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新疆作为我的出生地,变得具体而意味深长

毕淑敏,1952年10月出生于新疆伊宁,祖籍山东文登;著名作家、内科主治医师、注册心理咨询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1969年入伍,赴西藏阿里军分区服役11年,历任卫生员、军医,1987年在《昆仑》杂志发表中篇小说处女作《昆仑殇》,崭露头角;著有长篇小说《拯救乳房》《红处方》《血玲珑》《女心理师》《昆仑约定》,散文集《心灵处方》《蓝色天堂》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中国好书等奖项30余次;现居北京。
初稿写完了,我就放心了
朱又可:读完《昆仑约定》,高原的那些人、那些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非常清晰地留在那儿。你好像写完这本书就病了。
毕淑敏:谢谢,您本身是一个写作的人,看过无数的书,认识无数的作家,所以我特别珍视您的意见。写作过程中,我的脑部两次出现血栓,伴有主动脉内血栓。当时一天写作十小时以上,并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但久坐不动,血流缓慢,形成血栓。初稿写完的当晚,我就进了天坛医院的急诊。一系列检查后,医生说,你知不知道你非常危险?我心说,没有什么比初稿没写完更危险的事啊。
朱又可:你每天写十个小时,是几点开始,多久结束?
毕淑敏:我早上五六点就起床了,便开始写。除掉吃饭用时,大概写到傍晚,有时到晚上七八点。写得兴起时,时间便更长。
朱又可:你是从哪一年开始写这部书的?
毕淑敏:2022年初。算算我那年进入七十岁了。我想,越往后拖,体力会越差。开始吧。初稿推进还挺快,当年11月份就写完了,然后就住院去了。
朱又可:初稿有多少字?
毕淑敏:七十多万字。
朱又可:你每天写的字数都差不多吧?
毕淑敏:有时多点,有时少点。以往写长篇小说的时候,我每天大致有个小计划,思谋着这小节写完后,今天就停下来。后来我看到海明威有个说法,大意是你每天停笔的时候,不能停在内容写尽的地方,那样第二天你开始继续写的时候,会比较慢热。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就改为当日知道下面怎样写的时候就停下来,以便第二天迅速进入写作状态。这样每天写出的字数就不太固定。
朱又可:2022年你就写完了初稿,然后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修改?
毕淑敏:是。初次发病后恢复有点慢,在医生的严厉告诫下,我不敢再大意了。主要是当时积攒不起力量来修改,心有余力不足啊。等精气神恢复起来,我开始第一遍修改。改完后我又住院了。
我年轻时能去阿里,身体素质很好。以前也写过长篇,没成这种虚弱的样子。我想,七十岁这个年纪,的确不能小觑,会有一些不可阻挡的生理变化,不以意志为转移。主任跟我说病情的时候,我的表情可能过于平淡,他都有点生气了,问我,你很危险,这种情况你怎么能不害怕呢?我轻轻哦了一声,也没法告诉他,我想到初稿已经完成了,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朱又可:有没有像陈忠实一样,想写一部垫棺作枕的作品?
毕淑敏:没有那种想法。在城里过世,火化后留的是骨灰,枕头没地方放啊。
对我来说,为什么要写作?别人是怎样的初衷,我不知道。我就是特别想写阿里的故事。我以前说过,如果有人写,我绝对不写。多累的一件事啊!我也没读过中文系,除了有生活体验以外,对文学技法一窍不通。我应该知难而退,但书写昆仑的念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我的首作是《昆仑殇》。从名字可以看出,是关于边防的故事。我以为写完之后,就像火山爆发后成了死火山,平息了,却总觉得还有一些故事没有写完。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见到写我心中昆仑山的作品。到了七十岁,自己便再次提笔了。
朱又可:这是一个复杂的作品,比较难写。你写高原,还写军队,也许很多人不爱看。但读了以后会发现不是这样,它非常吸引人。我觉得主要是把人性的真实复杂写出来了。
毕淑敏:您说得很对。那个时代有特定的氛围,军队又是武装团体,加上独特的地理环境,三者交织在一起,要处理好。2024年,我在四次住院、三次急诊后,终于改完了全稿,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他们很重视,先做出白封皮的试读书,请一些评论家开了个小型的改稿会。记得那天正是大暑,天气特别热,专家们中肯地提了若干意见,基本是比较正面的评价。但有一点相同的看法是,这书现有八百多页,这么厚,市场反应会如何?我心里想,写出来是我的事儿,怎么出由出版社做决定。出版社很尊重作者,会后对我说,大家的意见是压缩一下篇幅,尺度您自己把握。我用了大概两个月时间,最后又改了一遍,按照鲁迅先生的教导,极力将可有可无的部分删掉,压缩了五六万字。人文社说,他们尊重作者的决定。我很感谢出版社,在碎片化阅读成风、短视频大行其道的当下,敢于出这么厚的、写半个世纪前边防军人生活的一本书。
朱又可:高原部队司令员和政委之间,卫生部的部长和协理员之间,待人处事的思想、做法不太一样。你对这些有些对立的人物的处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比如你写政委组织部队拉练,有几个责任感很重的下级军官看到问题了,就想办法传递情报给司令员,最后让这件事情停下来,挽救了好多人的生命。双方虽然做法有不同,但算不上正反派人物的关系。
毕淑敏:对,看试读本时,评论家也说,书里基本没有太坏的人。我说那时保卫祖国的职责,大家都在共同完成。至于有的人有个人英雄主义,或者诸多人性的弱点,想凸显自己,在军人里面也都是很正常的。
朱又可:你写了高原部队的卫生部,有部长还有协理员,协理员是什么职务?
