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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物志:薛宝钗的螃蟹宴及其他
来源:《雨花》 | 刘晓蕾  2026年03月05日07:13

先从吴敬梓的《儒林外史》说起,这本中年人写中年人的书,和《红楼梦》一样深得《金瓶梅》之“壸奥”。书里写一个南京名士叫杜慎卿,跟友人到雨花台看万家烟火,长江如白练,琉璃塔金璧辉煌,彼时,日色西斜,两个挑粪桶的汉子挑了两担空桶,在旁休息。只见一个拍另一个的肩头说:兄弟,今天的货已卖完,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

连南京城里的贩夫走卒都会喝茶、看夕阳,拥有谋生之外的“无用”时刻,我以为,这是生活美学的真谛。

《儒林外史》是一部被低估的经典,可谈的很多。作者对人生的爱与痛隐藏在平淡的文字背后,人到中年更能体会其中的悲凉和隽永。吴敬梓写吃,也家常、质朴,全是对活着的爱敬。张爱玲说:“从前相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个吃。”也算会看。

书中马二先生游西湖,街两边都是吃的:“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全都看到了眼里,却因刚倾囊帮助了蘧公孙,手里没钱,只能花十六钱要了一碗面,没吃饱。眼看着“那热汤汤的燕窝、海参,一碗碗在跟前捧过去”,再花两个钱买了处片(酥饼),喝了一碗茶,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黑枣、煮栗子,每样买了几个钱的,热爱生活的都不会空手而归。马二先生一向被视为受科举毒害,为人过于迂腐,但他一本正经又古道热肠,是我们身边赤诚大哥的模样。

食物里有生活的真面目。范进中举前,家里穷得没米,老母亲饿得两眼都看不见了,一旦中举,房子有了,丫鬟有了,细瓷碗盏和银镶的杯盘有了,肉米菜饭自不用说了;一个叫季恬逸的不第文人在南京讨生活,穷得每天拿八个钱买四个“吊桶底”作两顿吃,一旦做考编教材有钱了,就点一卖肘子,一卖板鸭,一卖醉白鱼;来自浙江新安的牛浦在去扬州的船上,跟牛玉蒲同行,人家吃的是金华火腿、新鲜鱼、烧鸭、鲜笋、芹菜,他只有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匡超人跟穷朋友吃的是炒肉皮和黄豆芽,跟潘三混就能“切一只整鸭,脍一卖海参杂脍,又是一大盘白肉”。境遇如此悬殊,一旦有机会,灵魂是会变轻的。

正是在人间烟火处,吴敬梓写出了普通人的困顿、坚守和溃败。

跟吴敬梓同时代也同住南京的还有袁枚。比起吴敬梓的放诞、孤傲,袁枚显然更入世、圆融。他少年得志,早早中了进士,三十三岁辞官非厌弃功名,而是为了更自在享乐。他经营随园,广收女弟子,结交权贵,精于饮食,既能享受生活之美,又通过才华和交际获得了声望。吴敬梓则埋首《儒林外史》,意不在风花雪月,有的是忧愤、苍凉和不平之气。他的故乡是安徽全椒县,早年家境殷实但经历蹭蹬,先因自己的过继身份遭家产官司,看透亲情、世情炎凉,怒而散尽家财,离开家乡来到南京时,已所剩无几。晚年更是生活困顿,“囊无一钱守,腹作干雷鸣”,天冷要靠跑步来取暖。

二人都是清代文坛领袖,一个住小仓山,一个在秦淮河边,文学和社交多有重叠,但他们看不对眼互不往来。袁枚看吴敬梓,也许会认为他是无用愤青,而在吴敬梓眼里,袁枚大概是一个油腻才子。

