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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江湖·传奇 ——唐传奇的人物设定与修辞关系
来源:《书城》 | 李庆西  2026年03月10日21:39

唐代的传奇文是中国小说史上一个非常大的变迁。这种名曰“传奇”的文言短篇小说是由六朝志怪发展而来,其源头或可溯及晋人干宝《搜神记》乃至更早的志异小品。早期的传奇作品仍有志怪余风,如文学史上经常提及的王度所撰《古镜记》和不著撰者之《补江总白猿传》,内容亦多为灵异事迹。武则天时,张鷟《游仙窟》以骈俪之语作传奇,写士人艳遇亦是奇幻之设。延至中唐传奇文大量涉笔世俗人生之后,幽明因果之作仍不绝如缕,尚处于向人间叙事演进之中间环节。人的故事或间杂鬼神话语,实是古代小说的一种特点。

除去神怪元素,唐之传奇文主要是两大主题:一是借男女情爱叙说女性奇事;一是以隐者与侠客演绎江湖之道。传奇之“奇”,大抵就在“男女”和“江湖”。

传奇文之繁盛自中唐开始,大致在代宗大历初年以后。撇开开元天宝之前少数作品,它的存在大致可分为前后两截,前期即中唐一段,后期则是晚唐延至五代。文学史家大抵以文宗大(太)和末年为中晚唐之分际,当时一场血腥的“甘露之变”(大和九年,835),改变了士人的心境,叙事语境或亦生变。当然,这只是简单的划分,前后自有交叉和重叠。

前边中唐这一段,主要作者有陈玄祐、沈既济、李朝威、李公佐、蒋防、沈亚之、白行简、元稹、陈鸿、牛肃、牛僧孺等人,他们开始摆脱志怪小说“幻设为文”的手法,多以男女题材展开人间叙事。其后晚唐五代,如李复言、薛用弱、房千里、裴铏、张读、袁郊、杜光庭、皇甫枚、康骈、薛调、孟棨之俦,这一段的故事已逾出男女之槛,更向江湖拓展,手法亦趋多样。

关于传奇文的发展脉络,可参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八至十篇。鲁迅又校录《唐宋传奇集》,作《序例》和《稗边小缀》,对唐宋主要作者和文本流传情况有扼要介绍。不过,传奇文在唐宋两代实有本质区别,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四讲)分辨唐宋意趣,揭橥宋人之短,实道唐人之长——

传奇小说,到唐亡时就绝了。至宋朝,虽然也有作传奇的,但就大不相同。因为唐人大抵描写时事;而宋人则极多讲古事。唐人小说少教训,而宋则多教训。大概唐时讲话自由些,虽写时事,不至于得祸;而宋时则忌讳渐多,所以文人便设法回避,去讲古事。加之宋时理学极盛一时,因之把小说也多理学化了,以为小说非含有教训,便不足道。但文艺之所以为文艺,并不贵在教训,若把小说变成修身教科书,还说什么文艺。

唐人小说之所以成为中国小说真正的源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以说教为要旨,心念略无羁绊,便是逞意想象与情感表达。

鲁迅所说唐人写时事、宋人讲古事,是一个重要分际。唐传奇多取材于当世之事,当然不能完全称之“现实题材”,却是可以看出,唐代士人已经善于从当时的社会变化和民间传说中采撷素材。之前,六朝志怪和《世说新语》一类笔记小说还是碎片化模样;而唐传奇相对写实,织体勾勒出形廓,故事就能发展,在比较完整的故事中,能让人感觉到某种叙事意图。

在中国小说衍变过程中,唐传奇是一个“中间物”,它趋向写实,但与现实尚有距离,题材面亦有局限。因为往往是书生视角,其他人物设置不免浸淫浪漫和玄怪色彩。

传奇故事中的女子,身份往往比较特殊,基本上不取尘间凡俗妇人。如,沈既济《任氏传》的女主是一狐妖;李朝威《柳毅传》的牧羊妇人是洞庭龙女;沈亚之《湘中怨解》的汜人是贬谪人间的蛟宫侍妾;牛僧孺《崔书生》男主娶了西王母第三女玉卮娘子;陈玄祐《离魂记》的倩娘病在闺中,竟分身与王宙私奔他乡;李景亮《李章武传》的王氏,死后却现身来与章武交欢。这都说的是人神(鬼)之间的男女情事。而另外一些身为凡人的女主,却非民间普通女子,如,白行简《李娃传》、蒋防《霍小玉传》、房千里《杨娼传》,都是长安倡家女。除了娼妓,还有后妃故事,如陈鸿《长恨歌传》、牛僧孺《周秦行纪》等。

