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帝的嗜戏与误国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二日朱批(来源:《清宫档案丛谈》)
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七月十六日,应是在上午,清帝奕詝病势愈加沉重,已难以支撑起床,对近侍说了这句话,载入升平署档案,后面很自然地缀了一个“钦此”。
自上年八月初九日,奕詝在英法联军逼近京畿、突破八里桥防线后仓皇北狩,驻跸承德避暑山庄,至此将近一年。军国大事当然不会完全不管,可在京有皇六弟恭亲王,身边有肃顺等亲信重臣,奕詝心情不好,便以看戏消遣。在饱掠和逼签不平等条约后,入侵者很快离去,群臣吁请皇上回銮。咸丰帝仍多有忧惧,以天气寒冷、身体不适等情拖延,后来便是真的病了。患病也是看戏的理由,昨天下午至晚上,升平署就在如意洲演出四五个小时,有昆曲、皮黄,有文戏、武戏,奕詝显得兴致很高。毕竟青年皇帝刚满三十岁,此日不得已传谕停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岂知当晚即告不支,勉强留下几句遗言,传位给唯一的儿子,遂撒手尘寰。
史学家多称咸丰为“苦命天子”,非也,其乃一个缺少责任心的误国皇帝。而嗜戏,既是他荒唐误国的表象,亦可谓性情癖好之业因。
一、升平乐事最为高
作为一个面临亡国危机的君主,本应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而咸丰帝奕詝却一向意态从容、贪欢逐乐。父皇道光帝崇尚简朴,他则对戏曲倾心喜欢,登基不久御笔题赐“内学”:
声声箫管奏云璈,优孟衣冠兴致豪。
淑性怡情归大雅,升平乐事最为高。
把戏曲划入大雅之乐的范畴,视为陶冶性情的主要方式,进而将戏曲的娱乐功能导向儒家诗教传统,或可探讨。问题在于,国家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咸丰还在夸言升平乐事,未免太离谱了。
宫内是歌舞无休的戏曲演出,外边是江河残破、民不聊生,升平乐事只是咸丰自我营造的梦境。御案上摆着各地飞递来的紧急奏本,也有升平署呈送的戏本,咸丰帝似乎对戏曲剧本更感兴趣。他研读剧本勤勉细致,频繁传旨索要未承应过的连本轴子等净本,没有净本的曲目就要草本阅览。有的草本实在看不下去,他即命升平署按承应戏交的净本写出,急急如律令(升平署《恩赏日记档》,咸丰四年十月初一日)。
咸丰对剧本的需求量很大,升平署曾在一天内呈交改定曲目四十八本,包括《香莲帕》十本、《玉狮记》十本、《珍珠旗》十本、《斗金瓶》十本、《五英会》四本、《中兴图》四本。一日,咸丰传旨要三国戏十本,“二十八段草本摘出,本子一分,十本目录一个”“有七个字戏名、四个字戏名”俱写上,并限定次日全部呈上(《恩赏日记档》,咸丰八年八月十三日)。基于大量的阅读经验,咸丰帝深谙戏曲剧本内容,常常朱笔修订,如将《万民感仰》中的肇庆府改为广州府、绍兴府改为杭州府,使故事情节更加合理。
咸丰帝不仅痴迷观赏宫廷大戏,还执着于整理大戏的剧本。咸丰九年五月,英、法、美、俄军舰聚集大沽口外,与清军炮台激烈交火,军书旁午,而咸丰的日常看戏活动未稍停顿。某日,他要二十四段的《昭代箫韶》提纲,又追问此大戏演完后能演什么剧目。升平署总管据实回答:可以伺候演《兴唐传》《贾家楼》等,但只能演出折子戏,演不来全本戏,并提交了一份散乱的戏目。