据说杜慎卿身上有袁枚的影子。吴敬梓说他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写他在“太阳地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是暗讽他自恋。如此不露声色皮里阳秋,果然很《金瓶梅》。杜慎卿的口味刁钻,朋友跟他聚会,知其不吃大荤,点了板鸭、鱼、猪肚和杂脍,谁知杜慎卿勉强吃了块板鸭,登时就呕吐起来,只吃了半碗茶泡饭。他作东的酒席上,市井俗物一概不要,下酒菜是江南鲥鱼、樱、笋,酒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点心是“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每样一盘,茶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饶是如此,他也只吃了一片软香糕和一碗茶。

这作派多少有些像袁枚。他也精于吃,其《随园食单》堪为上流社会饮食指南。

食单里第一单是“须知”,讲饮食原理,比如猪肉要选皮薄的,鸡要选嫩的,鲫鱼要选扁身白肚的,不能选黑背的,鳗鱼要选在小溪和湖里生长的,不能选江里的,鸭子要谷饲的等等。调料像女人的衣服,衣服不对美人也会变丑。秋油 (酱油) 也分上中下,镇江醋虽颜色好,但酸度不够,失去了醋的本义,不如板浦醋和浦口醋。

“戒单”第一条就是“戒外加油”,菜做好后再放一勺明油,俗人以为好吃好看,其实显的是穷相;吃燕窝须每碗二两,不要掺合一堆肉丝、鸡丝只放三钱燕窝,不然就是乞儿卖富;摆盘不要追求数量多,要根据菜品的特性(如带汁的、整条的、炒的)搭配不同形状、大小的器皿,错落有致才美观;一场成功的宴请,至少要提前三天准备菜单,菜单设计要有节奏感,从激发食欲到味觉高潮,最后以清口收尾,方显主人用心。

这几条如今也有实用性。不过,汪曾祺不喜欢袁枚的食单,理由是他只会写,不会做,只是一个口头美食家。

真正的美食还是在小说里,好小说都会写吃。《儒林外史》是平民化饮食,《红楼梦》就是贵族范儿,有的是氛围和格调。第三十八回史湘云要做东道起诗社,善于做大做强的宝钗帮她筹划了一个大型年会——老太太爱吃蟹,太太本来也想请老太太吃螃蟹赏桂花,哥哥那里有又肥又大的螃蟹也有好酒,不如请大家一聚,吃完再作诗——于是,地方安排在藕香榭,两个炉子也备好了,一个煮茶,一个煮酒。只听得竹桥咯吱咯喳,老太太来了。众人团团围坐,老太太讲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枕霞阁”,不小心掉到水里额头磕了一个疤。有老太太在,王熙凤就格外有趣:“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能把伤疤说成福寿相,也只有凤姐这个水晶心肝玻璃人才能做到。

螃蟹是十个十个拿上来的,剩下的放在蒸笼里。薛姨妈说要自己剥着吃香甜,平儿剥了一壳蟹黄倒了多多的姜醋,给凤姐吃,贾母的大丫鬟鸳鸯给她面子,亲自喂她喝酒。往日餐桌上严整的主仆礼仪也被打破了,山坡桂花树下也铺上花毡,让小丫鬟和婆子也坐着吃,平儿拿蟹黄抹鸳鸯,却不小心抹在了凤姐脸上,笑闹成一团。吃完蟹,黛玉钓鱼,宝钗喂鱼,探春和惜春看鸥鹭,连一向没存在感的迎春也有镜头,她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唯有宝玉“无事忙”,跑来跑去献殷勤。黛玉只吃了一点夹子肉心口就微疼,拿起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要喝烧酒,宝玉赶紧让人把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

此处有脂砚斋弹幕:“伤哉,作者犹记矮幽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脂砚斋到底是谁至今仍是谜。很多人都把脂批奉为圭臬,但我觉得其文学价值被高估了,有时也太聒噪,远不如金圣叹评《水浒传》、张竹坡评《金瓶梅》。有一条脂批说秦可卿死前托梦给凤姐,觉悟这么高让人悲切感服,于是命作者删去“遗簪”“更衣”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竟公然干涉作者的创作,不能忍。当然这也许是我的偏见。