毕淑敏:我们当时叫卫生科,协理员在职务上大致相当于副营级。卫生科那时医务人员配备得比较多,有两百多名。你想,医生要探亲,回到内地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月,哨卡不能没有医生啊。所以科里的人员就多,事儿也特别繁杂。
十六岁当兵上高原
朱又可:你上高原的年纪是十六岁吧?
毕淑敏:对,我们是1969年6月上高原的。我是1952年10月生人。上山几个月后,过十七岁生日。当时觉得十七岁已经是很成人的感觉。但年纪大的医生啧啧说,天啊,才十七岁。估计是想起自己家的女娃娃,大约也是十七岁。我们当年的领导去年过世了。他是广西壮族人,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曾对我说,那时候,不应该给你们女娃娃,尤其这些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派这么重的工作,比如给烈士擦身,装殓尸体,直至落棺。他还说,当时我真是手里没有人可用了。我说,都是特殊年代的事情了,我和我的女战友们,从来没有怨悔过。
朱又可:你当时是从北京直接到阿里高原了?
毕淑敏:我父亲原来是王震部下,进驻新疆后,他在伊犁驻防。1952年我出生在伊犁,年底我父亲突然收到调令,命他立刻交接工作,携家人到乌鲁木齐报到。母亲就抱着当时只有两三个月大的我,随父亲一同出发。当时应该是1953年1月,特别冷,过果子沟的时候非常不容易。到乌鲁木齐后,干部部门又给父亲开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到兰州报到。那时没有兰新铁路,只能坐汽车一路颠簸过去。具体走了多久,我母亲也记不清了。在兰州,父亲又领到了新的介绍信,让他去西安报到,我们继续坐汽车去西安。母亲以为这下会在西安待下,不想父亲回来说,他拿到的最后一封介绍信,是要去北京报到。母亲说她1953年的五一劳动节是在北京过的。到了北京后,我父亲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任职。
1962年伊塔事件发生,边境局势骤然紧张,新疆向中央请求部队干部增援。中央回复抽调人员需要时间,新疆方面便提出召回此前从新疆调出的干部。和我父亲一同调来北京的人,有说自己身体不好或者家中有困难的,就留在北京没回新疆。但我父亲一周之内就从北京出发返回新疆了。当时情势紧张,赴疆干部暂时不能携带家属,且我母亲在北京有工作,父亲便独自赴任。那时中蒙边境尚未完成正式划界,我父亲受命组建中蒙边境边防总站,并任边防总站的第一任政委。1964年,中蒙边境划界已完成,我母亲说北京虽好,但你父亲不在这里,我们去新疆团聚吧。“文革”开始后,我父亲出任哈密地区军代表,完全顾不上我们了。
1968年底,父亲问我和妹妹愿不愿意到新疆来当兵。我妹妹已经分配到北京工作,我说我愿意。那时我是68届的初中毕业生,十六岁,正符合那年征兵的要求。1969年2月,我离开北京,先去了乌鲁木齐,然后到南疆,在喀什经过短暂的新兵训练后,5月底我被分配去阿里。那一年,我2月份人还在北京,6月8日就已抵达阿里。战友多是西北人,不像我落差那么大。那会儿资讯不发达,我根本不知道新疆是什么样子,还没等我弄清楚,就到了一个更意想不到的地方——阿里。有时候我想,孙悟空当年走的是不是就是这条路?沙尘蔽日,时不时有妖怪出来。
朱又可:你是在南疆军区进行新兵训练的吗?
