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另一尊鲁迅雕像
我曾经萌生过写一本鲁迅传记的念头,但一直不敢动笔,原因很简单,觉得不易超出一般人的认知维度,思路上难免平庸。自王士菁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写下第一本《鲁迅传》,世间关于鲁迅生平描述的书,已经出版了许多部。一般都遵从传记的写法,虽各有千秋,但思路常见重复。我在鲁迅博物馆工作时,与同事黄乔生讨论过这个问题,意识到写好这位先哲,并不容易。黄乔生是有抱负的人,将近四十年的博物馆经历,积累的经验很多,我知道他一直在寻找进入鲁迅思想的入口,治学的方式也与常人有别。现在,他终于写出一本自己应该写出的书——《鲁迅诗传》,在他那里,先前的传记写作法被一种新式的结构代替了。
从诗的角度入手来写一个非凡之人的一生,无诗之处亦诗,确是出人意料。星星点点间,以往零散的遗存竟串联着一个逻辑链条。作者从关注的诗歌意象出发,进入传主的世界,由模糊到清晰,人物行迹和社会风气,一一扑面而来。因为深味传主生平细节,又能兼顾诸多相关史料,对于前人的研究成果也有所整合,全书就旧中见新。但行文又不那么正襟危坐,潇洒而多趣。也如同博物馆里的陈列,每一单元都是独立的专题,连缀起来又成为整体。作为传记的一种,写法上对应了不同时期的思想,可谓缭乱处有幽深之点,涌流中见出静思之态。
过去读增田涉《鲁迅印象》,有个片段印象深刻,作者回忆说佐藤春夫曾经把鲁迅比作杜甫,鲁迅从信中得知此话后说,“要是杜甫倒不坏”。这可以看出他与古代诗人之间存在的联系。我们看他的家庭,最初的启蒙,是有浓厚的文气的。前辈的诗教传统,对于他影响很深,说他是懂诗的人,原也不错。从周作人日记里留下的鲁迅最早的诗作可见,词语的运用相当娴熟,挥洒自如。他留日时写下的文字,渐进佳境。那些文字表明,气质和辞章的表达路径,有不少神思的闪动。《摩罗诗力说》就介绍了裴多菲、海涅、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的诗作,这可以看出其内心对于反叛诗人的喜爱。在鲁迅眼里,真正的诗人是与自由的寻找息息相关的。摩罗诗人的可爱,在于他们以神意的文字,写出人的精神灵光,这个灵光是让人从奴隶之路走向自我解放之途。而那时候中国的知识园地,缺少的正是这种艺术。
黄乔生写鲁迅,抓住了这条线索,从七十余首新旧诗歌中,梳理其思想与生平,以诗证史,又以史证诗,串出时代烟云,各路人等,循环往复中,画出一幅民国知识分子的长卷。又结合译诗、编诗的活动,看文学与时代如何地互动。鲁迅的每一个关节点,都能够找到与其对应的诗歌,这些可以映现其彼时的心态。有个体的精神纠葛,也关联着文艺思潮和政治生态。在诗的缝隙里,可以窥见文坛百态,历史的幽微之处的意义也可以显现出来。
我们知道,鲁迅是不主张青年人写旧体诗的,他自己偶尔为之,不过私人语境的自娱,并无流布之意。对于新诗,一直是支持的态度,因为汉语脱离了旧形式后,写作的实验性和先锋性才可能出现。虽然他写得很少,但在日常文字里,其审美意识中核心的东西,就不乏新诗才有的特质。许多青年诗人都在鲁迅的文字中找到某种参照,并对其礼赞有加。艾青、冯雪峰、冯至迷恋鲁迅的文字,不是没有原因。
鲁迅喜欢诗,却并不专注于此,他将丰沛的激情分解到不同的文本里,其实也把艺术看成广义的诗吧。先生的兴趣不限于几种文体,在许多领域都有造诣,文学作品也便成了广义的诗。即便在写《中国小说史略》这样的讲义,也文采斐然,辞章美而高贵。在杂文写作中,更流露出灵动的光泽,一些文章也可以当成散文诗来看。记得孙绍振先生在一次演讲中说,鲁迅一些杂文的句子,是可以排列成诗的形式的,许多地方像新诗一般跌宕起伏。这也是深入阅读文本后的一种体味。
