样早获科名。但好像刚步入科举之途,他就不那么顺利。我找不到张岱入泮时间的材料,但天启四年张岱(二十八岁)在杭州的岣嵝山房,天启七年(三十一岁)在绍兴山里的天瓦庵的两次闭门苦读,最长达七个月,都是为了当年乡试的一拼,据此估算,如果天启四年是张岱第一次参加乡试,那么他的入泮应该就在天启初年,这时虽然已经过了二十五岁,但也不能算晚了。有人说张岱其实十六七岁就是秀才了,只是准备了十年才参加乡试。这种猜测真让人纳闷:既然“功名志急”,就应该马不停蹄地一路狂奔,像祁彪佳似的二十一岁拿下“进士”,为什么还那么沉得住气,似乎是要“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似的,难道只有憋上十年才能憋出个大宝来?
考生在入场前有多么自信,那么在落榜后就有多么丧气。人皆如此,张岱也不例外。第二次乡试,张岱和父亲双双落榜。这次挫折对父子俩的打击肯定不小,张燿芳已经年过半百,虽然心有不甘,但在众兄弟的劝说下,只好放弃举业,以副榜谒选,做了鲁王长史,一个闲职。而张岱,可能比他父亲更为明智些:祖父的得志完全是靠着千载难逢的巧遇,而终身痴迷于帖括文字的父亲尚且屡屡受挫,自己已经年过三十,还有必要把一生最好的时间耗费在科举上,最后落到父亲这样的地步么?张岱虽然没有顾亭林一击不中就飘然远引的气概,但父祖两代的教训也让他把前程全部押在考场的初心动摇了。
各朝各代的皇爷们都知道科举是牢笼天下士人的工具,但他们想不到的是科举也是刺激天下豪杰造反的触点。与张岱同时的有东阳许都,同时同地的有会稽郑遵谦,这些都是敢于为民请愿直至起兵与官府对抗的秀才。有人说许都和郑遵谦等人代表着浙东一批正直士子,明亡前敢反官府,明亡后敢抗清兵,我想这是有根据的。张岱虽然没有“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反骨”,但科举失意后却也产生了叛逆的情绪。此后他所写的《孔林桧》《兖州阅武》就都有一定的“负能量”,特别是《孔林桧》中对“凤阳朱”摧折文运的讥讽,如果被密探刺中,真有“捉进官里去”的危险。另外,崇祯二年五月五日张岱在南京曾看过秦淮竞渡,如果《报恩塔》是此时所写,那也可算是怨望之罪的一条。但我想借此机会,谈谈张岱的另一篇似乎不相干的纪事小品《金山夜戏》。
崇祯三年是大比之年。按理崇祯二年应该是张岱在绍兴准备科考,以取得乡试资格,再继续苦习举业的时候,但张岱却在这年秋天携戏班北上,到兖州看望时任鲁国右长史的父亲张燿芳,明显是决心放弃次年的乡试了。这年中秋后一日,也就是月亮最圆的十六夜,张岱先舣舟于镇江江口,继而游兴大起,乘夜移舟至长江中的金山寺。他登上金山,在如水的月光下,江天一望寥廓,首先想到的是,这里是当年韩世忠长江大战金兀术的战场,不禁壮怀激烈,在深更半夜,“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天,吵得金山寺大小和尚无不惊惶而起,这可能是自“白娘子”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外来骚扰了。“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行文至此,张岱大约还余兴不歇,激动不止吧。
但我总觉得在张宗子的狂舞欢歌的深处隐藏着一种莫名的悲哀和凄凉。因为他在平时不是这样狂放的人!如果换成他的堂弟张燕客,就是把金山寺的大雄宝殿拆了我也不奇怪。但张宗子本是个很理性的人,对人常“貌恂恂,挹对温让,无卞激之态”,纵观其生平,无论是处理家族中的纠纷还是与朋友交往(这些朋友包括社会地位很“卑贱”的人),都看不到张狂的痕迹。那么为什么到了金山就忘其所以、不顾一切地撒起欢儿来呢?原因不止一端,让我试着探索一下。
张岱带的小戏班是给老爹祝寿所用,自然以吉祥喜庆的戏码为主,但他们为什么排了张四维的《双烈记》,如果不是全剧,起码搬演韩世忠、梁红玉夫妇金山大战兀术的《女戎》《酋困》数折总要有的。很明显,张岱感到后金日渐庞大的势力已经为明廷造成了威胁,靖康之耻不是不可能重演,当然,再一次“抗金”也为天下豪杰创造了建功立业的机遇。张岱在科场上的失意,并不能扑灭他的功名心。从私心而言,他不甘于祖宗的基业“五世而斩”,固执地抱守着一个信念:“公侯之家,必复其祖!”科举之外振兴祖业的道路,对张岱而言,一是“立言”,写一部明史,另一个就是“事功”。