我在学校有一门《〈红楼梦〉导读》课,一次问学生对《红楼梦》里哪些美食印象最深,一个说菊花味儿的绿豆面,其实“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是用来洗手去蟹腥的,哈哈。张岱是晚明贾宝玉,出身世家早年生活奢华,明亡后遁入深山困顿潦倒。他在《陶庵梦忆》中追忆曾经的华美年华,说他每年要在“十月出”的肥蟹季与友人办“蟹会”。席上不只有蟹,还要配滋味浓厚的“肥腊鸭、牛乳酪”,琥珀一般的醉蚶,用鸭汁煮的白菜,果子是谢橘、风栗,蔬菜用兵坑笋,喝“玉壶冰”酒,米饭是“新余杭白”,吃完螃蟹要用“兰雪茶”漱口。回忆完蟹会盛况,张岱连说“惭愧惭愧”。有人说《陶庵梦忆》是忏悔录,张岱对自己当年的浪荡奢靡感到悔恨,其实,回忆里伤感大过悔恨。时代巨变里每个人都是一粒灰,但如果这粒灰也曾感性地饱满地活过,也就不枉此生。所以,感官主义者往往也是道德主义者。

《红楼梦》里的“温柔富贵乡,花柳繁华地”亦有此意。有人说 《红楼梦》的美食是来吓唬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的,就拿名气最大的“茄鲞”来讲,凤姐是这样说的:

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籖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了,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倒也挺详细。可按图索骥做出来,有的做出来竟有“宫保茄丁”的味儿。还有宝玉点名的“荷叶莲蓬汤”,要用凿豆子大小菊花梅花莲蓬菱角样的银模子,印出面来,借着新荷叶的清香,用鸡汤做出来,味道就更抽象了。《红楼梦》的美食很难复制,是因为一旦走出大观园,失去当时的氛围和情境,茄鲞就不对了,荷叶莲蓬汤也不对了。

最会享受的自然是贾母,她口味很精巧,嫌螃蟹馅饺子太油腻,松瓤鹅油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倒是对野鸡崽子汤情有独钟,说炸两块咸津津的送粥吃;芦雪广联诗,她也过来凑趣,吃了点儿糟鹌鹑腿肉;喜欢王夫人送来的椒盐莼齑酱,一听就好吃,把莼菜做成咸菜也只有贾家才想得出来。吃什么,不吃什么,怎么吃,背后都是豪门的讲究。

老太太给宝钗过生日让她点戏点吃的,宝钗懂事,点了老太太喜欢的热闹戏和甜烂食物,老太太很喜悦。我的好友潘向黎在《人间红楼》里,认为宝钗其实并没猜对老太太的心思——事实上,老太太并不爱吃甜烂口的,也不喜欢听热闹戏。她听 《八义》说自己头疼,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与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中秋节也只让吹笛子,爱的是清雅之声——宝钗按人之常情来揣摩老太太喜好,岂不知贾母不是一般的老人家。像宝钗这样活得一贯正确的人,往往犯这种经验主义错误,因为过于自信。

后四十回林黛玉还吃上了南方带来的“五香大头菜”,喝了“火肉白菜汤”。续作者还让紫鹃贴心地在汤里加了青笋、紫菜和虾皮,这个汤就很不伦不类,青笋和白菜不搭,加紫菜和虾皮还把汤搅浑了,续书里林妹妹过得苦啊。白先勇先生说后四十回写得好,之所以风格萧索,是因为贾家在走下坡路,可再往下走,也不至于就吃起了五香大头菜。《浮生六记》里林妹妹的苏州同乡芸娘日子也拮据,吃的还是“双鲜酱”:将捣烂的卤瓜用麻油加少许白糖拌上腐乳。续作者不会吃,也不会写吃,这是硬伤。