一个现象很有意思,在鲁迅周围,集结着一大批的诗人,冯至、高长虹、冯雪峰、白莽、胡风、艾青等。《鲁迅诗传》写到冯至与鲁迅的交往,内中的精神流动着多样的诗韵。鲁迅所以欣赏冯至以及“浅草社”和“晨钟社”的青年,大概是他们的翻译与原创的文字,恰是自己内心渴念的精神的一种,有心心相印之处也说不定。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关于象征主义、印象主义的诗歌的译介渐渐多起来。馥泉所译的川谷柳虹《不规则的诗派》,就大致勾勒欧洲新起的诗歌流派,认为“所谓近代艺术特质,对于因袭的反抗,是不到破坏一切既成艺术的内容和形式,不肯止手的”。那时候的中国青年,对于这种远离程式化的写作,是颇为神往的。鲁迅在“浅草社”和“晨钟社”那里,就看到了异样的光泽。感叹“向外,在摄取异域的营养,向内,在挖掘自己的灵魂,要发见心里的眼睛和喉舌,来凝视这世界,将真和美歌唱给寂寞的人们”。在冯至等青年身上,就有创造的潜能的涌动。他与这些青年的友谊,与审美的互感也是密不可分的。
我们知道,他最初注意到的域外诗人,都是十九世纪的,那些人都有一点浪漫主义特点,也就是说,这些诗人对于精神内蕴有一种释放的渴望。但到了民国初期,现代主义诗歌传来,精神表达更带有隐喻性,精神辐射的力度更大了。这种诗歌不仅直接抒发激情,也会繁复地解释存在的隐秘。鲁迅自己的小说与散文,就借用了这种审美。现代诗与现代绘画里陌生而灵动的表达,是被他无数次借鉴过的。
晚清以来的文学译介,诗歌的篇幅占有相当的比重。鲁迅熟悉的许多人,都翻译过域外诗歌。而他自己喜欢的思想者尼采、克尔凯郭尔等,也是诗人气质浓厚的人。他们身上有着广义上的文学表现,这也传染了他。新文化运动初期,鲁迅自己也写过一点新诗,其中也不无尝试的意义。后来翻译过不少域外诗人作品,比如匈牙利裴多菲,法国亚波里耐尔,日本伊东干夫、谷虹儿等。有的诗作译得颇好,比如裴多菲《愿我是树,倘使你……》:
愿我是树,倘使你是树的花朵;
你是露,我就愿意成花;
愿我是露罢,倘使你是太阳的一条光线;
我们的存在这就打成一家。
而且,倘使你,姑娘,是高天我就愿意是,其中闪烁的一颗星;
然而倘使你,姑娘,是地狱,
为要和你一处,我宁可永不超生。
显然,这是很有质感的一首译诗,我一直觉得此作对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朦胧诗的出现,起到发酵的作用。这里的辞章的起承转合固然有原作的影响,但鲁迅对于语感的表达,是颇为敏感的。这首译作表明,鲁迅对于现代诗性的体味,相当精致。他在自己的创作中,已经有了类似的体验,只是没有找到更为合适的形式罢了。
早有人说过,就个人气质而言,鲁迅的审美与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的走向接近,那些灰暗的、不规则的、跳着心智之火的表达,也契合于他的心灵。黄乔生注意到鲁迅对于波德莱尔的喜爱,那些阴郁的辞章是怎样唤起了他的内觉,以致在《野草》中留下了呼应的痕迹。对比鲁迅的句子与波德莱尔的表达,无意中的吻合之思,和受到启示的“回旋感”,都偏离了正襟危坐的审美,而是将自我放逐于荒原中的。鲁迅周围欣赏波德莱尔的人很多,周作人、张凤举、俞平伯都曾言及这位诗人,且译过其作品,由此可见那时候的风气。但能够吸收其思想与诗情的,唯有鲁迅最好。记得吴小美曾对比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与《野草》两个文本,就看到了神似的地方。