毕淑敏:是。新兵训练时,我是副班长,班长是老兵,1968年入伍的河南女兵。我现在常和她微信聊天,她说我当新兵时就很有主见,和她协同工作,出主意分析班内情况。我不记得我有那么能干啊。在疏勒完成新兵训练后,我们面临分配,我一心想当通信兵,那是我的理想。那时有个招贴画叫《我是海燕》,画面上一个女兵爬上电线杆子,黑色雨披被狂风暴雨吹起来,像翅膀般飞着,女兵则用双手拽住电话线两端。我觉得通信兵英勇无畏,打仗时可让指挥命令从身体通过,传到前线。但实际情况是,绝大多数女兵会被分去当卫生员。
西藏阿里军分区卫生科要五个人。好多人写血书,要求到最艰苦的阿里去。大家问,你不写?我说,我不写。战友们纳闷,怕苦吗?我说主要是我不想当卫生员,我要是写了血书要求去阿里,就证明我愿意当卫生员,那不是我的愿望。然而分配时,我和另外四名女战士被分到了西藏。新兵训练队的领导说,五个人就算不够一个班,也得有个班长,就让毕淑敏当班长来负责。阿里军分区远在天边,我们得搭车上山去阿里报到。我问,怎么去呢?领导说,阿里在山下有个转运站,你们先去那里吧,应该对你们有安排。
1969年5月底,我们这帮人等了几天,就有车拉着我们上山了。我从1969年当兵分配到西藏阿里军分区,直到1980年转业回北京,一直待在同一个单位——西藏阿里军分区卫生科。
朱又可:你们当时到阿里走了几天?
毕淑敏:当时是六天到的狮泉河。上次我问了现任阿里军分区政委,他说现在每年的新兵都是坐飞机上去的。
朱又可:第一次上山有没有高原反应?
毕淑敏:第一次上山,高原反应让人稀里糊涂。每天放眼望去,满目都是荒山野岭,白雪皑皑。昏昏沉沉到了兵站,就吃没有菜的米饭。冰冷的被子盖到起床还没暖过来,就爬起来继续坐车登山。路况奇差,全程是石头路,车颠簸得特别厉害,我的脑袋一天撞车板上百次。我们班有个同志,脑袋一下就被颠得碰到汽车板,头都破了。大卡车上罩着棚子,车厢里装满大米,人坐在大米麻袋上面。车棚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那些大米不被大雪打湿。而且一路尘土弥漫,简直难受得不得了。我当时迷迷糊糊地想,这地方还算地球吗?是不是在我缺氧打盹时,已经到了外星球?太不可思议了。
到达阿里军分区所在地狮泉河后,卫生科来人接我们。那几个人表情特别奇怪,反复打量我们一番,一句话都没说,拔腿就走了。我不解,好歹也将是一个单位的人了,居然二话不说就扭头走了。我们五个女生,孤零零站在阿里军分区背后的漫坡上,茫然孤独。我们屡经跋涉,又是女生,连坐六天汽车,提着背包被子脸盆什么的,蓬头垢面无精打采地站在山上。接我们的人不知下落,我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太阳快下山了,四周是茫茫旷野,萧索无比。
过了大约半小时,重新来了几个人,这回挺热情,说,你们是军区派来的卫生员吧?我们接你们到咱科里去。说完就帮我们拿行李,一道翻过卫生科后面那座山,下到卫生科所在地,进了我们的宿舍。天啊,这两间屋,脏乱得一塌糊涂。后来我才知道,南疆军区给阿里军分区发电报,说分配你部五名卫生员,但没写性别。那时,阿里军分区一个女兵都没有,他们根本就没走这根弦儿,以为来的都是男生,就把我们拆分到五间男宿舍了,并没有腾出整间屋子。头一拨接我们的人,分辨出来人是女生,吓得赶紧转回去,向领导报告原来的宿舍方案不行了。领导慌忙中急令两间屋的男兵赶紧搬出去,上别的屋去住。这样两间房子是腾出来了,但没拾掇完,所以一地狼藉。脏乱差。
班里同志冲着我说,班长,咋回事啊?这是啥待遇?我说我也不知道,不管怎么样,咱们先把背包卸了。所谓的铺位,就一张木板搭在石头上面。高原上所有的物资,都要靠汽车可怜巴巴地运上来。除了粮食、弹药等,剩下杂七杂八的物资也没那么周全。凑合着吧。
几天后,病房护士长说你们上班吧。我们什么也不会,护士长说那就边干边学。我想,怎么跟学个木匠差不多。比我们早一年当兵的几个男卫生员充当师傅,教我们简单的医疗技术。所以真是得感谢“大体老师”,否则我根本不知道人体解剖是怎么回事。
朱又可:小说里的“大体老师”,真有其事?
