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郑欣淼:沉入古典诗词的深海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郑欣淼 宋庄  2026年02月22日08:57

郑欣淼,曾任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

中华读书报:谈谈您的阅读吧,在撰写《国家记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哪些经典史料、历史著作或文学作品曾持续放在您的案头或床头,成为您汲取灵感的“精神伴书”?

郑欣淼:在撰写《国家记忆》的四年间,若论持续置于案头、伴我思考的“精神之书”,并非某部特定的经典或文学作品,而是一座由原始档案、各种资料构成的、沉默而浩瀚的图书馆。它们是我写作最深层的依据与最直接的灵感源泉。

我的案头工作,更多是“外出”与“溯源”。写作的核心依据,始终是第一手档案。这主要包括:故宫博物院自身的浩繁卷帙,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珍藏的政府与机构文书,以及四川、重庆、贵州、北京等省市档案馆,乃至乐山、峨眉、宜宾等当年文物存放地的地方文献。此外,战时报刊、相关机构的原始记录(如武汉大学档案)等,都是我反复查证的对象。我视这些尘封的纸页为历史的“母本”,任何转述或间接引用都难以替代亲手触摸、辨析原件的价值。

因此,我的“阅读”场景常在图书馆与档案馆的静谧中展开。有些线索,需要托付同道友人代为寻觅。我记得,为了一篇马衡院长可能发表的佚文,我多方探寻,最终在孔夫子旧书网刘宏等先生的帮助下,得以进入他们位于北京顺义乡间的书库。当那本民国旧刊在“杂书馆”中被找到,那篇湮没的文章重见天日时,那份确证的喜悦,正是历史研究者最珍视的收获。在本书后记中,我诚挚感谢了所有为我打开资料之门的朋友。

我也广泛参阅各类抗战史、文献汇编与学术著作,以及国外的有关著作,但它们于我,更多是提供背景与线索。我的“枕边书”或“案头书”,它们或许没有固定的书名,却有着共同的名字——档案文献。是那些泛黄卷宗上的一笔一划、一纸一笺,承载着最真实的历史呼吸,也构筑了我写作途中最为依赖的精神版图。

中华读书报:几十年来,您本人的阅读经历过哪些变化?

郑欣淼:几十年来,我的阅读轨迹,伴随着个人际遇与职责的变迁,经历了从文学到学术、再从学术回归文化使命的深刻转向。

青年时期,我在古典文学领域打下了一些基础。而真正步入系统学术研究的契机,则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上世纪70年代末,为弥补学历的遗憾并回应内心的求知渴望,我试图报考西北大学单演义先生的鲁迅研究方向研究生。虽因故未能如愿,却在单先生的鼓励下,持续深入研究鲁迅的国民性思想,并于1988年出版了《文化批判与国民性改造》一书,幸得李何林先生作序,并获得学界肯定。此后,鲁迅研究成为我重要的学术领域,还出版了《鲁迅与宗教文化》等著作,并曾担任中国鲁迅研究学会会长。这段经历,不仅赋予我严谨的学术训练,更让我体认到鲁迅那种“外不后于世界思潮,内弗失固有血脉”的文化视野。

后来,随着工作岗位的变化,我的阅读重心发生了实质性转移。从党政政策研究到文化宏观思考,再到进入文物博物馆领域,特别是主持故宫博物院工作后,我的阅读便自觉地围绕“故宫”与“文化遗产”展开。我系统研读中国古代建筑史、紫禁城相关著述,以及单士元、朱家溍、王世襄等前辈的文物研究经典。这种阅读,是典型的“问题导向”与“使命驱动”,旨在为实际工作寻找理论支撑与历史智慧,使思想积累能紧密契合守护与传承文化遗产的现实需要。

一个深刻的领悟是,早年的鲁迅研究与我后来的文博工作,在精神脉络上竟完全贯通。鲁迅不仅是中国新文学的旗手,也是中国现代文博事业的开拓者——他在北洋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职期间,亲身参与了早期图书馆、博物馆的筹建工作。他对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批判性继承态度,以及立足民族又放眼世界的文化观,恰恰是当代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工作最需要的精神资源。郑振铎、王冶秋等新中国文博事业的奠基者,都直接受到鲁迅精神的熏陶。因此,当我以故宫博物院院长的身份重读鲁迅时,感受到的是一种跨越时代的职责接力与文化担当。

总之,我的阅读史,是一部从个人志趣出发的文学研究,转向以国家文化使命为依托的专业建构,最终在鲁迅的精神遗产中,找到二者内在统一性的历史。它并非全然由自我规划设计,却在不同阶段因应时代的召唤与工作的需求,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晰的道路:即所有知识的学习与思想的积累,都应当服务于对民族文化遗产那份沉甸甸的“典守”之责。

中华读书报:在您数十年学术生涯中,有哪些学者对您的阅读和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

郑欣淼:在我数十年的学术生涯,特别是进入故宫工作后,阅读了大量文化遗产、古建、文物等领域的著作。若论对我研究路径产生根本性影响的学者,当首推朱家溍先生,他赠送我的他的大著《故宫退食录》,为我树立了方法论上的标杆;而章乃炜等编纂的《清宫述闻》,则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文献根基。

朱家溍先生的《故宫退食录》远非一般的学术随笔,它代表了一种研究范式的革新。对我影响至深的,是他确立并身体力行的“文献与实物相结合”的核心方法。不仅如此,朱家溍先生的研究格局是百科全书式的,跨越书画、瓷器、漆器、家具、建筑、戏曲乃至宫廷制度等领域。他“由物见人、见制度、见社会”的跨学科视野,极大地拓展了“故宫学”的研究边界,也深刻塑造了我看待故宫文化遗产的整体性思维。