身为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贾家是有贵族气来打底的,毕竟食物不只是食物,还有文化和地位的附加值。

《红楼梦》是《陶庵梦忆》隔代的落日余晖。晚明一代,出现了一批上流社会生活指南,其中翘楚是文震亨的《长物志》、张岱的《陶庵梦忆》,次之有高濂的 《遵生八笺》 、李渔的《闲情偶寄》。为什么晚明出现了这股享乐思潮?明太祖朱元璋可是自己受过苦,也不让别人享福,恨不得臣子和百姓都吃菜根勤俭节约的。

一者是历史的进程。因为商品经济发达,大运河的运输能力加强,江南地区的商业化给各地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精细的饮食消费成为了可能。

二者是文化思潮的更迭,阳明心学影响下的“生活美学化”。南宋朱熹说:“欲求美味,欲求美色,此逾矩之欲,乃人欲也。”在儒家思想体系里,“淫”即过度,把超出温饱之外美味的需求都定义为人欲,要把欲望关在“礼”的笼子里。但明代心学强调“百姓日用即道”,给欲望留下了余地。往高级的方向,是袁宏道提倡的“趣”、李贽的“童心说”,鼓励人们追求个性与真性情。下沉一点,饮食男女则受到了尊重。颜钧认为 “人之好色贪财,皆自性也”,李贽也宣称“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把日常生活过得有声有色,成了彰显个人品味与生命姿态的途径。

发达的商业也催生了一个新富阶层。他们有雄厚的金钱资本,比如《金瓶梅》里北方清河县暴发户西门庆,就吃起了冰湃的鲜枇杷果和鲥鱼。西门庆和他的兄弟应伯爵的一顿午饭是这样的:

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曲湾湾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煠(炸)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咸鸡。又有四碗嗄饭:烧鸭、水晶膀蹄、白煠(炸)猪肉、炮炒的腰子。还有一盘蒸的糟鲥鱼,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门庆用小金菊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辽东金虾、泰州鸭蛋,江南糟鲥鱼,书里还写了湖南的熏牛肉、四川的糟鹅肫、江浙的冬笋……东西南北的各色新鲜食材,沿着大运河来到了西门庆的餐桌上。书里多次出现了鲥鱼,为感谢西门庆帮助自家兄弟摆平了违规使用皇木的案件,刘太监特意送来两包重四十斤的鲥鱼。应伯爵吃了,啧啧称赞:“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吃到牙缝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就是朝廷还没吃哩!不是哥这里,谁家有?”要知道,鲥鱼上市是春末,天气渐热,只有紧邻大运河再用冰保鲜,才能从江南运到北方,这是最早的冷链运输了吧?

食物的变迁,折射出的是社会权力结构的复杂位移,土豪西门庆居然吃起了上流社会才有资格享用的美食。不得了,天要变了。

《金瓶梅》的作者对上流社会不熟,写东京蔡太师家家宴都是套话,但一写到西门家的吃食,就花团锦簇。同样是吃螃蟹,西门庆家吃的就是酿螃蟹。他赞助穷朋友常峙节买了一套房子,常二嫂做了四十只大螃蟹来答谢:剔剥净了,里面酿着肉,外面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吃。吴大舅啧啧称赞:我长这么大,真不知螃蟹能这么造作!若贾宝玉见了,定会悄悄跟林妹妹咬耳朵:妹妹,你看他们……

潘金莲还吃“红烧猪头肉”呢。第二十三回李瓶儿下棋输了五钱银子,潘金莲便让人买了坛金华酒,一个猪头和四个蹄子,特意吩咐来旺媳妇宋蕙莲去烧:

只用一根长柴禾放在灶内,一大碗油酱和回香大料,拌好了,上下扣好。不用一个时辰,就把一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的五味俱全。宋蕙莲拿大冰盘盛好,连姜蒜碟儿,用方盒拿到李瓶儿房里。

