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枕边书和节气有关 ——敬一丹谈枕边书

敬一丹,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音指导,电视节目主持人
中华读书报:作为一位优秀的主持人,能分享一下自己的成功经验吗?
敬一丹:我幸运地遇到媒体发展的好时候,又遇到自己喜欢并适合的专业。环境和赛道,都决定了能不能走得远,走得好。我一向害怕和机器、数字打交道,上学的时候就想,自己肯定当不了工程师、做不了金融。但我喜欢和人打交道的职业,这能唤起我的好奇,并保持持久的热情。媒体人是职业沟通者,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常做的事就是记录和传播,让人们彼此听到、看到,减少障碍和沟壑。世界这么大,矛盾和冲突很多是来自沟通不畅,内心世界的孤独、抑郁,外部世界的冲突、误解,都和沟通有关系,学校、职场、家庭、青春期、更年期、男女老少……沟通伴随着整个生命历程。我作为媒体人,能在变化的时代做一个记录者、传播者、沟通者,是很幸运的。
中华读书报:我们都喜欢您的主持风格,真诚朴素、理性又温暖。我想这种温暖,是因为您心里装着观众。这种风格是怎么形成的?
敬一丹:这和性格、经历、职业都相关。我生于20世纪50年代,当过知青,经历过历史变迁,每一段经历,都会留下痕迹。我刚到《焦点访谈》栏目时,觉得自己缺少锋芒,不是很自信。后来体会到,这个栏目不仅需要锋芒,还需要平衡、执着、韧性,这才使我有力量和栏目相伴20年。《感动中国》是我倾情投入的节目,那些感动你我的人从各种各样的背景中走来,带着光,带着爱,给我精神滋养,让我有信心面对现实。我喜欢去采访现场,半世光阴路上忙,见不同的人、走不同的路、谈不同的话题,都潜移默化影响着我。
中华读书报:在央视这个又喜欢又投入的岗位27年,离开的时候会难过吗?
敬一丹:不会,对我来说就是自然而然,按部就班。我做好了这种准备。临退休前一年,我开始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我要给自己写个“述职报告”,这就是2015年出版的《我遇到你》。这本书出版十年了,母校中国传媒大学的学弟学妹还在看。为什么?因为这不只是一个人的职业记忆,也是媒体发展史的侧记。媒体发展史可以从教科书里读,也能从个人记录中读,《我遇到你》可以为年轻同行提供一些参照。最近十年,我的读书和写书是融在一起的。我在读别人的书,也在写自己的书。《走过》(长江新世纪出品 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是我的第十本书,也是我所有书里,最有松弛感的一本。这本随笔集以二十四节气为时间轴,以走过的东西南北为空间点,时空交叉中记录下心动的时刻。当我把近年的新媒体实践和体验写进《走过》时,我想,这本书所呈现的状态,也可以理解为:走着。
中华读书报:以不同的方式沟通表达,您感觉有什么不同?能谈谈您的阅读和写作吗?
敬一丹:媒体人可以有不同方式的表达,适合哪种就用哪种。我在话筒和镜头前说的话、传达的内容多半是公共话语,而文字表达更有个人色彩、更有沉淀感。特别是退休后写的书,很多内容是怀旧的。
《那年那信》是一部书信体作品,我父母保留的家信有1700封,不同年龄重读家信,有不同的感慨,当父母年迈将告别人世时,我越发认识到这些信件无比珍贵。这些信只是千家万户中的一家人的信,是民间记录的小碎片,但碎片拼接起来,就还原了社会图景。这本书的书名《那年 那信》,“信”是小家的,“年”是大家一起走过的岁月。从父母相遇到四世同堂,跨越了68年,社会变化巨大,这些朴素的文本有一种独特的记录和认识价值。后来,我把自己中学生、知青、研究生时期的四封信捐给了家书博物馆。
我还和我的大学同学一起写了一本书:《我 末代工农兵学员》,以口述历史的方式回忆知青岁月和求学经历。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是工农兵学员,是因为亲历者没有告诉他们,如果那一段历史在他们视线里是模糊的,那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代际沟通是互相解词。书的封面有一句话:趁着我们还没有忘记,留给孩子。这本书收藏在母校的校史馆。
面对至亲告别时,人会非常自然地思索生命。在父母走向生命至暗时刻时,我和他们有过深度交流和沟通。母亲走后,我写了《床前明月光》。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读了很多和生命相关的书,《最好的告别》《生命之书》《我的死亡谁做主》《12堂生命课》《学会谢幕》,等等,包括很多年前读过的《相约星期二》。面对生死的时候,人往往是孤独无力的,读这些书,我得到启发和帮助,书给我一种精神的力量,帮助我直面生命历程。我妈妈用最后的生命时光给我上了一堂生命课,怎么老去,怎么面对告别,怎么和孩子谈生死……写作不仅是回味失去至亲的眼泪和痛苦,还有更多的对于生的思索。
中华读书报:在您的生命中读书和写书是互相影响的——爱读书是受谁的影响?