毕淑敏:书中几乎所有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说怎么编?最近读者常问我,这书里有几分你的影子?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比如书中景自连牺牲,女兵给他换尸衣这部分,就是我亲身经历的。不同的是真实牺牲的烈士另有爱人,并不是我们五个女兵当中的一个,而是他家乡的女子。我们给他收拾尸身时,他贴身衬衣兜里有一张姑娘的照片。小镇女生的黑白照片上涂了颜色,腮红都涂到脸的轮廓以外了。政治部干事在角落,他要记录烈士遗物清单,包括照片一张,他都如实记下来。
烈士的腹部被击穿,肠子流出冻成一坨,上扣着一个碗,裤子都穿不上去。这些都是真的。他就埋在狮泉河烈士陵园,那个碗现在肯定还在棺木中。当时碗冻得太紧实了,不是像冰箱里冻的那点冰,而是被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凝冻,根本解不开。我们用汽油喷灯烤,冰还没化,烧焦的味道就出来了。我们班的女生商量接下来怎么办,我说先把汽油喷灯撤下来。当时我们已经用红柳根把屋内温度烧上了三十度,在高原能烧出个三十度,已是热不行。但那个冰碗就是不化,一点都不化。我说不能再烧啦,烈士会疼。为了能让他穿得上军装,我们把衣裤——衬衣、绒衣、外带的棉衣——全部从背后拿大剪子豁开,身前扣好扣子。这样的话,他从前面看起来还是个精干军人的模样。他躺在刷成紫红色的棺材里,身底下得妥帖压好,不让棉花飞出来……弄妥帖后,从正面看起来还行。那个碗就藏在衣襟里。
朱又可:你相当于干了入殓师的活。
毕淑敏:你说得对。这就是我们科长给我说的话。他说过好几次,小毕,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女娃娃。你们都是大姑娘,干这样的活,不停地擦,那么多血,流得到处都是。他说可是我没有人可用啊。这一部分完全是真实的。
但这个烈士,不是女主人公的恋人。上面说到了那张姑娘的照片,我当时特别想跟干事说,这遗物你就别记录了,我们给烈士换好新衬衣后,再把照片放在新衬衣口袋里,他们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了。不然你万里迢迢把照片带回去,这姑娘看到了,会多难过啊!可干事是不会听的。
在阿里无人区
朱又可:你写的高原拉练,也是你的亲身经历吗?
毕淑敏:拉练是真的。走不动那天,我真的决定掉下悬崖摔死算了。当时所有的感官承受的全部都是痛苦。眼睛看雪,被刺得要雪盲。整个呼吸道全部都是冰冷的空气,你真的可以知道自己的肺大概是什么样的结构。冷空气从气管进去以后,扩张到全肺的那种树枝状冰冷。仅有嗓子火热,觉得张嘴肯定要吐血。
我们还背着十字箱、子弹袋、手枪等。皮带怎么那么细,像什么钢丝一样,勒到骨头里。我知道其下是锁骨,锁骨可能被它勒断。我们当时负重六十五斤,十字箱太重了,可能有二十斤,是真正牛皮的,里面所有的器具,全都是玻璃的。加上盐水和急救药品,还有四天的干粮。这还不算你穿的衣服和大头鞋。战士们比我们再多一支步枪和弹药。但我们的负重绝不会比战士少,因为药箱太重了。
朱又可:拉练要多少天?
毕淑敏:我们走了三十五天,全是住在野外。夜宿冰雪上,没有帐篷,两名女兵把我们的雨布用扣子连接,搭出一个人字形小窝棚。对了,计算重量时,雨布也有好几斤重。帐篷是领导住的,哪能每一个小兵都有帐篷。我想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拉练是在藏北高原的一月,零下三四十度。某天我曾拿着领导的气温计量过,那天感觉一点都不冷,算是在野外拉练很暖和的一天。我看了一下气温计,零下38度。还是白天。
朱又可:晚上能睡着吗?
毕淑敏:两人打通腿(脚对脚同睡一床)。那时候的皮大衣真是老羊皮做的,重极了。我们穿着所有的衣服,把皮大衣盖在身上,可以睡着。宿营地基本找的都是雪地,并不是特别冷。宿营点是情报科、作战科等找好的,避风比较好。我第一次睡在雪地上,心想明儿早上起来这地下不得变成一条河,我不得泡到水里?第二天起来一看,雪一丁点没化,很轻浅的人形留在雪地上,证明你还真是在这过了一夜。我特别想问问当年带队的政委,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动机,让部队进行自杀式的训练。他是安全的,虽然也辛劳,但总可以吃到饭,可以有帐篷睡,可以取暖。但底下的普通战士,真是不行。
朱又可:真的是用罐头盒做锅?
毕淑敏:那种罐头盒根本不具备做饭功能,聊胜于无。让大家做饭,每人总要有个工具吧。怎么吃?不知道,也不管,就这么把队伍拉出去。大家自制的罐头盒锅,一两顿还可以,顿数多了就不成。罐头盒的焊缝处挺薄弱,高原上的火就算再无力,也会烧来烧去烧化焊缝。我正用牦牛粪烧火做着饭,整个盒底就掉了,半生不熟的饭全掉在牦牛粪上。我没饭吃了,只有饿着肚子走。
朱又可:你们带的是什么干粮?
毕淑敏:志愿军还有炒面,我们带的是生面,没人给我们炒熟。生面生米那种。
朱又可:就吃生的?