元稹《莺莺传》的崔莺莺或是一个例外,是唐传奇少见的世间良家女子。但值得注意的是,张生自辩其为何“始乱终弃”,有这样一段话:“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既称“尤物”和“妖孽”,此女自非寻常。张生为莺莺作《会真诗》,其“会真”之名,似为廋语,按陈寅恪释义:“‘会真’即遇仙或游仙之谓也。”(《读莺莺传》,见《元白诗笺证稿》第四章)在唐人眼里,莺莺或是仙子或鬼魅之替身。

传奇文男女叙事中的女性,通常只是三种身份:娼妓、后妃、神女(或狐魅),没有普通人。不仅唐代,宋元以前的叙事作品中也很少出现民间寻常妇人。为什么没有普通女子?原因简单,普通女子没有故事。为什么普通女子没有故事?因为妇人不能踏入社会。可是,《诗经》就不乏歌咏民间女性的篇什,如《周南·关雎》《卫风·氓》《郑风·野有蔓草》《邶风·静女》,等等;汉乐府亦有《陌上桑》的罗敷女、《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卿妻……奇怪的是,自汉人小说至唐传奇就没有这类女性形象。这是一个问题,但文学史不作这种讨论。

想到一个有趣的例子,就是古代“牛郎织女”的传说。其说源自古代先民对牛女星宿的想象,二者自人格化以后,男耕女织的双方实有天壤之别,牛郎成了尘世凡人,织女却是上界仙女(这个传说的基础文本见于南朝梁殷芸《小说》、任昉《述异记》)。这种身份差异,与古代男尊女卑的地位正好颠倒过来。这里边有着曲折的审美机制,或与所谓女神崇拜有关。或是女性形象更有想象扩展的余地?这种男女叙事,为什么没有反例?为什么不能将女性定为常人,来陪伴上界下凡或是阴间还阳的男子?也是一个问题。

唐传奇的男女故事都是由男方切入话头,自是男方的叙述视角。然而,故事的转折却往往是由女方主导。到头来,女性的特殊身份总会显出一种超凡力量。

唐传奇的女性叙事很有感人之处。沈既济《任氏传》,虽云狐仙幻化之事,却写出了男女之情与友谊的分际,寄予人性的理想之境。李朝威《柳毅传》亦则打通人神界限,以爱情冲决礼教的桎梏。《柳毅传》和蒋防《霍小玉传》、元稹《莺莺传》可以说都是唐传奇中最优秀的作品,这些以男女之情为题材的作品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凸显了男权社会中女性的不幸遭遇。《柳毅传》中的龙女受夫家种种虐待,只是借助钱塘君的神力才得以改适自己的如意君郎,而柳毅则以正人君子形象喻示爱在人间的主题。可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真正生活在俗世的女性却不可能有龙女的幸运。另外,在注重写实的《霍小玉传》《莺莺传》那些作品中,女主人公都未能逃脱始乱终弃的命运。

表现女性之伤痛,无疑表明人性与生命意识有了苏醒,唐传奇这些男女篇什,明显含有主流文学不曾出现的进步观念。诚然,同一时期白居易诗中也多有慨叹女性命运之作,如《长恨歌》《上阳白发人》和《琵琶行》等,但白诗皆另有立意,并非质疑男权思想或着眼于礼教制度对女性的戕害。当然,传奇文所述男女之事不尽在女性悲境,白居易之弟白行简的《李娃传》则另辟一途,刻画了一个以爱情重建人生的勇敢女子。倡女李娃迫于鸨母压力,骗了荥阳生的钱财又将他拒之门外,而终究是良知未泯,当荥阳生冻馁卧道之际,她竟不顾鸨母呵斥援手以救。接纳这个穷愁潦倒的书生,多少有一种自我救赎的意思。浪子回头的荥阳生后来经由科举进入仕途,李娃也名正言顺地成了诰命夫人。虽说夫贵妻荣的结局未免轻俗,但整个故事无疑表达了一种励志理念:女性命运系于自身的选择与奋斗。

蒋防《霍小玉传》说的是“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可以从“负心汉”和“痴心女子”两方面解读。在李益一端,可究诘阻隔男女之爱的身份问题,而身份背后是整个门阀制度。但小玉之爱、之恨、之以死报怨,则是全篇重点。这是一篇讲究铺述的作品,小玉性格柔媚亦刚烈,由层层推进中写出,鲜明而生动。明人胡应麟称:“唐人小说纪闺阁事,绰有情致,此篇尤为唐人最精彩之传奇,故传诵弗衰。”(《少室山房笔丛》卷三十六)明代剧作家汤显祖根据这个故事先后作《紫箫记》《紫钗记》。