宋蕙莲还炫技,说其实都没用一根柴,要不然能烧得脱了骨。彼时,宋蕙莲已经成了西门庆的情人,手里有几个小钱,“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又被特意安排了轻松体面的差事。潘金莲悄悄看在眼里,专门指定宋蕙莲烧猪头肉,也是给她点颜色:你再张狂,也只是我手里的奴才。

《金瓶梅》里的饮食好就好在俗,动物凶猛欲望原始,喧闹中自有野生的活力。

同样是吃饭。《红楼梦》里的家宴就特别讲究,长幼尊卑、男女有别是基础礼仪,亲戚和未出嫁的女儿被格外礼遇,如果你看过英剧《唐顿庄园》,就知道贵族的餐桌礼仪是怎么回事。林黛玉来到荣国府吃的第一顿饭是这样的——贾母正面榻上独坐,黛玉坐左边第一张椅子,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坐左第二,惜春坐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王熙凤二人在桌旁布菜。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

西门庆的饭局可是另一番景象。饭局,本质上是一种城市社交活动,吃饭是其次,关键是“局”,是跟谁吃。座次自然重要,传统规矩是“在朝序爵,在野序齿”,官场按官位大小排,民间就按年龄大小排。可书中开篇的第一个饭局,就破了规矩,西门庆和应伯爵他们在玉皇庙结义,西门庆说应二哥年龄最大,是大哥。应伯爵摆着手说:这年头哪里还论年龄,讲的是财势,大官人最有钱自然当大哥。这是实话,《金瓶梅》的世界里,有钱才是老大。

《红楼梦》里也有社交性饭局。宝玉去冯紫英家吃饭,有妓女来陪酒,还唱曲子,但依然属于世家交往,礼仪上走不了大褶。宁国府贾珍组的饭局乱哄哄的,就被视为败家先兆,但比起《金瓶梅》还是小巫见大巫。

西门庆的饭局上,有天南地北的美食,来的则是三教九流,呈现的是活跃的城市社交生活和市民文化。每一个成功的饭局都少不了一个段子手,西门庆的饭局永远少不了应伯爵。帮闲们曲意奉承,妓女们递酒伴唱,荤段子乱舞,笑骂声齐飞。去青楼喝酒,自然都是西门庆买单,穷兄弟们不仅白吃白喝,玩嗨了还要顺东西走,西门庆也不介意。遇到稀罕美食,什么鲜乌菱,鲜荸荠,冰湃的枇杷果,他还会跟兄弟们共享。

市井人物跟财富的化合,形成了商业时代的新人格和新气象。

对西门庆而言,饭局也是社交投资。他的饭局一般是两种,一种是亲朋好友伙计们参与的,日常有应伯爵、吴大舅、花大舅、乔大户、韩道国、温秀才等等。这些人跟西门庆没什么血缘关系,聚到一起无非是利益;一种是官场饭局,来往的是荆都监、夏提刑、周守备、雷总兵、钱老爹……这些人没少吃西门庆的酒席,也没少替西门庆办事。钱老爹是税关老总,韩道国从南方贩来的几大车货,全部按便宜货算,总共才纳了三十多两银子,妥妥的偷税漏税。第三十一回官哥满月酒,乌泱泱来了一堆人,除了清河县的各级官僚、富户,亲戚,还有两个太监,他们是从宫里派到地方上监管专项事务的。太监再三谦让,还是被众人推着坐了首席,自然是因为他们觐过天子颜面在天子脚下做事的。即便是在商业社会,社会结构还是没有基本变化,权力依然大过天。

西门庆的饭局上,官最大的是御史。西门庆准备了各种吃看大桌面,“看”的桌面不是当场吃的,而是让客人带走的,说不尽的珍馐菜肴。就连跟班的下人也每人得了五百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这顿饭一共花费了上千两银子,蔡御史很满意,惦记着不知何日再来。再来的是宋御史,他要借西门庆家宴请六黄太尉,排场更大。这一场豪华宴席,自然还是西门庆出钱。宋御史差人送来一百零六两的份子钱,不收都不行,言下之意,我们是出了份子钱可不是吃大户的。对这场豪宴,宋御史很满意,跟西门庆聊天说起地方民俗官情,西门庆趁机推荐了自己人。