毕淑敏:对,就吃生的。
朱又可:真正要打仗的话,哪有不给做饭的?
毕淑敏:我们都已经没有气力去想了,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我今天得找一个地儿寻死。我不干了。我改变不了别的,但我可以结束我自己。
朱又可:是不是像你写的,有楚直那样的人写信去阻止了拉练的持续?
毕淑敏:其实并没有人敢这样。大家只有熬着。
朱又可:你说在高原上有很多种死亡,你常常见到死亡?
毕淑敏:是啊,死亡猝不及防。有一天一位战士牺牲了,遗体被拉回来,我们给他清洗更衣。忙完这些后,我们还要做花圈。他的亲人不可能上到高原送他,部队的祭奠就更要严肃隆重。我们需要做好多花圈,司令部一个,政治部、后勤部一个,还要代表他的亲人等等。可惜高原之上,连扎花圈的材料都没有。
死亡经常发生,加上清明扫墓,做花圈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花圈要有骨架,那时连支骨架的棍子都找不到,我们就请军械所用钢筋焊一个同心圆圈,下端再焊上两条钢筋腿,一个钢铁骨架就成功了。当然,不是一个,而是多个。因为重要机关都要有一个。我们再一朵朵做出很多纸花,用钢丝做蒂缠好,最后用老虎钳把纸花绑扎到钢筋铁骨的花圈架子上。如果一切顺利,第二天落棺之后,就把花圈都摆到烈士墓前,烧掉。这些过程都要一一照相,将来洗成照片送给烈士家属。一切烧完后,大地上只遗下黑黑的钢筋花圈架子。我们就跑过去,将架子收回来,找个僻静地方保存,以备循环使用。
那天我们忙活到半夜,总算收拾完尸体,也绑扎好了花圈。白天忙了一整天的女战友们,个个疲惫不堪。我当时还想,我们班这帮女生没到高原之前,这花圈都是谁做的?男兵也一样能做花圈啊!估计是司政的参谋干事自个做,怎么我们到了高原,就成了我们班专属的活了。
朱又可:都成女兵的活了。
毕淑敏:是啊。可烈士都牺牲了,他们的亲人也不在身边,这是我们能尽的最后的心意了。说归说,手下一点也不敢耽误。刚开始做花的时候还没有觉得特别伤感,女生们有点像在做集体手工,大家裁纸的裁纸,拧铁丝的拧铁丝。等到最后把这些花往钢筋架子上绑,花圈基本成型了的时候,我们就深深地沉默了。我们深切地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离我们而去了。
好不容易把这组花圈做完,我刚想宣布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不想电话突然响了。那时电话都是手摇的,对方是政治部干事。他说你是班长?我说,是。他说你再做一组花圈,明早一块下葬。我问,又死人了?对方说,是。我说啥时候牺牲的?他答,刚刚。我说也没打仗,这附近都平安着,怎么就死人了?他说独立连夜里搞紧急集合,有个战士爬起身来,穿好衣服,往前走了一步,就倒在地上,呼吸心跳停止了。我说,那怎么不赶紧叫卫生科去抢救?干事说,人已经死了,救什么救,没得救。跟领导汇报了,领导说,既然明天要给烈士开追悼会,就把这个士兵也一块安葬了吧。所以,你们的花圈得多做一组。我说行吧。
那个士兵不是战伤,独立连要了一口棺材过去,给他穿上新军装,很快就料理完了。我们女兵班的同志们彻夜未眠,赶制另外一组花圈。好在军械所的钢筋花圈架子焊得挺多的,因为每逢清明都要摆很多花圈出来。
朱又可:这名战士的死亡是缺氧导致的?
毕淑敏:对。本来挺健康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也没什么慢性病,在高原,突然就会死,没有任何道理。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们为两位战友做了花圈。第一位是中枪而死。可能不是当天,因为运到我们这里也得花几天。独立连的那位,是猝死。他们死亡的时间大概只差几天。
还有很多意外,比如翻车。有一次阿里军分区的官兵们坐大轿子车(大巴车)下山探亲的路上,车掉到沟里起火了,官兵们逃不及,被烧死了几十个。后来我探家的时候,心有余悸地要求不坐大轿子车,宁愿坐大解放货车。辛苦,但死的概率是不是能小点?
朱又可:在高原,连蒜苗都好不容易才能养出来?
毕淑敏:没有菜。没有绿色。从平原运菜来路上要走六天,关键路上经过那么多大坡,温度太低,那时候除了用麻袋裹裹,没有任何保温措施,菜肯定会冻坏。我记得某年,似乎因为军区领导在山上,所以和田那边出动飞机,给领导空投了西瓜。当时没找着,估计飞机也不敢飞得很低就扔出了载着西瓜的降落伞。过了两天,空投的西瓜被找到时,已经冻得像个巨大的绿色琉璃球了。我当时想,高原这么多官兵,得空投多少西瓜才够大家吃啊。其实降落伞只带了几个西瓜,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最后西瓜冻坏了,领导也没吃上。大家都吃不上,也算是同甘共苦了。
到乌鲁木齐学了三年医
朱又可:你1980年离开阿里以后,还去过狮泉河吗?