黄乔生则从鲁迅的藏品和创作出发讨论这个话题,就更进一步了。鲁迅阅读波德莱尔,主要参考了日本的译本,德文版本只有少数。波德莱尔对于鲁迅的冲击与尼采的冲击一样大,主要是其中“梦的起伏和意识的惊厥”。黄乔生发现,鲁迅的好友张定璜曾翻译过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中的《那一个是真的》,此文发表四个月后,鲁迅便写了《墓碣文》,对比两个文本会发现,后者在意象的运用上,借鉴了波德莱尔的辞章,只是鲁迅自己的写作更为中土化了。
西方现代诗歌所以吸引那时候的中国作家,是那种创新的、没有模式化的探索性的表达,正是新文学最需要的精神。黄乔生说“尼采善于写太阳,波德莱尔善于写夜”,那么鲁迅自己在精神追求方面,有尼采的影子,而内心的表达,则更带有波德莱尔的气息吧。这可以解释鲁迅作品如何衔接了域外资源,而那些资源,都是耀眼的,他一生的写作,都缠绕在这两个意象中,可谓明暗交织。我们说新文学是借鉴域外文学的一种尝试,在此也可以得到印证。
但就自我的性情表达而言,旧体诗对于鲁迅别有一番意味,有时候甚至更能够看出写作者的本色。纵观鲁迅留下的诸多旧体诗,发现都不是刻意的追求,多为随意的表述,旧式读书人的隐趣也藏在其间。他的词语方式明显带有唐音,不像散文那样留有六朝的痕迹。而国学修养的深,在这些旧的形式里得到渗透,韵律之掌控,辞章之连接,不觉生硬,反而能够多出新意。
鲁迅的旧体诗,有自吟自唱的,有题赠友人的,有些乃是打油,不过凑趣,揶揄社会现象的句子常可见到。我最喜欢他题赠友人的那些文字,往往见出真的性情和本真之态。那些与友人交往的精神记录,属于私人语境的赠品,并无流布的意愿。也因为是随意为之,就自然、真切,旧学修养也由此流露出来。他平生最好的朋友许寿裳就记录了一些细节,鲁迅赠予他的诗,都颇为生动,其中《自题小像》《亥年残秋偶作》一直被后人称道。许寿裳在《〈鲁迅旧体诗〉跋》写道:
鲁迅是诗人,不但所著散文诗《野草》内含哲理,用意深邃,幽默与讽刺随处可见,即其短评集十余册,亦几乎篇篇是诗,短兵相接,毫无铺排,而且中有我在。至于旧诗,乃其余事,偶尔为之,不自爱惜,然其意境声调,无不讲究,称心而言,别具风格,余在序文中,举其特色为:一使用口语,二解放诗韵,三采取异域典故,四讽刺文坛阙失。诗抄第一首《自题小像》是其二十三岁时赠余者。其逝世后,拙作《怀旧》文中首先予以发表,首句之神矢,盖借用罗马神话爱神之故事,即异域典故。全首写留学异邦所受刺激之深,遥望故国风雨飘摇之感,以及同胞如醉,不胜寂寞之感,末句则直抒怀抱,是其毕生实践之誓言。至于最末一首《亥年残秋偶作》系为余索书而书者,余亦在《怀旧》中首先发表。此诗哀民生之憔悴,状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视一切,栖身无地,苦斗益坚,于悲凉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这是对于鲁迅诗作最为中肯的描述,可谓知心之论。鲁迅的许多朋友,都深知其内心的浩茫之情。彼此的交流,也在诗中流露一二。比如郁达夫就与他关系甚好,彼此的交流已成佳话。鲁迅写给郁达夫的诗,就有《阻郁达夫移家杭州》《无题》《答客诮》等,有的诗作牵连着文坛风云,说起来颇有意思。郁达夫自己的旧体诗就很好,但他觉得鲁迅的文字水平更高。二人相见,彼此欣赏,可谓至交。鲁迅觉得如此好的朋友,倘滑入暗地,实在可惜。《阻郁达夫移家杭州》就是苦心良语,朋友之意深矣。这里有典,有隐喻,有期盼,乃温情脉脉之作。也能够感到作者坦率和真挚的情怀。诗由远及近,由回望到警劝,最后是高远之调,幽情款款,实在是动人的。