西门庆还趁着宴席的余热,请来应伯爵等亲朋好友,还是应二哥最会捧场:

“若是第二家摆这席酒也成不的,也没咱家恁大地方,也没府上这些人手。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管待出去。哥就陪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

西门庆听了,自然心花怒放,这是他的高光时刻。有了应伯爵这一番话,西门庆花的银子才真正有了回响。

在《金瓶梅》里,饮食一方面呈现了商品社会物品的丰饶,另一方面是欲望的物质化。欲望既可以是自由,也可以是锁链。我们来看第六十七回西门庆的日常,彼时,李瓶儿刚被安葬,西门庆又为宋御使设宴,忙乱了几天终于有了一日闲暇。

西门庆在藏春阁书房里,理发小周来为他篦头发搞按摩,应伯爵来了,西门庆说这些天自己有多忙。小厮端上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应伯爵一饮而尽直夸香甜美味,西门庆喝不下,又抱怨自己身上发酸。接着是早饭:粥、四碟小菜,一碗炖烂蹄子,一碗黄芽韭炸驴肉,一碗酢炸馄饨鸡,一碗炖烂鸽子雏儿,四瓯软稻粳米粥儿。

这是纯市井的饮食特点,不是炖蹄子就是烧猪肉,盆满钵满,琳琅满目,好像是在丈量一个人的欲望到底有多大有多强。

晚饭时间到了,又是八碗下饭:“一碗黄熬山药鸡,一碗臊子韭,一碗山药肉丸子,一碗炖烂羊头,一碗烧猪肉,一碗肚肺汤羹,一碗血脏汤,一碗牛肚儿,一碗爆炒猪腰子,又是两大盘玫瑰油烫麦蒸饼。”随后,又有几碟点心:一碟果馅饼,一碟顶皮酥,一碟炒栗子,一碟晒干枣,一碟榛仁,一碟瓜仁,一碟雪梨,一碟苹婆,一碟风菱,一碟荸荠,一碟酥油泡螺,还有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橘叶裹着,应伯爵还以为是“糖肥皂”,西门庆说是“衣梅”:

各样药料,用蜜炼制果,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橘叶包裹……每日清晨,呷一枚在口内,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甚妙。

妓女郑爱月差人送来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酥油泡螺是一种奶油点心,制作精巧,入口即化,原本只有李瓶儿会做。西门庆睹物思人,不禁有点伤心,应伯爵凑趣说:死了一个女儿会做,如今又有一个女儿会做这个,你看你找的都是些妙人。西门庆顿时笑得两眼没缝儿。

这一天,对西门庆来说再寻常不过。每个日子都被食物和人情填满,每个日子都结结实实,却没有一个可留恋、回味的时刻,没有任何精神性。作者有足够的耐心,还原了每一个物质的细节,也让我们透过丰盛的“色”看到最后的“空”——李瓶儿说“日子多如柳叶儿”,但死亡来得那么快,没有一个人有准备。

《金瓶梅》和《红楼梦》都写尽了“色”的世界,也都抵达了终极的“空”。不过,也正因为有“空”这个底色,“色”的意义才被定格。

很多人说《红楼梦》的终极要义是“空”。不,曹公又往前走了一步,“空”是《红楼梦》叙事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他是先看空功名利禄等虚假的世俗价值,再获得生命的“本真性”,这也是《红楼梦》一开篇就说“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用意。否则, 《红楼梦》不就是拉长版的《南柯一梦》了吗?