毕淑敏:没有,一次也没去过。有一次《东方之子》要采访我,他们说这档栏目大多是在北京录制的,这次能不能随你到老部队去一趟?那次我跟我妈一道出发,她以为我只是带着她转转。到了新疆喀什,栏目组开着汽车要上山了,我只好跟我妈摊牌。那天在南疆军区大院里,我妈知道了我要上山去,特别反对。她说,你一定要去的话,等我死了你再去吧。当年你每上一次阿里,我心里都哆嗦很久。那时候是国家是军队要你去,是你的责任,你必须去,我不能拦你。可现在就为录这么一节目,你不能去。如果一定要去,让他们等着我死了吧。我只好跟栏目组说,对不起,我妈不让我去阿里。我说父母在不远游,现在我父亲不在了,母亲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我跟我妈就从喀什回来了。后来《东方之子》的拍摄地点改在了平原。我妈过世以后,我想,既然当年她全力阻拦,以后我也不去了,免得她在天上也担心。我最近看报道,说现在在阿里一百元能买到一个西瓜,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是运过去的还是种出来的?估计种不出来吧。
狮泉河镇海拔4280米左右,现在很多人都觉得旅游可以去,但和我书里写的那种氛围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朱又可:你的小说可读性很强,其中知识比较密集,内容比较科学,还很有趣味性,这是你这部小说非常重要的特点。
毕淑敏:您博学多才,如果您能觉得有些知识还有一点点趣味的话,真是令我鼓舞。
朱又可:你描写的环境,还有医学知识,都是知识性的叙事,应该是难度比较大的。
毕淑敏:我看小说类的读物,有时会喜欢看里面一些我不知道的知识,或者是对某些特定背景的描写。我那时就很遗憾边塞诗人没写过西藏的边塞。
朱又可:边塞诗基本写不到这儿,顶多写到轮台、河西走廊,因为古代诗人不可能上这么高的山。
毕淑敏:您说得很对。没人来过这里啊。真是这样。
朱又可:汉代的轮台和唐代的轮台并非同一地点,岑参写的轮台应该在北疆,有研究者认为是乌鲁木齐,而不是南疆库车那边的轮台,因为他写的轮台是“胡天八月即飞雪”“去时雪满天山路”,但南疆基本不下雪。所以唐代的边塞诗是没有写到南疆,更没有写到昆仑山的。
毕淑敏:就是极限了,好像那边塞诗的地域延展,就到那里了。
朱又可:你在阿里十一年,中间没下来过?
毕淑敏:中间我到乌鲁木齐去学了三年医。其中一年半是在乌鲁木齐总医院军医学校学习,剩下的时间在南疆军区十二医院实习。我1972年入学,学习结束是1975年。
朱又可:你是1969年上山待了三年才下山学习的?
毕淑敏:真的是一口气在那儿待了三年。下山后,恍若隔世。阿里人烟稀少,我下山后一看满街都是人,觉得太不正常了,怎么有这么多人!回北京探亲时,我怎么都不适应,连马路都不敢过了,因为阿里没马路,也没红绿灯,我已经忘了怎么过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
朱又可:你当兵的时候,按规定多久能探一次家?
毕淑敏:两年。大家轮着探亲,有的人想赶快轮上自己,就会找个小小原因,比如家中谁病了,或者有个急事,就能被安排先走。我父母不会允许我以这样的原因探亲,所以直到大家都探得差不多了,才轮到我回家看看。
我的幼儿园、小学、中学时光都是在北京度过的,回到北京,既亲切又觉得陌生。阿里那么荒僻,北京却是个中心城市。当年我从北京一下子到了阿里,是巨大的反差。这次回来,重新不适应。我妈那时候说,你是不是在阿里待得有点傻?我说你从哪里看出我傻?我妈说,你眼睛都很少动。我心里想,让你在阿里待着,你试试。那里除了打仗外,平时节奏极慢,极少变化,眼睛根本用不着动,旷野上连只羊都没有,天上的云算唯一能动的。有些人说在偏僻处待久了,人就比较呆滞,我觉得是。后来我父亲也跟我说过,你妈老说这孩子是不是已经傻了,反应太慢。
朱又可:你是怎么去乌鲁木齐学医的?
毕淑敏:我们1969年入伍的五名女兵,在1969年5月抵达阿里,成为阿里军分区的首批女兵,数月后,四名1968年入伍的女兵也被分配至阿里军分区,大家合为一个女兵班,共九人。1972年新疆军区军医学校恢复招生,阿里军分区选送我去。
科长说,阿里必须得有女医生,不然打起仗来,只能从山下的医院往上调医生,医生短时间内上山,身体不适应。如果敌方也有女兵或者女性医护,我们这边没有对等的女医生,对备战不利。就派我去学医了。
朱又可:你一个人去军医学校读书?