牛僧孺的《周秦行纪》亦是女性题材,但他写的不是平康里倡女,更非普通女子,而是一干遭受厄难的汉唐后妃丽人——身居宫掖豪门却无以把握自身命运,可以说是从根子上揭橥女性依附性的困境。僧孺以途中冥遇作为叙事路径,颇似张鷟《游仙窟》的架构。但此篇隐然带有某种未表白的心情,作者的主旨或不仅限于女性一端,在冥间幻设之中,以宴饮赋诗穿越古今,透视殿堂与门阀之重帷,从江山兴替之中感悟某种寄附性生存之虚幻与荒谬。

但《周秦行纪》是否牛僧孺之作,历来有争议。宋人张洎《贾氏谈录》认为此篇出自韦瓘之手,伪托僧孺所撰,是为其政敌李德裕递刀子——李氏作《周秦行纪论》,称之“怀异志于图谶”。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篇)论及小说与党争之关系,举述僧孺被诬之事,亦将《周秦行纪》断为韦瓘伪作。不过,此篇今本俱出《太平广记》,未收入僧孺的传奇集《玄怪录》,好像坐实了就是伪作。

牛氏所作传奇文甚多,其《玄怪录》今存四卷,有明代陈应翔刊本,辑入作品四十四篇。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讲唐之传奇集,重点讲的就是这部集子。如谓:“造传奇之文,会萃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录》。”又以僧孺与他人比较,有曰:“盖李公佐李朝威辈,仅在显扬笔妙,故尚不肯言事状之虚,至僧孺乃并欲以构想之幻自见,因故示其诡设之迹矣。”所谓“构想之幻”,所谓“诡设之迹”,确是僧孺笔墨特色。

不过,牛氏这类幽明因果之作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六朝志怪的搜神路数,已是富于灵异色彩的人间叙事。如《杜子春》(此篇亦见李复言《续玄怪录》)、《元无有》、《刘讽》、《崔书生》、《张佐》、《岑顺》这些被人称道的篇目,皆以人神(鬼)参互的叙述表现世俗人生——杜子春修仙不成,只缘爱心未泯,“犹为世界所容矣”。这是一种寓言手法,重心自然在凡人身上。

牛氏传奇可谓是异数,除《崔书生》个别篇什稍涉男女,几乎不言闺门情愫及女性命运,其多述神仙幻者之事,说的是世事无常之理。

中唐稍后,延至晚唐五代,传奇文数量大增,不少作者都有作品专集,如牛肃《纪闻》、李复言《续玄怪录》、薛用弱《集异记》、裴铏《传奇》、张读《宣室志》、袁郊《甘泽谣》、杜光庭《录异记》、皇甫枚《三水小牍》等等。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往往涉猎江湖人物之隐匿行迹。

唐人喜作世外之想,怪力乱神玩腻了,便转向隐者与侠士——虽在世间,亦如世外。之前男女叙事中,这类人物若隐若现,庶几呼之欲出。如,《霍小玉传》有黄衫豪士仗义行事,将李益带至小玉病榻前;《谢小娥传》之小娥,隐身遍访仇家,本是传奇故事中少有的俗世女子,却成了复仇者,事成之后遁迹空门。

闺中自有暗门,传奇女子开始行走江湖,于是出现了第四种女子身份,就是女侠。

如,薛用弱《集异记》之“异”,更多着眼于人间异事,特书妇人之“异”。其《王积薪》一篇,于山中孤姥之家窃听妇姑行盲棋,幽眇之中攻守杀夺,极富江湖臆想,纯是不落窠臼的结撰。另一篇《贾人妻》,写妇人复仇又杀子,其隐忍与冷峻,令人觳觫。李肇《唐国史补》亦有《王积薪闻棋》《妾报父冤事》二题,与《集异记》这两篇大率相似。李肇、薛用弱二人大约同时在世,很难说原始文本出于谁手。《唐国史补》通常被视为笔记小说,亦可作传奇文阅读。薛氏《贾人妻》篇幅较长,不妨用李氏《妾报父冤事》介绍这个故事,如云:

贞元中,长安客有买妾者。居之数年,忽而不知所之。一夜,提人头而至,告其夫曰:“我有父冤,故至于此。今报矣,请归。”泣涕而诀,出门如风。俄顷,却至,断其所生二子喉而去。

李肇的叙述就是这么简质。此女为报父冤,嫁人潜伏市井,犹如谢小娥女扮男装而混迹江湖。但这个故事更显诡谲,她出门走了,俄而又返回,掐死了亲生二子,真是残忍可怖。她是想求得一个了无挂碍的结局,读来却让人头皮发麻。

