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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为什么是十二个
来源:北京晚报 | 蔡辉  2026年03月05日07:09

“又十二日,谓之花朝节,皇太后(指慈禧)是日至西苑中为观剪彩之戏,先遣派太监人等预备红黄各色绸缎,由宫娥等剪之成条,每条长三尺许,宽二寸余,系之于牡丹花及众花木之枝上,宫娥太监等取红黄各条系毕,满苑中红黄各条飞扬,而宫娥等盛服往来,五光十色,宛如穿花蝴蝶。”这是1942年刊于《立言画刊》第180期第22页的《清末内廷花朝节盛况》(作者退叟)一文中内容。缤纷美景,如在眼前。

提起花神,常被误为是南方习俗,其实它源于北方,自唐代起一直延续,老北京有多座花神庙,最著名的是圆明园汇万总春之庙(毁于1860年,两通庙碑仍存,在今北京大学燕南园)。历史上,屈原、李白、欧阳修、白居易、苏东坡、杨延昭、梁红玉、西施、公孙大娘等都曾被视为花神,可见花神文化影响之深。

随着央视马年迎春联欢晚会中的节目《贺花神》爆火,且一年一度“花朝节”将至(有农历二月初二、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三种说法,明清后多取二月十二日),被称为“中式浪漫”的花神文化引起广泛关注。

不少人好奇:神总该一个萝卜一个坑,为何花神一下子冒出12个?是不是编制太多了,该精简了吧?其实,早期花神也只有一个,即女夷,后期队伍发展,规模越来越大,其增长之势,非人的意志可转移。本文主要依据学者杨瑞的《岁时花朝:唐宋以降“花神”形象的嬗变》,试作科普。

将错就错 花神队伍趁机壮大

十二花神其实是往少说了。《红楼梦》第七十八回,贾宝玉说:“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所谓“百花神”,真是百余位。

最早的花神是女夷,乃“天帝之女”。《淮南子》记:“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鸟草木。”《淮南鸿烈解》注为“主春夏长养之神”。此说未见于同时期其他古籍,可能来自民间,是先民们在生产实践中,感受到自然节律对农耕的重要性,油然而生敬畏之情,尚缺文化赋意。

唐代时,花神一分为二,据明人陈懋仁在《庶物异名疏》中记:“花神名女夷,乃魏夫人弟子,花姑亦花神。”女夷不是“天帝之女”么?怎么成了魏夫人的徒弟?花姑又是谁?

魏夫人即东晋女道士魏华存,据上清派早期经典《真浩》记,她在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年)携各路仙真下凡,亲传上清经典于茅山道士杨羲,开上清一脉,被尊为南岳夫人。她的女徒弟叫华姑,又名黄灵徽,修炼后“年迈八十,貌若婴孩”,于唐开元九年(721年)飞升,轰动一时,唐玄宗令将华姑事迹编入《后仙传》,后著名书法家颜真卿为黄灵徽写过《抚州临川县井山华姑仙坛碑铭》,不知为何,把华姑写成“花姑”(古代华、花二字互通),把黄灵徽写成“黄令微”。

既然“黄令微”是“花姑”,升天后自然当花神,成女夷同事,可“黄令微”有学历,为给女夷补足短板,晋朝魏华存被算成汉代女夷的老师。

黄灵徽与农业没半毛钱关系,无当花神的资格。古籍倒是记录过几位准花神,如东晋无名氏著《汉宫春色》,称汉惠帝的张皇后死后成花神,因“生前容德兼美……或抱沉冤以没……皆为花神”;再如五代沈汾的《续仙传》(书佚,部分内容见《太平御览》)记,道士殷七七遇杜鹃花神。这两例显然更像回事。

文化赋意是各方博弈的结果,不可只从常理推断。从结果看,“黄令微”成了主流说法,并给原本只是自然崇拜的花神文化注入永生、超越、爱美、自我修炼等道家文化内涵。

在道家文化启发下,中国的花神文化形成“花信风”观念,肇始于南唐徐锴的《岁时广记》(书已佚,相关内容转抄在南宋程大昌的《演繁露》中),即:“‘风不信,则其花不成’,乃至花信风者,风应花期,其来有信也。”

在古人看来,不同品种的花开放时间不同,同品种花则相近,必然是一种花有一神,各司其责。花神队伍有了壮大的借口,但直到明代,“扩编”才基本完成,开始用十二花神代表十二月。初期皆女神,后担心阴阳失调,一半换成男神,甚至干脆扩编成二十四花神,男女搭配。

既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

花神超编,可能还有一原因,即中国幅员辽阔,各地花期不同,形成不同风俗。

有关花朝(意为花的生日)的最早记录出自春秋时范蠡的《陶朱公书》(书已佚,相关内容转抄在《月令粹编》中)称:“二月十二日为百花生日。无雨,百花熟。”春秋至西汉是中国历史上的温暖期,平均气温可能比今天高2℃,花期早。

唐代亦属温暖期,平均气温比今天高1.2℃。唐代定二月十五日为花朝节,与元宵节、中秋节并称三个半月节。唐德宗贞元五年(789年)废正月晦日之节(农历每月最后一天,人们通过祓禊、宴饮等祛邪祈福),以二月初一日为中和节(祭天地、山水、百草等,后渐成龙头节),这可能是一些地区将花朝节定在二月初二之源。