毕淑敏:对,我一个人。我走后,我们班就绯闻不断,司令员甚至说,让女兵全部撤离阿里,都不要了。我能理解司令员的怒火。
朱又可:那就是不允许谈对象吧?
毕淑敏:那是一个武装集团。这种事频出,涣散军心,杀伤力还是挺大的。
朱又可:这种规定到现在也没变?
毕淑敏:按规定,战士不能谈对象,双方都是干部就可以。比如现在应该也还有规定,哪一级的干部可以带家属。刚开始,班上有一两件绯闻时,大家觉得是偶然。却不想越发频繁。我是班长,领导会突然把我叫去说,你今天不用上班了,你的任务就是要看着你们班谁谁。我说为什么?领导说,她昨天跟别人外出,夜不归宿,虽然最后被找到了,他们没有跑过边境线,并不是叛国投敌。我问,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领导说,你就寸步不移跟着她,别让她自杀了。组织这边要调查情况,进行处理,不能出意外。
当时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严峻。
朱又可:那里离边境线有多远?
毕淑敏:离边境线几十公里。但那两人调动了一辆车,是开着车出去的,车速很快。
朱又可:你在书中写了叶雨露这个女兵。
毕淑敏:对。那天晚上为了找这失踪的两个人,整个营区灯火通明。营区通常晚上会准时熄灯,停用发电机,只有重大事件发生,才会彻夜发电。那两人只是向国境方向开过去,并未投敌。我估计他们是在车里约会。
朱又可:像这样的情况,要让他们两个都复员吗?
毕淑敏:男生如何处理的,我不知道。女生被开除党籍,像我书里写的那样。我记得我为女生据理力争,一个战士夜不归宿就开除党籍,是不是太严重了?之后我们班还有怀孕流产的,阿里军分区招架不了了。我记得以前看过托尔斯泰的一句话,“食欲很难克服,性欲极难克服。”如果把历史写出来,当时就是如此。
朱又可:卫生女兵班在高原第一次出现,持续的时间有多久?
毕淑敏:作为一个班存在的话,只有五年。我1975年学完军医课程返回阿里的时候,那个班已不复存在了。
朱又可:女兵班不存在了,但女军医你是唯一一个。那时也有干部家属在高原了?
毕淑敏 :对,阿里军分区是1968年组建的,我们是1969年去的高原。1975年我返回阿里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干部家属在那了,和当初只有我们一批小女兵的氛围不太一样了。故意考验人性,肯定不行。像评论家说的,书里也没什么太坏的人,就是人性如此。
朱又可:流产的女生,也真的是要被开除?
毕淑敏:对,开除,但是我们班的女生至死不说那个男性是谁,到现在也不说。她已不在人世了。
朱又可:确实比较残酷。
毕淑敏:对,现在社会容忍度比较高,但当年那个小女兵并不清楚后果如此严重。
朱又可:你小说里写的楚直医生,有原型吗?你有没有跟这样一个医生学过医?
毕淑敏:他的原型不是特别典型完整,我自己创造的成分更多一些。不过这种风格的医生,我见过很多,这样有脾气的医生并非罕见。
朱又可:小说中的含有强辐射的狮子石,在阿里高原确有其事吗?