裴铏的《传奇》大概是所有传奇集册中最具创意的一部,“唐传奇”之名就得之于这个集子。此集现存一卷,有三十余篇,其中《昆仑奴》《聂隐娘》二篇乃后世武侠小说之先声。

《昆仑奴》的磨勒颇有太史公笔下的刺客、游侠之风,此人既是侠士,更是“大隐隐于市”之隐者,其神秘色彩更胜武功之奇。作为崔家仆人,身怀异术的磨勒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助成崔生与红绡的好事。此篇所称“勋臣一品者”,传为中兴名臣郭子仪(京剧《盗红绡》即以郭氏名之),奴仆对抗权贵,更添一层意味。磨勒故事原型,或是来自《云笈七签》所载李公佐《仙仆诗序》。其序称:“李公佐举进士后,为钟陵从事。有仆夫自布衣执役勤瘁,昼夕恭谨,迨三十年,公佐不知其异人也。一旦告去,留诗一章。”又曰:“自是而去,出门不知所之,邻里见仆距跃凌空而去。”其“凌空而去”,跟磨勒飞出高垣“瞥若翅翕,疾同鹰隼”亦如出一辙。不过,《云笈七签》是宋人所辑道教类书,其诗其序也难说不是伪托。

如果说为主人赴汤蹈火的磨勒堪称忠心义胆,那么《聂隐娘》之侠女隐娘则有着自有主见的逆反性格。隐娘自幼被一尼姑挈走,在山里学攀缘峭壁,学刀剑之术,练就“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的本领。五年后,尼姑将她送还,说是二十年后方可一见。不过有一点不可忽略,这十分诡异的话语之径,却是导向藩镇割据的现实语境。

魏博节度使派隐娘去刺杀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她却成了后者的侍卫,反助昌裔除掉魏帅派去的另一刺客精精儿。后来妙手空空儿狙杀,隐娘暗中出手使昌裔躲过大劫。隐娘之所以逆转立场,是因为“知魏帅之不及刘”也。藩镇之乱倒是给人一种自由选择的可能。聂隐娘后来云游海内“寻山水访至人”,磨勒则隐于洛阳街市,他们身后隐然闪露官府与民间之外的第三空间。这是一种超越世俗生活的虚拟人境,有两个不可分离的层面:从精神层面说源自士大夫之隐逸文化,从现实层面则摹拟啸聚山林的民间反抗,二者深度结合便形成了后世武侠小说更具模样的江湖社会。

当然,传奇文中值得讨论的侠客故事不止上述二例,另如袁郊的《红线传》、杜光庭的《虬髯客传》,亦俱为上乘之作。

《红线传》背景也是藩镇战争,朝廷让潞州、魏博、滑州三镇互为姻娅,存心将他们拴到一起。但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心怀叵测,欲以三千精兵掠取潞州。红线作为潞州节度使薛嵩帐下掌管文书的婢仆,主动替主人分忧,夤夜直奔魏博,往返七百里,潜入田某寝所,取来其枕边金盒。她这一招,表明取其首级易如反掌,自是斩首警示。次日,薛嵩遣使将金盒送还,便让田某“惊怛绝倒”,一场兵戎危机就此干戈化玉帛。

跟磨勒一样,红线亦深藏不露,同样忠心伺主,事后“遂亡其所在”亦如出一辙。这就形成一种模式,后世武侠小说多取这套路,以表现舍却世俗利欲之高逸。不过,此篇写法自有特点,文中虚实对应,侧重人物感觉与神态。核心情节则是虚写。红线自幼生长薛家,“善弹阮,又通经史”,如闻军中鼓乐,便说:“羯鼓之音调颇悲,其击者必有事也。”开篇铺垫才女之质,而后方知此女更是身怀异术的侠女。作者闲处着笔,却令人神经绷紧。红线奔魏博去,薛嵩“背烛危坐”,心神不定地举觞而饮。人未醉,事已成——

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盒)为信耳。”