大约八天后,咸丰已将不连贯的《兴唐传》整理完毕,改编成情节完整、故事通顺的十四段全本戏,并朱笔钦定为《兴唐外史》。此外,他还校读过《宝塔凌空》《福禄天长》《地涌金莲》《罗汉渡海》《四海升平》《老人呈枝》《士林歌舞社》等大戏。此举堪称破天荒,成就了他在历史上的皇帝编剧之“英名”。
咸丰十年二月,升平署档案房整理出皇帝要看的《升平宝筏》总本,共二十一段,正准备上呈御览。时任升平署总管告诉手下的人:“目下差事多,消停消停再交上去。”应是体恤皇上的劳累,也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而身为一国之君的咸丰很着急,命内侍金环紧急传旨:“要外边学生承应杂戏七出,戏本如有全拿上去。如不全,将《借靴》《瑶台》本子拿上来。”(《恩赏日记档》,咸丰十年三月三十日)这份火烧火燎是有原因的,当年六月就是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咸丰命升平署提前将万寿大戏悉数呈递阅览(《恩赏日记档》,咸丰十年四月十四日)。
二、炮声中的万寿节
咸丰十年五月初七日,英法舰队已陆续在烟台海面集结,战事逼近,而敬事房却传来朱笔谕旨:“十一日同乐园伺候戏,里面小轴一个,外边轴一个,杂耍里外伺候,前后次序插当排定。”(《恩赏日记档》,咸丰十年五月初七日)本属升平署总管太监该操心的事,谁能想到竟出自一个战时皇帝之手?
自唐代开始,皇帝的生日被敬称为万寿节,清朝诸帝尤重逢十的整寿。一年前,内务府已开始筹备咸丰三十寿诞,而嗜戏的奕詝本人并不放心,要亲自张罗演剧事宜:年初,咸丰打破其父道光帝制定的宫内承应戏规制,传旨升平署将祝寿戏由三天延长至四天,谕准排演《四海升平》《福禄天长》等万寿大戏;二三月间,奕詝授意升平署总管奏请选调民间伶人入宫演戏,内务府选取四十名一流民伶入署承差,此后陆续征召进宫;四月,咸丰细致批阅《阐道除邪》《老人呈枝》等大戏剧本;至五月,御驾亲临同乐园观览《宝塔凌空》《士林歌乐社》《福禄天长》等五部大戏彩排,最终钦定万寿承应戏的次序和目录。六月如期而至,庆典戏码如盛夏扑面而来的热风,整个皇城都成了锣鼓喧天的戏台,王公大臣一众人等全都陪着咸丰“演戏”。初一日,北京春台班入宫献艺,拉开了咸丰帝三十寿诞演剧序幕。青年皇帝高兴之余,传旨赏赐承应戏演员之制钱加添至一百串。初五日至十四日,三庆班、四喜班和双奎班等当时赫赫有名的民间戏班皆不甘落后,内外艺人滚动演出十天,诚可谓好戏连台。
升平署戏班负责初七至初十日四天差事。通常寅正二刻(早四点半)进入圆明园,大祭台献戏后,卯正一刻(六点一刻)到同乐园为咸丰帝演戏,至申初(下午三点)戏毕。初九正寿日尚有一小时的晚宴承应戏。咸丰每日沉浸于管弦丝竹,看戏时间达八九个小时。宫墙内,歌舞升平只为咸丰享乐,而内外伶人早已疲惫不堪。升平署总管安福右胳膊带伤,仍需勉强支撑,终至腰腿完全不能动弹,没等到庆典完全结束,便诚惶诚恐地请旨赏假。
咸丰帝万寿节前三天,英法已集结舰船两百多艘,一万七千多军队,分别由大连和烟台向天津进发。军报传来,咸丰唯恐引发恐慌,迟迟不下旨御敌。至六月十七日,英法联军进攻塘沽,前线飞章告急,咸丰帝的朱笔谕旨却是:“六月十八日广和成、二十日双和班、二十二日万顺和班伺候。钦此。”(《恩赏日记档》,咸丰十年六月初八日)