毕淑敏:阿里高原曾有这种传说,但并未被证实。不过有些石头确实具有强烈的放射性。我听到有人说,一个做医生的人,明知道这个东西有放射性,还以身试险,逻辑上是否成立?我说,就像“两弹元勋”邓稼先,有一次核弹头没有在指定地点爆炸,邓稼先赶赴现场,将别人都屏退,穿着简单的防化服,徒手捡回了这枚弹头,搞清楚了原委。后来,邓稼先因为受了强烈辐射,得病过早牺牲了。你能说邓稼先他不了解核辐射吗?他难道不知道有危险?但他毅然向前。
我在阿里的时候,知道有专业机构调查过放射性的问题。小说中关于放射病的表现,是我查了大量医学资料,也看过关于切尔诺贝利核泄漏的报告文学,对于人受到辐射后会有怎样的症状深入了解后写作的。我可能做了一点点算是艺术虚构的处理,就是放射病晚期的病人,是否像楚直这样有清晰的思维,我不敢确定。资料中有一人直到最后都不昏迷,所以希望文学作品能容忍我一点自己的发挥。
还有一个问题,有些人说书中的男性都那么帅,真实情况是这样吗?我想起鲁迅当年把秋瑾的事迹写进《药》里面,就是吃人血馒头那篇。文中的烈士叫夏瑜,夏对秋,瑾对瑜,夏瑜就是以秋瑾为原型。鲁迅说“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意在表达自己对秋瑾的悼念和祭奠。高原对人的相貌的摧残,其实非常严重。阿里军分区1968年征的兵来自河南中牟,即潘安的故乡,按说会有些漂亮小伙子,但人在高原,都是一副沧桑凄惨的模样。我决定不用曲笔,用直笔写他们的出类拔萃。保家卫国的年轻人,应该是英俊的,对吧?实在不行,就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就是这样认为,有何不可呢。他们正当大好年华,如果在平原,当然是帅气的。我就将他们写成这个样子了。
朱又可:你塑造了郭换金、景自连这样有高贵品质的人物,反之则有像叶雨露这样的人物,跳出了过去写人的一种套式,我觉得更真实、更合乎情理。
毕淑敏:我特别同意您这个说法。那天李敬泽和我,还有中央电视台的李潘,做了一个读书节目。李敬泽有一点很有见地,他说他觉得这书里面,在描写一种绝境,高海拔、缺氧、国境线……在这种背景中的一个女生,她面临包括恋人死亡在内的一次又一次考验,这是描绘绝境当中的人的一种精神。他说昆仑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在我们中国文化里,昆仑代表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是世俗之上的一种存在。
朱又可:在这样的背景中,也还是有对比和反差,你也写出有高贵的,也有庸俗的。写出一些人身上高贵的东西,也反衬了另一些人身上存在的庸俗的东西,而这是永恒的一对关系,也是这部小说富有魅力之处。
毕淑敏:我特别喜欢您说的这个方向,我觉得人性应该有一种高贵在里面,因此在小说中,我歌颂人性即使在如此困窘的情况下,也有高贵的部分熠熠闪光。
朱又可:这种高贵就是爱吧?也有对人的生命的尊重,对人性的包容,还有英雄主义,这些都是高贵的吧?你的小说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命题,这不是简单向度的,而是很复杂厚重的,因此也令人难忘。
毕淑敏:写完后,我很欣慰。那里曾经的故事,如果我不去写,估计也没人会写了。去过那儿的人真的很少,那段时光永远地过去了。
朱又可:你是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阿里的?是通过转业离开的吗?
毕淑敏:我是1980年1月离开阿里的,转业回北京。阿里每年转业的名额很有限,进入北京尤其艰难,必须要北京给整个新疆军区多少名额,一层层分下去指标,根据计划来安排。我打了一个要求转业的报告,说我已戍边十年,已经为祖国尽了自己的责任,现在我想要回北京去,为我的家庭、我的孩子尽责任。据说阿里军分区第一任司令员曾说,我看了这么多转业报告,毕医生的报告写得很简单,但有道理,今年哪怕只有一个转业回北京的名额,也让她走吧。
朱又可:他说你写得“有道理”是指什么?
毕淑敏:我想可能是我的那句“我已戍边十年,为祖国尽了责任,我想回家”。估计一般人常说我爸有病、我妈有病,列举很多实际困难,真假难辨。我没有说困难。
朱又可:你这也是理直气壮。
毕淑敏:我没想到司令员会这样评价。
朱又可:他肯定了你。
毕淑敏:是啊。他同意了我的说法,放我离开阿里。
朱又可:你觉得在高原待了十一年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毕淑敏:我回到北京后,年年体检时医生都报心影扩大、主动脉膨出等,都是高原缺氧对心脏的改变。我这次住院,也是因主动脉血栓,主任说我们在讨论你的病况,是不是和你年轻时的既往史有关。我说快五十年过去了,影响不会还那么大吧。估计是这几年日复一日地久坐不动,情绪高度集中,精神久久不得松弛,对身体的影响更大。
朱又可:你一回北京就直接当医生了?
毕淑敏:对。我从部队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被分到北京哪个地方担任什么工作,很清楚的。
朱又可:在阿里,你当时的职称是什么?
毕淑敏:军医。
朱又可:医生不是有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等,你那时相当于什么级别?
毕淑敏:我那时二十八岁,职称到不了。军医只相当于地方上的医师。那时因为是按军龄,我资历不够。
朱又可:比较按部就班。你回北京后是在哪个医院工作?
毕淑敏:我回到北京后担任工厂卫生所的所长,后来评定的职称是内科主治医师。
朱又可:后来你又转到别的单位了?
毕淑敏:我所在的工厂隶属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我写了小说以后,总公司就把我调过去了,给我的工作任务是:了解一下整个行业,以后看能否写点工业题材的东西。因此,我从1991年开始,就算正式脱离医学工作了。
(节选)
【访谈者简介】朱又可,曾任新疆经济报、南方周末资深编辑,著有《一个人和新疆:周涛口述自传》《行者的迷宫》(与张炜合著)、《被偷走的骨灰翁:杨炼文学访谈录》等;现居乌鲁木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