所以,空空道人看完石头上的字,“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色与空之间,终究多了一个“情”字。是啊,如果生命从未拥有过美好的体验,才是真正的荒寒,这跟存在主义哲学“向死而在”同一个理路。贾宝玉是觉解之人,黛玉葬花、恋爱,比他悟得还早。

由此,再读 《红楼梦》 就不一样了。要有多少螃蟹宴才能抵得住“虚无”?宝玉说多多益善,所以《红楼梦》有一场又一场的欢宴,一步一回头的爱恋。贾宝玉的“情不情”是对世界温柔以待,林黛玉的“情情”,是用真心回报爱我的人。正是在“空”的背景下,“色“世界里的爱、美和自由才更熠熠生光。

《金瓶梅》里的人活得盲目死得糊涂。西门庆临死前还惦记着他的偌大家财,嘱咐吴月娘:“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笑话。”但很快他的小妾死的死、逃的逃,他的儿子长到十六岁也被普静禅师化出了家,他的万贯家财也都被小厮玳安(改名西门安)继承。他的野心、欲望和财富帝国,就像《百年孤独》里的马孔多,最终风卷残云,什么都没留下。

张爱玲说:“就因为对一切都怀疑,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不务虚,不信神,也不信佛,活得兴兴头头,这种发达的实用理性,在晚明市民小说里开出了生之花。

冯梦龙《醒世恒言》里有一回“闹樊楼多情周胜仙”,樊楼是宋徽宗年间东京有名的大酒楼(在《水浒传》里也客串过),开酒楼的范大郎有个弟弟叫范二郎。这天,一个叫周胜仙的女孩儿在茶坊里偶遇范二郎,双方看对了眼,却无法表心意通消息,刚好一个卖糖水的来,女孩儿灵机一动:

“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说。”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

原来女孩故意说糖水里有根草,借此自报家门,真是机灵、泼辣。《红楼梦》里怡红院的丫鬟小红,故意丢了手帕让贾芸捡到,又巧妙通过坠儿传递消息,她如果走出大观园来到这条街上,也会是一个周胜仙。对面的范二郎蛮机灵,听出了话外之音,也叫了一碗糖水,如法炮制说碗里有根草叶:

“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不曾娶浑家。”

一碗糖水充当了两个年轻人的媒人。卖糖水的小贩云里雾里,我们看得清楚。关于糖水,我查《东京梦华录》里有药木瓜、水木瓜、凉水荔枝膏等,《梦梁录》《武林旧事》里提到了荔枝膏、姜蜜水、鹿梨浆、甘豆汤、紫苏饮等。鉴于此时是春末夏初,可以合理猜测为荔枝膏,由乌梅、砂糖、生姜、麝香(或其他香料)等一同熬煮而成,味道浓郁生津止渴,适合这个季节,原料里的乌梅谐音也正是“媒”,应景。

因为听众是小市民,话本的气质是俗的,也是刚健、活泼的。不过,接下来故事的走向很意外,周父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周胜仙一气而亡。一盗墓者意图奸尸,她却醒了,遂被盗墓者带回家中关起来。她抽空逃出来去找心上人范二郎,却被对方当成鬼,一拳打在太阳穴上,真死了。周胜仙为范二郎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却是悲剧收场。范二郎因打死人被诉,死去的周胜仙来他梦里相会,又保他无事,于是:

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奠。有诗为证: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周胜仙死了,范二郎的日子照旧。《三言二拍》这些话本里的女性,往往比男性更主动更勇敢,比如杜十娘、王娇鸾(《王娇鸾百年长恨》),璩秀秀(《崔待诏生死冤家》)、李莺莺(《宿香亭张浩遇莺莺》)……结局也更惨烈。归咎于封建社会婚姻制度不合理,过于简单。事实上,有什么样的读者就有什么样的故事,话本的接受者都是男性小市民,话本满足的是他们的白日梦:既渴望艳遇,又想规避现实责任与道德风险。

至于我们,看见的是中国的日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