敬一丹:我妈特别在乎文字。她第一次见到我爸爸时,他正在读书。在我妈心里读书就是最美的样子、是最好的事情,这个倾向对我们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上世纪60年代时父亲就给我们四个孩子订杂志。我妈妈说,报纸副刊的故事孩子们也可以看,或者可以订一本杂志,四个孩子轮流看。但我爸爸坚持给姐姐订了《中国少年报》,我是《儿童时代》,弟弟是《小朋友》。邮递员送来报刊,我们拿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在院里小朋友羡慕的眼光中跑回家,特别满足。我父亲在家里手不释卷,那形象,无声地影响到我们。
中华读书报:刚才您谈到的《那年那信》,也和母亲的珍惜文字有关吧?
敬一丹:我妈妈珍惜一切家人的文字,她把家人离散时的信做了整理装订,编辑成册,交还给儿女。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幼小的孩子们还能看这些泛黄的信吗?我在父母和孩子之间做了一场接力,以信中信的方式结构,融入信中背景,把这些信件故事化了。
我珍惜着父母的珍惜,希望让日渐无力的妈妈得到精神慰藉,出书之后我内心安宁,《那年那信》是我妈读的最后一本书。后来爸爸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不能看书了,我们仍习惯推着轮椅带他去书店。他在书架上那么多书中,发现了《那年那信》,他停下来,指给我看。我流泪了。
中华读书报:很感动。所以在您的家庭中阅读是一种常态。《走过》中还谈到推荐女儿读《读者》——会和女儿互相推荐读物吗?
敬一丹:女儿小时候我会引导女儿读书,现在我们会互相推荐书,比如我最近推荐她读李小萌的《你好,我们》。李小萌是我的同事,读了这本书,我发现她对自我认识、对女性成长很有思考,就推荐给我女儿。女儿也给我推荐塔拉·韦斯特弗的《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中华读书报:您现在读什么书?也会围绕写作选择相关的读物?
敬一丹:熊景明的《长辈的故事》、梁鸿的《要有光》。我在写《那年那信》的时候读齐邦媛的《巨流河》,是写时代背景下的家族命运,非虚构比虚构的故事更有启发意义。阿那亚社区就有一个家史群,交流自己长辈的故事。读的虽然是别人家的故事,但在读的过程中认识了共同的大时代。我喜欢读这一类作品,而且更倾向于女作家的作品。
中华读书报:《走过》中还提到《读者》曾作为枕边读物。您的枕边书还有哪些?
敬一丹:我的枕边书多半是和二十四节气有关的。比如说气象先生宋英杰写的《二十四节气志》就是一部“气象百科全书”,我把它当成工具书。十几年前我做过新媒体音频传播,就是朱伟的《微读节气》,是他在微博发表的节气主题短文,后来和年轻人合作《节气·长城》融媒体节目,对我来说也是新体验。“节气”和我同在,半个月一次的节奏,不疾不徐,成了我的生命节奏。
中华读书报:在《呼兰,我这样认识萧红的故乡》中,您谈及“在哈尔滨的家里,少年的我看到了爸爸留在家里的书:《呼兰河传》《生死场》《马伯乐》。”“成年以后,在自由宽松的日子,在书里读萧红,在广播里听萧红,在影视剧里看萧红,在文学馆里走近萧红,再也不像年少时悄悄地躲在家里读萧红了……”在您的阅读体验中,萧红作品是怎样的存在?