七月初七日,英军占领天津。十六日,大学士桂良奏报英法使臣的照会,提出增加赔款、开放通商口岸和其他诉求,谈判已没有斡旋的余地。在国家主权受到粗暴践踏的时候,咸丰帝又有出奇料理,不是督促清军统帅僧格林沁率部死战,反而是叮嘱不要和洋人拼命,谕曰:“以国家倚赖之身,与丑夷拼命,太不值矣!”大概是唯恐僧格林沁以死报国,丢下自己无人守护,“握管不胜凄怆”,特意强调:“切要!切要!”(《咸丰同治两朝上谕档》第十册,1151页)而就在此等火烧眉毛之时,咸丰还谕令升平署预为布置八月的演出:十四日在圆明园的同乐园承应杂戏轴子,要求“内外插着唱”,即民间戏班和内学伶人交替表演;十五日中秋节演出大戏《天香庆节》。而形势急转直下,咸丰帝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在圆明园过节和看戏了。
三、花唱与帽儿排
咸丰十年八月初八,英法联军兵临城下,奕詝不顾臣子的跪地劝阻,撇下祖宗基业和满城百姓,仓皇逃往热河。八月二十九日,恭亲王奕䜣以六百里加急奏报京师情形,奕詝批谕:“览奏均悉,以后情形实难遂料,不便遥马指示,只有相机而行。”(《清宫热河档案》第十六册,380页)他要奕䜣相机处理夷务,让外国人承诺互换合约时不再“亲递国书”,不愿再听到那些烦心的奏报。从承德到北京距离约两百公里,咸丰帝托言距离遥远,借此逃避对时政的责任。而当他想看戏,需要召集升平署伶人承应时,却并不觉得路程遥远。
十一月初一日,奕詝谕令升平署内外伶人分三批抵达热河,完全不顾外敌入侵带来的严重创伤,不顾大乱之余的艰险周折。赶路途中,升平署李来有翻车摔伤,内学伶人张得禄卧病不起,更有民籍伶人吴关喜因病亡故。应召者多为京师名角,可怜他们冲风冒雪、日夜兼程,也是狼狈万状。初四日,升平署总管带领首批约一百八十人赶到,当是深知皇上秉性,提前已经出发;初八日,第二拨七十九人到达;十七日,又是第三拨三十五人赶来。那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段危难屈辱的日子,却也是避暑山庄自营建以来最为热闹的冬天,一个近三百人的演出阵容,丝竹裂帛,莺莺燕燕,或能驱除咸丰君臣心中的阴霾。
当头拨升平署人员抵达热河后,有旨奖励其高效与忠诚,每人分白银三两、米一斗,另外特别恩赏每人皮袄一件。艺人照例是不可以住在行宫内的,安顿他们的地方在花神庙等处,热河总管等先期已对生火、铺床、炊饭等项做了布置。次日,敬事房即传旨:“十一日内外伺候帽儿排,无地方,无时刻。”内者,升平署伶人;外,则是民籍名伶;帽儿排,乃指没有化装的演出。至于演出的具体时间和地方,当时都未确定,而咸丰皇帝要尽快看戏的急切已传递出来。
三天后,奕詝钦定了十出剧目,并特意嘱咐“衣裳齐不齐不要紧,只有官帽就好”。十一日如期而至,帽儿排在烟波致爽东院准时开戏,从正午十二点至下午四点半,演出了《平安如意》《议剑》《虎撞窑门》《尼姑思凡》《回回指路》《双冠诰》《刘唐》《山伯访友》《偷诗》等九出剧目,至于朱笔圈定的十出戏未能呈演。匆忙赶来的升平署内外学伶人,演出队伍和服装道具都不齐备,仍为皇帝带来了久违的艺术享受。
按照惯例每年十二月初一演出的大戏《膺受多福》《万福攸同》,都经朱笔钦点。然而,像《膺受多福》一剧中的福判就要用到一百名伶人,尽管道光时已缩减规模,但依然需要六十名伶人扮演一个脚色。此时的热河行宫不免“寒碜”,就连髯发靴网都不齐备。当咸丰追问初一日能否唱《膺受多福》时,太监金环据实回答要看能否买回行头,若无行头就演一出普通的吉祥戏,获得恩准。