在张岱一生中,只要遇到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就会异常地激动,从来不见的“卞激之态”大发作。比如崇祯十七年他和堂弟燕客到淮安处理叔父张尔葆后事,“痛闻北变,臣纠众起义,为先帝发丧,进讨闯贼。后以弘光嗣位,廷臣有不许草泽勤王之议,望北恸哭,遂尔中止。然此时吴楚齐鲁间向应臣者,已不下数十万人,臣故知天下人心尚未去也。”(见《琅嬛文集·上鲁王第一笺》)李闯的农民军此时已经如洪水横流,势不可挡,你一两个书生带着些窳陋的兵卒连飞蛾扑火都算不上,只能是燎原烈火中的一根枯草。这就是一时的冲动,而且在冲动之后还要吹牛,说有“数十万人”响应。另,在弘光亡后,鲁王朱以海监国绍兴,马士英逃到浙东,张岱这位半百书生居然敢带着数十骑义兵去捉他,这就更是莽夫所为了。须知马士英可不是丧家犬似的凄凄惶惶,他随身的护卫家丁就是一支小型军队,是可以在逃亡路上对拒斥他的明朝官府攻城破邑的。而且此时他还有屯兵数万的方国安大营来接应,张岱那几十个招募来的农民工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但事情只要一关乎国家兴亡、建功立业,张岱就会鸡血上头,怒发冲冠。
我觉得张岱的这种“变态”不难理解。“生员不得陈民间利病”,这是朝廷的功令。一个秀才,在乡里间想为黎民百姓说句公道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就是寻衅滋事,就是煽动民变,就是叛逆造反。那么他怎么才能建功立业呢?也许还有很多途径,但“国难”无疑是最能赋予忠义正气的一条。前年的中秋,也正是八月的这几天,他正在乡试的考场上满怀希望地拼搏着,如果他侥幸中举,那么也许第二年就成了进士公。但结果是榜上无名,秀才依旧“糠”了。转眼间两年过去,心中的落寞和郁闷不会那么快地消散,面对秋月,只会勾起一阵悲凉,身在金山,更让他壮怀激烈,感到报国无门。张岱应该知道,就在头一年,后金已经击溃蒙古察哈尔部,相当于让北京的西北边防完全裸露。实际上,就在金山夜戏的时候,后金的铁骑已经准备绕道北京西北方南下,而冬天也果然从遵化突破边墙,直逼北京城下,畿辅州县为之糜烂。所以提前两三个月,张岱心中骚动着以身报国的感应,半夜三更在金山寺的大殿中发起了癫,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崇祯三年的乡试,张岱没有参加。四年三月,他在兖州观看了大阅兵之后,四月就开始南返。崇祯六年也是大比之年,在张岱的文字中没有留下一点儿参加乡试的蛛丝马迹。
到了崇祯八年,浙江提学副使刘麟长至绍兴主持生员岁考,对于张岱来说,终于未必是不幸地结束了他的矮屋生涯。秀才要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必须先要过科考一关,而要想参加科考,又必须在这年的岁考中名列一二等。而张岱的岁考成绩则是惨落五等,成了劣等生员,按律应该受挞黜等。此事虽然经祁世培致信宁波府推官李清(就是那位《三垣笔记》的作者)转圜,让三十九岁的张岱免受挞责之辱,但五等的帽子依旧戴着。事情并没有完,要想摘掉劣等生员的帽子,张岱必须要经过复核,也就是现在说的复考,复考不及格或者不参加复考,就要革除他的生员资格。到崇祯十二年,祁世培再致信李清,以“终身弃举业、不复与考”为条件,保全了张岱的秀才身份。
明朝显宦张天复家族的第五代最有才华的领军人物已经与功名无缘,而张岱的其他兄弟也没有一个获取过秀才以上的功名。这事对张岱精神上的打击是有的,但也不会很大。而实际上,此时离明亡不过十年,他即便在崇祯十年考上进士,也做不成什么事,现在倒是白落了几年自由自在的便宜。而这几年张岱并未虚度。崇祯八年,《帝京景物略》刊行,立刻风靡海内的读书界,《陶庵梦忆》中那组模仿刘同人的写景小品,从气象高迈的《筠芝亭》到存志淡远的《山艇子》,正是张岱心灵归于澄净的映照。以我之见,这些小品就是近一二年间所作。崇祯十年,张岱重游扬州、镇江等地,十一年,先与秦一生游宁波、普陀、天台等地,九月又去南京住了几个月,写出了几十篇佳作,把公安、竟陵两派的风格糅合得不露痕迹。这些文章虽然没能在当时刊印,但张岱死后一百年《梦忆》付梓,二百年而《琅嬛文集》刻行,三百余年而《石匮书》面世。尽管张岱没能振兴他的家运,但其文章之不朽,让人想起昔人之言:韩愈之孙韩衮为状元,退之名著山斗,而无人知有韩衮。王守仁之父王华为成化状元,而阳明之名远在海日(王华晚年号海日翁)之上。故不朽有三,在此不在彼也。细想起来:如果没有张岱,今天谁知道绍兴有个张状元张元忭(张岱曾祖父)呢。
《琅嬛文集》中有《跋张子省试牍》三首,或以为是张岱假名“张子省”,把自己在崇祯八年岁试的考卷刊刻出来,再用跋语对考官做了尽兴的讥讽。我觉得这种看法未必恰当,文中已经明说“此不是试官考童子文,乃童子考试官文也”,既然是童生的考卷,那就与秀才无关了。张岱年已不惑,这种事也不屑为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