敬一丹:小时候读的作品,印象格外深刻,家乡的作家,也格外让人倾心,我和萧红家乡都在松花江边,心理上有一种天然的接近。萧红作品有一种苍茫感,我总是被感染。她有时像东北雪野一样坦诚,有时又像雾中的谜一样。这几年,在萧红故乡呼兰,每到端午萧红生日,都要举行萧红文化节,我在台上主持时,总会想到最初读《呼兰河传》的情景。
中华读书报:您喜欢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读书?
敬一丹:喜欢在飞机上看书,暂时没有信号,隔离开杂事,这是适合和书相处的地方。独处,是更有质量的读书时间。
中华读书报:您最喜欢哪些类型的书?有什么样的阅读习惯?
敬一丹:非虚构,与社会、生命有关的书。最近,我好像不太阅读长文厚书了。是碎片化阅读改变了阅读习惯吗?我有些不安。
中华读书报:您在文学作品里看到过您自己吗?最有共鸣的是哪一本书?
敬一丹:我在《班主任》里看到我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我读到刘心武的《班主任》,女主人公谢惠敏是团支部书记,特别自律,严格要求自己,也严格要求别人,相信一切印出来的东西。老师说团组织生活不一定念报纸,也可以爬山。谢惠敏说,爬山叫什么组织生活?我们读的是批宋江的文章;到农村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生手里拿着麦穗,就批评说,你怎么能带走贫下中农的麦子?得送回去!那个男生不服气,说要拿回家给家长看看麦子长得有多棒。最后谢惠敏还是把麦穗还给了农民。看了小说之后我想,我就是谢惠敏。我在少年时代相信一切印出来的文字,心里从来没有问号,天真烂漫也不属于我,我就是缺少独立思考的“小大人”。刘心武的小说触动了我,使我有了自省,难忘那个时代的阅读帮助我成长。
中华读书报:面对海量的图书,您怎么选择?
敬一丹:对我来说纸质书和电子书是互补的。手机里看到的信息有点导读的意味,看到有兴趣的、值得细读的就找纸质书来读,需要泛读的就在手机上读了。这两种阅读,不是非此即彼,是互补的。
中华读书报:在不同年龄阶段,您读书的倾向有什么不同?有什么难忘的记忆?
敬一丹:我青年时期喜欢看传记、读小说,中年以后喜欢看非虚构。在应该读书的年龄,我经历了书荒年代。《走过》中有一篇《53年 同一个图书馆》,写到我中学时无书可读,图书馆是封闭的状态,不封闭的话那些书可能被烧毁、被批判。黑龙江图书馆要倒库,需要学生帮忙整理图书,我才有机会走进图书馆,发现竟然有这么多书!我第一个反应是,这些书我能看吗?这不都是被批判的“毒草”吗?比如《红楼梦》《简·爱》《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每天收工,我们可以悄悄拿书回家,读了这些书让我看到了书海的边缘。书荒年代图书馆给了我光,53年后,我去寻找那个书库,我不想忘。
中华读书报:您常常重温读过的书吗?反复重读的书有哪些?
敬一丹:没有常常重温,那很奢侈啊!有时为了享受一下,重读幾米的,说不清为什么,常想重读。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在世的或已故的,您想见到谁?
敬一丹:我不是很渴望见到书的作者。在文字中相识,保持着一种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保留文字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吗?也许一见面就不是这样了。不过,那天我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我恍惚了一下,是迟子建吗?旁边的小伙伴见我疑惑,赶过去问,回来告诉我:不是。我有点失望,嗯,将来有缘在漠河遇到就好了。
中华读书报:如果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您会选哪三本?
敬一丹:有哪一本书会让我独处的时候真正和我相伴?我还是自己写一本吧,写下自己在无人岛独处的生命体验。好像还应该带本地图。
中华读书报:假设策划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敬一丹:我想请海子,我曾在青海德令哈的海子诗歌陈列馆做了一期节目,读到年轻的诗人留下的诗篇,看到天南海北的旅人来这里和海子相会,听到魅力男声朗读: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