与朱家溍先生的方法论相辅相成的,是章乃炜等前辈编纂的《清宫述闻》。这部著作系统整理了浩如烟海的清代宫廷档案与文献,为故宫研究——无论是建筑沿革、文物来源还是宫廷生活——提供了极为宝贵且可靠的原始资料基础。它让我深刻认识到,一切有深度的阐释,都必须建立在坚实的文献爬梳与考据之上。这份对原始文献的敬畏,是我在梳理如文物南迁等复杂历史时始终秉持的原则。

总结而言,这两位前辈的著作,一者提供了“文献+实物”互证的方法论利器,一者奠定了深厚的文献考据基石。它们共同指引了我的治学路径。

中华读书报:您最理想的阅读体验是怎样的?您希望阅读怎样的文字(是重返经典的史学巨著,还是沉入您热爱的古典诗词,抑或体验全新的文学类型)?

郑欣淼:若论最理想的阅读体验,莫过于沉入古典诗词的深海,尤其是与杜甫那颗沉郁顿挫的诗心,进行一场缓慢而深刻的对话。这种阅读,对我而言不仅是品味与鉴赏,更是一种生命的浸润与创作的回响。

我尤爱杜诗。他深挚的家国情怀、精微的艺术锤炼,以及那份“沉郁顿挫”的独特风格,总能在内心深处激起强烈共鸣。

我的阅读,始终与个人的诗词创作紧密相连,二者形成一种“在研习中创作,在创作中深研”的良性循环,此中乐趣,无穷无尽。从1994年的第一部诗集《雪泥集》(幸得赵朴初先生题签),到后来的《陟高集》《郑欣淼诗词稿》《卯兔集》《浣尘集》等陆续问世,直至2020年的《郑欣淼诗词稿·庚子修订本》,汇集了我约一千二百首诗词曲创作。这些作品,是我阅读体悟的结晶,也是以创作方式向古典传统致敬的实践。

我最希望阅读的文字,是能让我沉浸其中、反复体味的古典诗词,尤其是像杜诗那样兼具历史厚度、人性深度与艺术高度的经典。它们不仅提供审美的愉悦,更塑造着创作的风骨,甚至激励着为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传承尽一份力的文化自觉。这,便是我心中最完整、也最富生命力的阅读之旅。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在世的或已故的,您想见到谁?

郑欣淼:若有幸与一位作家相见,我选择沈从文先生。这不仅源于对他文字的倾慕,更因一段由文学延展至文化守护的缘分。

中华读书报:如果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您会选哪三本?

郑欣淼:若流落无人岛,物质生存之外,精神的维系或许更为紧要。我会选择这三部书,它们恰构成了一个支撑心灵世界的稳固三角。

首选《庄子》。在绝对的孤寂中,庄子的哲学能提供超越境遇的智慧与心灵的自由。其汪洋恣肆的想象,“逍遥游”的放达,齐物论的通透,能帮助人破除对孤独与有限的执着,从更高远处观照自身处境,在天地自然中获得安顿。这是应对极端环境时,最为根本的哲学慰藉与精神解放。

次选《世说新语》。这部书承载着中国文人精神中最鲜活、最富魅力的人格图谱与生活美学。在远离人烟的孤岛上,那些魏晋名士的玄言妙语、卓然风骨、任诞性情,乃至一颦一笑,都能成为与往圣先贤“神交”的通道。它能维系一种文化的温度与人性的趣味,让人在寂静中仍能感受到文明史上那些璀璨灵魂的跃动,不致陷入精神的荒芜。

再选《鲁迅全集》。鲁迅先生那种直面人生、洞悉本质的锐利,以及“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坚韧,是在孤绝环境中保持思想清醒与精神强度的利器。他的批判与省思,能不断刺破可能因孤独而产生的麻木或幻梦,让人保持对自我、对历史、对文明的冷峻审视。这是一种精神的淬炼,确保心灵在孤岛中不致软化或迷失。

我以为,这三部书,恰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谱系:《庄子》赋予我超然的视角与心灵的翅膀;《世说新语》滋养我的人文情怀与生命情致;《鲁迅全集》则锻铸我思想的锋芒与精神的骨骼。它们分别对应着哲学的超越、美学的浸润、思想的砥砺。有此三角,纵处孤岛,精神世界亦可辽阔而丰盈,独立而坚韧。

中华读书报:假设策划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郑欣淼:倘若让我策划一场宴会,邀请作家们共聚,我心中至少要有三位必须到场。这场聚会,不仅关乎文学,更关乎情谊、理解与共同的志业。

第一位,我想邀请已故的诗人雷抒雁先生。他是我相交于微时的挚友。我们相识于上世纪60年代,我至今珍藏着他1968年写给我的三封书信。他写新诗,以《小草在歌唱》振聋发聩;我习旧体,我们以诗互赠,从未间断。他于2013年骤然离世,令我痛惜不已,曾以“鹭岛方吟金缕曲,燕山竟唱薤露歌”悼之。若能重逢,当再论诗道,以慰长思。第二位,是作家、诗人熊召政先生。我们因故宫、因诗结缘。第三位,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馆员、作家祝勇先生。我始终认为,像故宫这样的文化殿堂,应有“养士”之风,让祝勇这样有情怀、有笔力、有创见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深耕其间,发挥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他的在场,象征着故宫文脉在当代的鲜活传承。

这场宴会,于我而言,是对诗情旧谊的追缅,是对知己诗缘的再续,也是对文化同道者的致敬。三者合一,或许便是我文学生活与职业生涯中,最珍视的那些部分了。