一天,奕詝朱笔写下:“二十一日如意洲伺候花唱,午正至酉初。”花唱,有化妆有装扮,相比帽儿排声色更佳。自午正至酉初,一演就是五个小时。在看戏问题上,他从不吝惜时间和精力。
四、戏曲可为警世钟
从咸丰十年八月抵达热河行宫,至十一年七月十七日,短短不到一年的日子,奕詝共看戏三百二十多出。如果说他在前三个月的娱乐活动较少,十一月中旬起,就有些变本加厉。被重复观看的剧目有数十出,上演次数数以百计。期间,清廷还从北京民间戏班选调名伶二十多人到热河承差。通常是午后演戏,持续四个小时左右,而早膳和晚餐时按照旨意随时加戏。演剧时间长时,“午正开戏,戌初毕”,升平署伺候戏达七小时。升平署伺候帽儿排、花唱、宴戏和其他演出不计其数,用于重新购置行头和赏赐伶人等支出白银数千两。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奕詝孱弱的身体已无力支撑看戏,但还在努力坚持。在频繁传戏的档案记载中,咸丰十一年五月开始出现“伺候几处小戏,时刻不要长了”的旨意。七月,咸丰已病入膏肓,每天依然传诏演出,只是在时间上大幅度缩减,承应戏由一小时、五十五分钟,降到四十分钟、二十八分钟。下午的演剧活动,也出现多次打住休息的记录。
七月十五日,未初三刻,升平署在如意洲奉旨花唱。为了祈佑健康长寿,开场唱《蓬山增寿》。这是咸丰皇帝钦点的戏,从戏名可看出他对生命充满眷念。《琴挑》《借饷》《查关》三出昆腔戏后,本应休息片刻,或许因为皇帝精神意外向好,又连唱《白水滩》多出。申正三分打住,申正二刻上演皮黄戏《凤凰山》。该剧又名《薛礼救驾》,写唐太宗李世民征东兵败,大将薛仁贵勇猛救主的故事。奕詝对唐代历史题材的戏曲颇有兴趣,大约是希望能像唐太宗一样“孤王领兵出朝门,跨海征东把贼平”,又期待能像戏中那样在危难时有众多英雄相助。
看戏也会是件辛苦之事。一个多月来,咸丰皇帝常常因体力不支而中断,或许是《凤凰山》激发出一股强烈的精神力量,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次竟坚持了两个多小时,酉正三刻十分演出结束。这是咸丰皇帝最后一次看戏。次日,本已有演出的安排,突然传旨“如意洲承应戏不必了”。如意洲,四面临水,松柏掩映,是避暑山庄营建最早的核心宫殿区,也是咸丰驻跸期间起居和看戏的地方。唯不知这道口谕出自咸丰本人,还是陪侍病榻的近侍大臣,七月十七日凌晨,咸丰皇帝驾崩,得年三十一岁。
咸丰十一年的升平署档案,详尽记载着奕詝人生最后一程的自我麻醉,戏曲充塞着他的辰光,也带给他慰藉和愉悦。这位龙椅上的观剧人至死都没有醒悟——戏曲,乃至一切的艺术,从来都不是乱世的救赎和治世的良方,更不是现实困境的精致遮羞布。“晋代衣冠唐代曲,今人面目古人心。”戏曲本为警世钟。设若咸丰皇帝能从《桃花扇》中读出兴亡之叹,从《长生殿》中体悟丧国之痛,那升平署戏本何尝不是治国理政的生动教材?但他似乎只摄取戏曲的麻醉剂,将自己裹在快乐的幻境中,如蜉蝣的一日快活,至死不渝。
热河的秋风,吹不散咸丰那沉溺声色的痴念,随着慈禧的掌权,嗜戏之风愈演愈烈。升平署里锣鼓喧嚣,晚清的江山亦恍若戏中之梦幻,一步一步迈向沉沦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