晚唐罗虬著《花九锡》,称赐花九种高规格礼节,即“一重顶帷(障风),二金错刀(剪折),三甘泉(浸),四玉缸(贮),五雕文台座(安置),六画图,七翻曲,八美醑赏(醑音如许,意为美酒),九新诗(咏)”。进一步打开了花神文化的内涵。

自唐至清,花朝节成丰富多彩、特色鲜明的民俗节日,代表美食是花朝糕,据明代彭大翼《山堂肆考》记,用鲜花与米一起捣碎后蒸成,传说是武则天首创。宋代时,每年二月初九,皇帝都以此糕赐近臣。明清时,“今则于初二日戴蓬草,并和以米粉煎为饼,或只取所余年糕煎食,以应节物”。

唐人已将红色彩绸条系在花枝上,称“赏红”,传说道士崔玄微为护百花不受狂风摧折,立朱红旗幡,上设符咒,本文开头时提及,晚清宫廷仍行此。

“挑菜”习俗也出自唐代,源于“曲江拾菜”,即挖野菜,南宋宫廷在花朝节时办挑菜宴,把“挑菜”设计成类似摸彩的游戏,输者现场吟诗,或惩以吃生姜、喝凉水。士人在这一天“竞买花木植之园圃”,百姓则“下瓜茄菜种”,人们认为此日栽植易成活。

花朝节还是踏青时节,女性结成“扑蝶会”,一起出游。男孩们钟情斗草游戏,“武斗草”指各持草茎,勾连对拉,先断者输;“文斗草”则手持花草起名,让同伴对句,贴切者胜。

宋朝时官方规定,地方官须在此日“出郊劝农”,据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记:“此日帅守、县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赐之酒食,劝以农桑,告谕勤劬,奉行虔恪。”

李卫没混入花神队伍

花朝节的重点是祭祀与吟诗。

南宋时,苏州已有祭献“百花大王”活动,多地建花神庙,“种种香花异果供养,挂名贤书画,设珍异玩具,庄严道场,观者纷集,竟日不绝”。

古代农民据花朝日预测收成:晴则丰收,即“花朝日晴,则百果多实”;雨则艰难,所谓“有利无利,但看二月十二”“雷打百花心,百样无收成”。《致富奇书》也说:“十二日为花朝,夜里要晴。大抵二月怕夜雨,若此夜晴,虽雨多不妨。”

花神的作用大,怎样才能讨其欢心呢?古人想到了诗和美人。明代黄周星笔下的花神祠,是“阁中置木主,以奉祀百花之神,如东皇封姨亦与焉。两傍配以历代之才子美人,如司马长卿、卓文君、秦嘉、徐淑之属”。

据学者高雅在《花朝节及十二花神的传说与研究》中钩沉,清代至少有3种花神名单,两种是男女各12人,一种是男女各6人。女花神皆美人,如杨贵妃、虢国夫人、西施、花蕊夫人、江采萍、宓妃、貂蝉、王昭君等,两人是女中豪杰,即公孙大娘、梁红玉。男花神多诗人,如李白、皮日休、周敦颐、范成大、高似孙、白居易、杨万里、林逋、苏东坡等,钟馗凭才华与正直,亦中选。

花神文化精致、开放,但也有人想浑水摸鱼。学者马骁、吴晓敏、陈东在《庙制仿西湖,云楣天藻敷:乾隆皇帝与花神庙》中,钩沉出一段往事:

圆明园汇万总春之庙仿自杭州湖山神庙(俗称花神庙),它是名臣李卫在雍正九年(1731年)建的。乾隆首次下江南(1751年),游览过该庙附属的“竹素园”,第二次(1757年)、第三次(1762年)也去了该园,并写诗。1770年,乾隆批准在圆明园建汇万总春之庙,“每月每日香烛供献,万寿圣节并花朝年节安摆贡献”,在诗中,承认“庙制仿西湖”。

直到第五次下江南(1780年),乾隆才发现不对劲,问大学士嵇璜,为何庙中花王形象“粗俗乃尔”,嵇璜说,那是按李卫的模样塑成,庙东楼有二女像,是他最宠的妾。乾隆问,李卫像旁为何还塑个麻子像?嵇璜答,那是野茶馆说书的季麻子,李卫喜欢听,就把他的像塑在身边了。

乾隆大怒,说李卫本是做小买卖的,在督抚中也非“公正纯臣”,得雍正恩眷,颇“任性骄纵”,在江浙工作也没成绩,竟敢“立庙,永享祠祀”,下令将李卫等像捣毁,扔到西湖里,重塑花神像,据说“花神精彩,犹奕奕动人”。可不知为何,杭州湖山神庙原本香火旺盛,毁了李卫像后,急转直下。嘉庆元年(1796年),梁章钜任江苏巡抚时,“庙貌已敝”,后倒塌,清末时旧址改建左宗棠祠。

乾隆发飙,源于李卫趣味太低,煞风景,而乾隆对花神有美好想象,一生写过80多首与花朝相关的诗。

毁李卫像后2年,避暑山庄的汇万总春之庙亦建成(1913年毁于军阀混战),其中塑像“老穉(同稚)姸媸(音如吃,意为貌丑),纷纭万象”,意思是有老有少、有美有丑,只要生动传神,乾隆都能接受,只是混入一个李卫这样没品的,实在受不了。

爱美是人的天性,会美则看个体的修养。花神虽多,却没一个是滥竽充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