然后从她口中道出入帐盗盒之情形,整个过程不作正面描述。红线盗盒,一个小小的伎俩,足有四两拨千斤的震慑威力。在唐传奇诸多佳作中,这称得上是最为奇特的关目。

相比之下,《虬髯客传》没有盗盒这类妙招,却显得格局深闳。此篇实是三个侠士,李靖、红拂、虬髯客,因而有称“风尘三侠”。说的是隋末之事,李靖去长安拜谒权臣杨素,投献治世之策。其骋辩之际,一旁执拂侍立的家姬张氏便生倾慕之意,继而便有红拂夜奔的一幕。李靖与红拂去太原,途中遇虬髯客。虬髯本有天下之志,与李靖在太原会晤李世民,便“见之心死”。古人看重仪容器宇,李世民“神气扬扬,貌与常异”,一看就是“真天子”。虬髯返回长安,将家产悉赠李靖,让他辅佐李世民成就功业。虬髯自愿出局,去海外另辟大业,最后成了扶余国的国主,就像《史记》所述太伯奔吴的故事。但扶余国之说显然南辕北辙,古之扶余在今东北地区,或是扶南之误(扶南国在今柬埔寨及湄公河三角洲一带),因为篇中提到虬髯遁去是往东南方向。最后李靖、红拂得知他的消息,便是“沥酒东南祝拜之”。

作为侠义叙事,此篇写法相当独特,除了虬髯革囊中取出人头与心肝,自言杀了“衔之十年”的仇家,其余各处未作武功异术描述。这里,侠的真义乃是匡佐天下,通篇讲的是眼光与胸臆,一种大局观。古人将识人看得很重要。如,位极人臣的杨素,在红拂眼里不过是“尸居余气”。李靖观红拂肌肤、仪状、言词、语气,谓“真天人也”。虬髯观李郎仪形器宇,称“真丈夫也”,而李世民,则是“真天子也”。识人是超凡之能,亦如异术一类。

唐人这些侠客题材的传奇文中,武功异术开始取代神魅诡道,借以开辟人间叙事之奇闻异记。这种艺术拓展具有重要意义。中古小说由神界复归人间是一个艰难过程,处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侠客题材可以说是叙事模式演化的一种“中间物”。以今之审美观念衡量,唐传奇之佳构多为摹写世俗人生之什,多少接近写实趋向。不过,此类作品数量并不占优,大多仍夹带怪力乱神之类。这种状况并不尽是艺术手法的局限,可能也与唐人喜好奇幻的审美趣味有关。所以,传奇文中的奇幻之作亦不乏优秀者,像沈既济的《枕中记》、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都有追问人生价值的深意,却以梦境引入神怪异域。

一个不可忽略的现象是,传奇文中的“男女”与“江湖”两端实有相当的重叠,因为出现了女侠的角色。侠之女角并非一定要与某男产生情感轇轕,所谓“男女”,亦乃女性相对男性世界而言。像红拂与李靖的结合固然美好,而贾人妻、聂隐娘、红拂这类女侠,并不需要倚注男子。“侠”之身份便是独立人格之标识,将之引入毫无羁绊的自由之境,正是大有寄托的想象,这种臆构具有超越时代的意义。而另一方面,侠与女侠的形象作为改写怪力乱神的替代方案,从神仙冥府走入江湖,无疑更接近人境——虽说仍是想象大于现实的叙事,却更能借以书写人性内容与人格精神。

至于“江湖”,唐传奇的写法基本上是“一个人的江湖”,是隐者的世界,独行侠的个人幽径。这里并不存在《水浒传》和后世武侠小说那种地下网络或是成规模的啸聚山林。为什么总是个体行为?可由两面观之:以侠犯禁,恩仇快意,实乃个性抒发,亦自有伦理的合法性,但这种叙述有其自我约束。

一切取决于创作者的主体存在,是他们的身份地位决定了那些作品所表现的图景及深层意念。文学史通常提及的唐传奇作者中,除陈玄祐、李朝威等少数几人生平无可考索,其余如沈既济、许尧佐、蒋防、李公佐、沈亚之、元稹、白行简、陈鸿、牛僧孺、薛用弱、裴铏、袁郊、杜光庭等人,都是正途出身的士大夫文人,而元稹、牛僧孺更是位陟宰相。这些人不是黄巢那种落第秀才,本质上归属于建制,他们是将“侠”的精神定义为匡扶,而不是颠覆。他们想象中的江湖行径,是个人或少数人的仗义之举,而不是纠合为武装团伙,去对抗大唐帝国体制或谋图改朝换代。当然,“侠”之个人行为,足以寄托士大夫文人之个性追求,亦足以表达他们可能具有的人间关怀。

从“男女”到“江湖”,扫除了许多羁绊,开辟了演绎个性生长的新路径,这里边有着相当丰富的思想内涵。而“传奇”之所以为传奇,就小说史的美学历程而言,是在于构筑了更贴近心灵的新型修辞关系。表面看是浪漫叙事,骨子里却是透着古典现实主义气质。写作者还不能真正把握世界的时候,如何构想现实便是他们眼中的目标。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