晚年的鲁迅,有些诗句是寂寞心境的流露,虽然多为随感,但寓意颇深。《教授杂咏》就有讽刺批判意味,像他杂文风格。而《酉年秋偶成》等作,《野草》时期的笔意又回来了。《戌年初夏偶作》就让人想起杜甫,而《自嘲》则是他精神的写真,境界是高远的。鲁迅的诗,有时故意在酣畅中停顿下来,带出涩感,堵住平滑之气,将思绪引向弯曲的幽径,这大概是故意为之,受到外国现代诗歌的暗示,也未尝没有。比如《题三义塔》,在叙述到时,突然转入,阻止了自己的思绪继续下去,以另类辞章造出新境,异样的情绪忽地出来,这便是陌生化的表达。在看似寻常之处,有另类所指。所以,我们从他的诗句的片段中,也可以找出注释其思想的语句,这对于后人来说,也有着很大的吸引力的。
值得注意的是,晚年的鲁迅的许多诗歌,是写给日本友人的。这能够发现那时候的中日民间交往之态,内中的话题以今天的思维看之,有时不好理解。写给日本人的条幅,有的是自己即兴之作,有的是古人名句的摘录,内中含有复杂的语态。不过,也有几位日本人给鲁迅留下的印象很好,像内山完造、增田涉、山本初枝等。在上海的日本人,有的是民间人士,并非军国主义者,还有几个左翼倾向的人。黄乔生意识到写这个话题易出歧义,便插入一笔,介绍野口米次郎“用诗人夸张的手法,或用新闻记者的剪辑方法,歪曲了鲁迅的原意”。鲁迅在与日本社会学教授圆谷弘见面时,就直接抨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嘴脸。这种介绍,对于了解鲁迅晚年与日本人的交往,就多了立体的效果。
只有考虑到语境的复杂性和多层次性,对于诗歌与诗人的本意的了解才能够进一步。《鲁迅诗传》的写作不都是简单解释鲁迅诗作的本意,其实还带出时代语境里鲜为人知的隐忧,和无法名状的苦味。有可知之意和不可知之思,能言之事和未能道之境,将人的存在的复杂性还原出来。比如,几首悼诗的出现,看得出政治高压下的决然之态。《悼杨铨》《悼丁玲》背后的故事,带着血腥。鲁迅听到友人的被害与被囚,是十分愤慨的,诗中的句子已道出内心的冲动。像悼念丁玲的那首诗,缠绕的意象后,是突奔的句子,从古意转入当下,浑厚、悲慨之思跌宕。黄乔生发现,鲁迅后来知道丁玲还活着,被政府所养的时候,感情是复杂的。作者引用孔另境、萧军、唐弢的回忆,发现不同的态度里也折射出鲁迅对于丁玲的看法的变化。黄乔生认为,鲁迅后来对于最好的朋友瞿秋白的去世,也没有写悼诗,可能是“人事复杂,评价不易”。这里看出鲁迅在判断人物与事件时,常常也是迟疑的。那些未被表达的心绪,倘能看到,当可体会先生的精神的另一面。
为鲁迅这样的人写传,是殊难之事,没有多样的知识和深的历史感受,很容易失之单薄。我过去读唐弢先生的未完成的那本《鲁迅传》,印象深的是他的严谨和诗化之笔,但也觉出其间面临的障碍,以今人的思维与感受,全景地描述鲁迅,非有纵横回旋之笔难以为之。倒是林辰先生老实,从考据入手,以史实为线索写《鲁迅传》,留下的是信史。不过也因为过于陷入考据之学,便缺少了唐弢的灵气,文学性就弱了。黄乔生这本书,是通过一个人的诗歌线索,写出生命的本色,又由此映现一个时代的潮起潮落。这就避免了宏大叙事,也绕开了学究式的书写。面向大众,不做高深状,从侧面描绘一个人,以诗歌之境来写人之境,在方法论上提供了新的传记范例。自然,作者有时候也省略了诸多话题,一些隐微之处的处理也是困难的,这也是人们难以与鲁迅并驾齐驱的宿命。关键在于是否找到自己的话语方式,激活沉睡的史料。让鲁迅在今人的叙述里活起来,是需要有活的笔法,和挑战旧习的勇气的。关于鲁迅形象的雕塑,确没有完结的时候。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